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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观火   第二十 ...

  •   第二十章观火

      裴沈两家议亲的消息传开后,上京城的风向变了几回。

      起初有人说沈家借女儿攀附大理寺,后来大理寺一纸告示压下流言,便没人敢再明着拿沈栖月与卢映雪的名声作文章。

      可东城最不缺聪明人,明面上的话不能说,暗处的猜测便转了方向。

      有人开始说,裴砚辞背后站着晋王。

      沈庭安旧案、王举子之死、长丰银楼走水、裴家正门求娶沈家归宗女,这几件事若单独看,都是各自的事.

      可若把“晋王”二字添进去,便像在平静水面里投入一枚石子,所有涟漪都开始往储位上荡。

      这话传到沈宅时,老夫人沉默了很久。

      崔氏站在一旁,低声道:“母亲,这些话未必可信。裴少卿办案,外头攀扯晋王,也可能只是有人故意放风。”

      老夫人没有立刻答。

      她看着窗外的天色。

      雨后初晴,庭中那株老梅被洗得干净,枝干却仍是沉的。

      沈家这座宅子历经三代,祖上出过两位翰林,一位经筵讲官,最盛时满门清贵,走的从不是权势煊赫的路,而是名声、门楣、清议。

      这样的人家,最怕就是沾上党争。

      一旦沾了,数代积攒的清名便会被人拿来反复称量。

      老夫人终于开口:“叫栖月来。”

      沈栖月到上房时,神色并不意外。

      她今日穿得素净,月白褙子外罩一件浅青披帛,发间仍只一支玉钗。她行礼后站在堂中,老夫人看着她,忽然又想起当年的苏明绮。

      苏明绮也是这样,看着温柔,却从不软。

      “外头的话,你听见了吗?”老夫人问。

      沈栖月道:“听见了。”

      “裴砚辞是晋王的人?”

      崔氏脸色一变:“母亲……”

      老夫人没有看她,只盯着沈栖月。

      沈栖月没有立刻答。

      她知道,这一问不能撒谎。

      老夫人未必懂长丰银楼,也未必知道齐王府暗押,更不知道父亲旧卷里到底写了什么。

      可老人家在东城待了一辈子,知道什么风能听,什么风不能碰。她问的不是案情,是沈栖月到底知不知道自己要嫁的人站在哪一边。

      沈栖月低声道:“是。”

      堂中一静。

      崔氏手指微微收紧。

      老夫人的脸色倒没有太大变化,只是佛珠转得慢了些:“你早知道?”

      “订亲前不知。昨日知道。”

      “知道了,还要继续走?”

      沈栖月抬眼:“祖母,若我不知道,我可能还会犹豫。可现在知道了,反而更不能退。”

      崔氏忍不住道:“栖月,那是皇子之间的事。”

      “我知道。”

      “你不知道。”崔氏声音压低,“东城这些人家,平日里来往说笑,婚丧嫁娶,谁都体面。可真到了争储上,哪家不是把门关得死死的?你一个姑娘家,一旦被人贴上晋王府的标签,往后别人看你,不会再只看你是沈家女,也不会只看你是裴家未婚妇。”

      沈栖月听得很安静。

      崔氏是真急。

      她疼她,所以急;她也怕沈家被拖进更大的风浪里,所以更急。

      沈栖月低声道:“伯母,我不嫁裴砚辞,也不会干净。”

      崔氏一怔。

      “知言已经被王举子选中。父亲旧案已经浮出水面。长丰银楼已经烧了。外头那些人不会因为我嫁去程家,便当作沈庭安没有女儿,也不会因为我安分守礼,便放过母亲留下的香谱。”

      老夫人的手停住。

      沈栖月继续道:“沈家想保我,我知道。可沈家能给我的保法,是让我退、让我藏、让我嫁到一处看似干净的地方。祖母,伯母,我不是不感激。只是这一次,退没有用。”

      崔氏眼圈微微红了,却一时说不出话。

      老夫人看她许久,忽然问:“那裴家能保你?”

      沈栖月没有立刻答。

      她想了想,道:“裴家不能让我无风无雨。裴砚辞也不是没有算计的人。可他也让我自己选。”

      这句话落下,老夫人忽然笑了一下。

      笑里有疲惫,也有一点说不出的酸涩。

      “沈家倒成了不给你选的人。”

      沈栖月心口一紧:“祖母,我不是这个意思。”

      “你是这个意思,也没有错。”老夫人低声道,“这些年,沈家护你和知言,护得像一只瓷瓶。怕摔,怕碰,怕风一吹便碎了。可瓷瓶是摆在屋里的,人不是。”

      崔氏抬头:“母亲……”

      老夫人闭了闭眼。

      老夫人看着她,声音沉而慢:“去吧。但记住,你姓沈。沈家未必能替你挡住晋王、齐王这些天家风浪,可若有人想拿你名声作践,沈家的门也不是白立的。”

      沈栖月屈膝跪下:“孙女记住了。”

      老夫人没有再看她,只摆了摆手:“回去吧。”

      沈栖月离开后,崔氏终于忍不住低声道:“母亲,就这样让她去?”

      老夫人看着门外雨后天光,许久后才道:“她已经去了。”

      沈家拦不住。

      也不该再只想着拦了。

      午后,闻雪堂送来一封短信。

      信仍是裴砚辞的字,只有一句。

      长丰火后,孙临线转西郊慈恩观,今夜动。

      沈栖月看完,眉心一跳。

      慈恩观。

      那是韩贵妃常年供奉香火的地方。说是女眷祈福之所,实则因韩氏常往来捐银,观中道姑、管事与礼部韩家关系极近。

      若孙临真被转去那里,便说明齐王与韩氏的人已经急到顾不上把手藏得干净。

      沈知言站在一旁,看见慈恩观三个字,脸色也变了:“阿姐,孙临在那里?”

      “可能在。”

      “我要去。”

      “不行。”

      这次沈知言没有立刻争,只盯着她:“那你呢?”

      “我也不去。”

      沈知言明显不信。

      沈栖月把信折起:“裴砚辞说今夜动,说明他已经有官面安排。慈恩观牵涉韩氏女眷,我去只会添乱。”

      沈知言这才松了些神色。

      “那我们做什么?”

      “等消息。”沈栖月顿了顿,“还有,守住沈宅。”

      “守沈宅?”

      “如果孙临真在慈恩观,今夜裴砚辞救人,韩氏那边必然会乱。乱了之后,他们会想办法找知道旧线的人。”沈栖月看向他,“你刚回来,王举子又把东西交给过你。你是最容易被盯上的人。”

      沈知言脸色沉了下来。

      沈栖月道:“今晚你留东偏院,哪儿也不许去。青黛守内门,我让周掌柜的人守后巷。若有人借上房名义叫你,先让人来问我。”

      沈知言点头:“好。”

      这一次,他答得很快。

      不是因为不想去。

      而是因为他终于明白,留下也不是无用。

      各人守各人的线,才是最稳的局。

      入夜后,西郊起风。

      慈恩观在上京城外十余里,依山而建,观门不大,却香火极盛。每逢初一十五,东城女眷多来此祈福。

      观中后院有几处清修小院,平日不对外客开放,据说是供贵人女眷暂歇。

      今夜观门早早闭了。

      山路上却有几道黑影无声掠过。

      曹远带人守住后山小径,另一队人从前院香房绕入。裴砚辞没有穿官服,只着深色劲装,手中握着晋王府暗中调来的通行令。

      这件事不能以大理寺明面搜观的方式办。

      慈恩观与韩贵妃有关,若大张旗鼓闯进去,明日朝堂上便会变成“晋王党借王举子案惊扰贵妃香火”。所以今夜他们只救人,不动观中女眷,不惊香客名册。

      证据,等人活着带回去再说。

      后院西厢灯火未灭。

      一名道姑从廊下匆匆走过,手里端着药碗。她刚推门进去,脖颈处便被人轻轻一击,整个人软倒下去。曹远接住药碗,闻了一下,脸色微变。

      “大人,里面有乌眠草。”

      裴砚辞眼神一冷。

      屋内传来极低的咳声。

      他们推门入内。

      床榻上躺着一个形容枯瘦的中年男人,头发半白,手腕被布条缚着,唇色发青,像被灌过许多安神药。他听见动静,艰难睁开眼,目光涣散了片刻,才忽然挣动起来。

      “别……别拿账……”

      裴砚辞上前一步:“孙临?”

      男人的眼珠慢慢转向他。

      “你是谁?”

      “裴砚辞,大理寺少卿。”

      孙临愣了愣,随即眼底露出惊恐:“大理寺……不,不,我不去大理寺……”

      曹远皱眉:“我们是来救你的。”

      孙临却像听不见,只喃喃道:“沈司直去了大理寺,也死了……不能去,不能去……”

      裴砚辞垂眼看他,声音压低:“沈庭安旧卷已经取出。”

      孙临猛地安静下来。

      他盯着裴砚辞,呼吸急促:“沈……沈字柜?”

      “是。”

      “那她呢?”

      裴砚辞目光微动:“谁?”

      孙临咳得几乎喘不过气:“沈司直的女儿……苏夫人说,若她长大后还想查,便把另一半给她……”

      曹远脸色一变。

      裴砚辞俯身:“另一半在哪里?”

      孙临嘴唇颤抖:“观里……不是,观里只是中转。另一半在……”

      他话未说完,窗外忽然传来一声短促哨响。

      曹远立刻回头:“有人来了!”

      裴砚辞没有再问,直接道:“带走。”

      两个差役上前扶起孙临。孙临身子极虚,几乎站不住。裴砚辞转身时,余光忽然扫到床脚香炉。

      香灰里埋着一截未燃尽的纸卷。

      他抬手取出,纸边已焦,只剩半行字。

      ——东宫旧印,不可见光。

      裴砚辞眼神骤冷。

      东宫。

      是当年早逝的废太子一脉。

      事情比他想得更深。

      外头脚步声已经近了。

      曹远低声催:“大人!”

      裴砚辞将残纸收入袖中:“走。”

      他们从后窗撤出时,前院忽然起了火。

      不是大火,只是香房一处柴堆被点燃。观中道姑与杂役立刻乱了起来,呼喊声四起。曹远骂了一声:“他们想借乱截人!”

      裴砚辞扶住孙临,眼神沉得厉害。

      “分两路。”

      “属下断后。”

      “不。”裴砚辞道,“你带孙临走。”

      曹远一惊:“大人!”

      “他们要的是孙临。”裴砚辞把孙临交给他,“我引开。”

      曹远还想说话,裴砚辞已经转身往另一侧廊下走去。

      夜色里,几名黑衣人果然追着裴砚辞离开的方向去了。

      曹远咬牙,带着孙临从后山小径撤下。

      半个时辰后,晋王府暗卫接应到曹远。

      孙临被送入城中一处隐秘别院。

      裴砚辞却迟了很久才回来。

      他回来时,左臂外侧被划了一刀,血已经浸透了半截袖子。曹远看见,脸色都变了:“大人受伤了?”

      “皮肉伤。”

      “这叫皮肉伤?”

      裴砚辞没有理他,只问:“孙临呢?”

      “人活着,已让医士看过。乌眠草灌得多,今晚未必清醒。”

      “守住。”

      “是。”

      裴砚辞坐下,任医士替他剪开袖子。伤口不深,却长,从肩下划到小臂,若再偏一点,便要伤筋。

      医士上药时,曹远站在旁边,欲言又止。

      裴砚辞抬眼:“说。”

      “大人,沈姑娘那边要不要瞒着?”

      裴砚辞沉默片刻。

      “孙临救下的消息照送。受伤不必提。”

      曹远低头:“是。”

      过了一会儿,他又忍不住道:“可沈姑娘若知道您瞒她……”

      裴砚辞看他一眼。

      曹远立刻闭嘴。

      裴砚辞垂眼看着染血的袖口,过了片刻,淡淡道:“她今晚本就睡不好。”

      就别再添这一桩了。

      然而沈栖月还是知道了。

      消息送到东偏院时,是后半夜。

      闻雪堂的人来得很急,只说孙临救下,暂安置在晋王府别院;慈恩观里确有韩氏私线;裴少卿已回城。

      沈栖月听完,先问:“他可受伤?”

      来人一顿。

      沈栖月眼神立刻冷了:“说。”

      来人只好低头:“像是伤了左臂。裴少卿不许细说。”

      青黛倒吸一口凉气。

      沈知言站在一旁,脸色也变了变。

      沈栖月沉默片刻,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没有半点温度。

      “他倒是很有分寸。”

      青黛不敢接话。

      沈知言小声道:“阿姐,你要去看他吗?”

      沈栖月看他一眼:“我为什么要去看他?”

      沈知言:“……”

      因为你现在看起来很想去。

      但他不敢说。

      沈栖月转身走到案前,取出一只药盒。

      那是苏明绮留下的外伤药,止血生肌,比寻常金疮药好得多。她把药盒放进小匣里,又写了一张短笺。

      孙临既已救下,先保人,不急审。

      慈恩观若牵韩氏女眷,先查药材出入,不查香客名册。

      写完这两句,她停了一下,又添了一行。

      药给曹远,不必说是我送的。

      沈知言在旁边看得清清楚楚,忍了又忍,还是没忍住:“阿姐,你这不就是给他送药吗?”

      沈栖月面不改色:“顺带。”

      沈知言:“哦。”

      又是这个“哦”。

      沈栖月终于忍无可忍:“沈知言,你若很闲,就把孙临与王举子往来的细节再誊一遍。”

      沈知言立刻闭嘴。

      药送到别院时,裴砚辞刚包扎完。

      曹远捧着小匣进来,神色颇有些复杂:“大人,沈姑娘让人送来的。”

      裴砚辞抬眼。

      曹远道:“她说,药给属下,不必说是她送的。”

      裴砚辞看着那只小匣,忽然笑了一下。

      曹远心想,完了。

      大人伤得不轻,但看起来心情很好。

      裴砚辞打开药盒,闻到一股极淡的草木清苦气。

      苏夫人旧药。

      他没有多问,只把药盒收下,又拿起那张短笺。

      前两句全是正事。

      最后一句却怎么看都不像全然正事。

      药给曹远,不必说是我送的。

      裴砚辞看了很久,眼底的笑意一点点深了,又被他压回去。

      曹远低声问:“大人,要回信吗?”

      裴砚辞提笔,只写了四个字。

      药已收到。

      想了想,又加了一句。

      伤不重。

      写完后,他停了片刻,最终又添了一行。

      下次不瞒你。

      曹远看着那行字,心想,这哪里像大理寺少卿的回信。

      这分明像认错。

      沈栖月收到回信时,天已经快亮。

      她看着“下次不瞒你”五个字,原本绷着的神色终于微微松了一点。

      青黛小心问:“姑娘,裴少卿说伤不重?”

      “嗯。”

      “那您放心了?”

      沈栖月将信折起,语气平静:“我本来也没不放心。”

      青黛低头:“是。”

      她已经学会了。

      姑娘说没有,那便是有。

      窗外晨光一点点亮起来。

      这一夜,慈恩观的火没有传到东城明面上。

      可几处深宅已经闻到了风声。

      韩闻章在书房里砸了一盏茶。

      齐王府长史连夜入府。

      晋王府闭门不出。

      大理寺案卷上,孙临二字终于被重新写下。

      而沈栖月坐在东偏院的晨光里,看着裴砚辞那封短笺,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她好像已经开始习惯等他的消息了。

      这个念头一出来,她便立刻把信夹进香谱,合上箱盖。

      可是香谱合上之后,那五个字仍像落在她眼前。

      下次不瞒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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