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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试探   第四 ...

  •   第四章试探

      上房里灯已点上了。

      天还未黑透,窗外却阴得快,像是晚间还有一场雨。老夫人坐在上首,神色比清晨更沉。

      崔氏也在,手里的茶一口没动。

      沈文衡刚从外头回来,官服都还未换,只除了外袍,露出里头压得平平整整的石青色补服,袖口沾着一点雨后湿气。

      沈栖月一进门,便觉出气氛不对。

      不是单纯为了知言。

      更像是——事情又往前走了一步。

      “坐。”老夫人先开了口。

      沈栖月依言坐下,抬眼看向沈文衡:“三叔,知言那边有消息了?”

      沈文衡看了她一眼,声音不高:“有一好一坏。”

      这话一出,青黛站在后头,心都跟着提了起来。

      “好的是,顺天府那边暂时没再往知言身上加别的名目。”他说,“坏的是,这案子如今不只顺天府和书院在看了。”

      沈栖月指尖微微一紧。

      “还有谁?”

      “大理寺。”

      屋里静了一瞬。

      外头风吹过檐角,灯火轻轻一晃。崔氏先皱了眉:“怎么就惊动大理寺了?顺天府不是已经按猝死往上报了么?”

      “原本是这样。”沈文衡走到桌边,将一张刚带回来的便笺放下

      “可今早朝后,副卷还是送进了大理寺。说是春闱在即,举子死在书院,虽按猝死报,也得让大理寺过一眼,免得后头闹起来,无人担责。”

      这话说得体面。

      可谁都听得出来,真正让副卷送进去的,不只是一个“免得后头闹起来”。

      若案子真干净,顺天府巴不得关起门自己结。

      既送进了大理寺,便说明书院和顺天府里,总有人心里发虚。

      老夫人捻佛珠的手慢了些,问:“大理寺谁接的?”

      沈文衡顿了一下,才道:“裴砚辞。”

      这个名字落下来,屋里倒没什么明显动静。只有沈栖月垂着眼,睫毛极轻地颤了一下。

      她昨夜还不知道大理寺会接这案。

      今晨只从口信里听见一句“副卷已送去过目”。

      如今却连人都清楚了。

      裴砚辞。

      大理寺少卿。

      她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没有出声。

      崔氏倒先问了:“就是裴家那位至今未婚的二郎?”

      “嗯。”沈文衡道,“今日是他亲自去书院看的尸,也亲自问了知言。”

      这一下,连老夫人都抬了眼。

      “他看出了什么?”

      “眼下还没有明话。”沈文衡把便笺推过去,神色仍旧平稳

      “但书院那边的意思,已不像昨夜那样一口咬定是急病猝发。只说死者袖口和领边有不明灰末,仵作还在细验。至于知言——”

      他说到这里,停了一下。

      “知言怎么了?”沈栖月终于开口。

      她问得不算急,声音却明显比方才更轻了些,像是自己都知道这一句里藏不住紧张,索性压着不叫它露得太明白。

      “他暂时还不能回来。”沈文衡道,“但今日问话的人换成了大理寺,顺天府那边反倒不敢再乱压。只要他后头不再说前后打架的话,事情未必会往更坏处走。”

      这已算是今日最好的消息了。

      人没放。

      却也没有更糟。

      崔氏听完,像是先松了一口气,随即又皱起了眉:“好好的一个书院案,怎么偏偏就拖出大理寺了。春闱在即,礼部那边也未必愿意看着事情闹大。”

      礼部。

      这两个字落下,沈栖月下意识抬了眼。

      沈文衡果然继续道:“礼部今早在朝上递了话,意思是学子暴毙,若无实据,不宜轻言命案。可偏偏王举子死前翻的,又是礼部婚仪旧例。如今这案子最忌讳的,便是把旧礼账和眼下东城几家待嫁的婚事扯到一起去。”

      这话说得已经很深了。

      屋里静了下来。

      老夫人不言语,崔氏的眉头也皱得更紧。她们未必知道那半页残纸到底写了什么,却都听得懂这一句的利害

      若真牵出东城待嫁人家,那就不是一个少年举子死得冤不冤的问题了。

      那会牵出人情、门第、礼数,牵出一整串不该见光的东西。

      沈栖月垂着眼,袖中的手慢慢攥紧了。

      东城待嫁人家。

      她白日里才在库房礼簿里看见“东城卢家请期礼,另记”那一行小字。

      如今三叔这一句,便像有人隔着一层雾,忽然从另一头也摸到了同一个地方。

      她心口发沉,脸上却不敢露出半分异样,只低低问了一句:“那知言……是碰到了不该碰的礼账?”

      沈文衡看她一眼:“是不是礼账,还未定。可那半页纸,的确与婚仪旧例沾边。”

      说完这句,他忽然停了一下,像是想起什么,目光比方才更深了些。

      “还有一件事。”

      屋里几人都看向他。

      “王举子近一个月,常往南城跑。”沈文衡语气平平,“书院门房记得,他不止一次雇车去药行街后巷。一个备考的举子,去那里做什么,书院也说不清。”

      药行街后巷。

      青黛站在后头,指尖猛地一缩,差点把手里的茶盘碰出声来。她连忙低下头,再不敢抬眼。

      闻雪堂,就在那一片。

      沈栖月却连睫毛都没动,只微微蹙眉,像是头一回听见这个地方:“药行街后巷?那边不是卖药卖香的地方么?”

      “正是。”沈文衡说,“所以这案子才越来越不像寻常猝死。”

      崔氏听到这里,终于坐不住了:“那知言岂不是——”

      “知言眼下还只是‘隐匿遗物、知情不报’。”沈文衡打断她,“这名头不好听,但没到压死人的地步。真怕的,不是他昨夜做了什么,是他手里那点东西,到底还牵着谁。”

      这一句落下,像一块石头沉进水里,连老夫人都慢慢闭了闭眼。

      屋里一下安静得厉害。

      沈栖月坐在那里,后背挺得很直,脸色却一点点白下去,像是终于被这些话压得透不过气来。

      她垂着头,许久都没出声,直到青黛都快以为她要撑不住了,才听见她轻轻开口:

      “知言不会害家里。”

      老夫人睁开眼,看了她许久,才缓缓道:“没人说他要害家里。”

      “可你们都在防。”沈栖月抬起眼来,眼里那点红比清晨更明显了些,“祖母、伯母、三叔,你们都在怕那张纸后头还连着别的人,怕知言说错话,怕沈家沾上不该沾的事。可知言今年才十五,他连死人都没真见过几个,他能懂什么?”

      她说到这里,呼吸微微乱了一下,又很快收住。

      “他若真藏了东西,也只会是因为旁人临死前求到他头上。他胆子小,心也软,不会害人,更不会存心害沈家。”

      这番话一出来,屋里谁也没接。

      不是因为她说得不对。

      恰恰是因为太对,才更叫人没法顺着往下说。

      沈文衡静了片刻,才道:“我知道你护着他。可有些事,不是你护得住便算完。知言如今留在书院,大理寺问话,顺天府看人,这些都不是我们说一句‘孩子心软’就能压过去的。”

      沈栖月嘴唇动了动,没再说话。

      她知道。

      她当然知道。

      也正因为知道,才更清楚此刻不能再多争。争得越多,越像她心里有鬼。

      老夫人见她终于安静下来,神色稍稍缓了些:“你这两日就待在东偏院,别再往外跑。知言那里若有消息,自会有人来告诉你。”

      这话听着像安抚,实则已近乎禁足。

      沈栖月垂下眼,低声应了:“是。”

      从上房出来时,天色已暗了一半。

      风从回廊尽头吹过来,带着湿气,像要再下雨。青黛跟在她后头,一路都不敢说话,直到回了东偏院,关上门,才急急压低了声音:“姑娘,三老爷那句‘药行街后巷’,是不是已经查到了什么?”

      “查到了王举子去过。”沈栖月解下披风,慢慢放到架上,声音很淡,“还没查到闻雪堂头上。”

      青黛这才松了一口气。

      可这口气刚松下去,又立刻提了起来:“那后头怎么办?如今大理寺、顺天府、书院都往那边看,咱们还去不去?”

      沈栖月没答,只走到案前,将白日里从库房里记下的几列尾数重新默写出来,又把那半页烧边残纸平平摊开,一列列对过去。

      第三列依旧是合的。

      她看了很久,才将笔放下。

      “暂时不去。”她说,“现在谁先动,谁就先露。”

      青黛站在一旁,只觉心口发紧。她不懂这些尾数,也看不明白那半页纸到底厉害在哪里。

      可她看得懂姑娘眼下的神色——越安静,越说明事情已逼到近前。

      “姑娘,您说……大理寺那位裴少卿,会不会顺着药行街后巷继续往下查?”

      沈栖月指尖微微一顿。

      屋里静了静。

      窗外有风,吹得窗纸轻轻一响。

      “会。”她说。

      “那若真查到闻雪堂——”

      “查到闻雪堂,也未必是坏事。”沈栖月抬起眼,眼底神色很深,“就看他查到哪一步,查出来的,又想压还是想掀。”

      青黛听不太明白,却也不敢再问。

      外头天色彻底暗下去时,二门那边忽然传来一阵杂沓脚步声。

      东偏院的小丫鬟跑进来时,气都没喘匀:“姑娘,二公子那边……二公子那边又来话了!”

      青黛脸色一变,立刻迎上去:“怎么了?”

      小丫鬟忙道:“不是坏消息。是书院那边送了句话来,说二公子今夜不必再换屋子,也没再加问。只是……只是大理寺那位裴少卿,晚间又单独见了他一回。”

      屋里一静。

      沈栖月抬起眼:“还说了什么?”

      “没了。”小丫鬟摇头,“来传话的人只说,大理寺那位大人走时,叫书院不必急着结案,也不必急着放人,一切等他明日再看。”

      青黛听完,只觉得头皮都发紧了。

      不急着结案,她懂。

      不急着放人,她也懂。

      可偏偏这两句凑在一起,便叫人心里更悬了。

      “姑娘……”她忍不住看向沈栖月。

      沈栖月沉默片刻,才低低说了一句:“他也闻到那股苦香了。”

      这句话落下后,屋里再没人出声。

      灯火静静烧着,映得那半页残纸边缘发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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