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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旧时代的联系方式 他活在信号 ...

  •   周日,钱从一又去了。

      他到的时候比前两天晚一些。下午三点多,阳光从窗户斜射进来,在桌面上切出一个明亮的梯形。田上雨已经在那个位置坐着了,面前放着那本灰色的书,翻到了最后几十页。

      钱从一走到他对面,拉开椅子坐下。

      田上雨抬头看了他一眼,没说话,但嘴角动了一下。幅度很小,不算笑,但也不是没表情。钱从一把这当成“我知道你来了”的意思。

      吧台后面的女人端着水走过来,放在他面前,问喝什么。他说拿铁。

      水杯里的水是凉的,他喝了一口,放下。对面的田上雨低着头看书,铅笔搁在书页边上,笔尖朝着书脊的方向。今天穿了一件藏蓝色的卫衣,领口内侧的洗标还是翘着的,和昨天一样。钱从一注意到他的头发比昨天服帖一些,没有翘,大概刚洗过。

      咖啡端上来了。

      钱从一端起来喝了一口,奶泡很厚,有点烫。他把杯子放下,看着对面。

      田上雨翻了一页书,手指在页面上停了一下,然后拿起铅笔,在页边写了几个字。字很小,看不清写的是什么,但笔画很工整,一笔一划的,不是那种潦草的笔记。

      钱从一看了一会儿他写字的样子。手指握住铅笔的位置偏下,离笔尖很近。写字的时候手腕不抬起来,是贴着纸面移动的,所以写出来的字应该很小。这是习惯用铅笔写字的人才会有的握笔方式,用圆珠笔或者水笔的人不会握这么低。

      水喝了一半,咖啡喝了两口。钱从一靠在椅背上,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他的手臂上,暖洋洋的。巷子里有人在说话,声音不大,隔着玻璃听不太清,只是一些嗡嗡的声音,像收音机没调准频道的白噪音。

      他想到一个问题。

      “你手机呢?”他问。

      田上雨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在包里。”

      “我能看看吗?”

      田上雨没有马上回答。他看着钱从一,眼睛眨了一下,然后把手伸进放在脚边的帆布包里,从侧面的小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放在桌上。

      是一个手机。

      很小。大概只有钱从一手机的一半那么大。黑色的外壳,不是玻璃的,是那种老式手机常用的磨砂塑料。屏幕很小,占了手机的一半面积,屏幕下方是键盘,数字键排列得整整齐齐,上面还有两个功能键和一个圆形的导航键。键盘上的数字已经磨得有点看不清了,大概是用了很多年,每天按来按去,把漆面磨掉了。

      钱从一盯着那部手机看了好几秒。

      他已经很多年没见过这种手机了。上一次看到大概还是高中的时候,班里有人用这种手机,发短信要按好多下才能打出一个字。后来上了大学,智能手机普及了,这种手机就慢慢消失了。

      “这是你的手机?”他问。

      “嗯。”

      “你还在用这个?”

      “能打电话发短信,够了。”田上雨语气很平,好像在说一件很自然的事情。

      钱从一把那部手机拿起来,在手里翻了翻。很轻,轻得几乎感觉不到重量。塑料外壳的手感很光滑,边角有一点磨损,是放在口袋里磨出来的。他试着按了一下键盘,键程很短,按下去会发出很轻的咔嗒声。屏幕亮了,显示的是锁屏界面,没有壁纸,就是一个灰色的背景,上面显示着时间日期。电池图标只剩两格。

      他把手机放回去,推到田上雨面前。

      “你就用这个?”他又问了一遍,语气里是还在消化这个信息的状态。

      “嗯。”

      “那微信呢?”

      “不用。”

      “你怎么可能不用微信?现在谁不用微信?”钱从一的声音稍微大了一点,不是激动,是不理解。就像听到有人说不会用筷子一样,第一反应是你在开玩笑吧。

      “我不用。”田上雨看着他,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钱从一盯着他看了两秒。

      他以为田上雨在开玩笑。因为他说“我不用”的时候语气太平了,平到像是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情。正常人说自己不用微信,多少会带一点解释的意思——“我不太会用”“我觉得太麻烦了”“我不喜欢被消息打扰”。但田上雨没有解释,就是“我不用”,三个字,像在说“我不吃香菜”一样。

      “你认真的?”钱从一问。

      “认真的。”

      “为什么?”

      田上雨想了想。

      “辐射大,”他说,“对皮肤不好。”

      钱从一愣了一下。他看着田上雨的表情,想从那张脸上找到一丁点“我在逗你玩”的痕迹。但田上雨的表情很认真。不是那种表情严肃的认真,是那种“我说的是真的,信不信由你”的认真。

      然后钱从一笑了。

      不是那种客气的、礼貌的、嘴角弯一下又收回去的笑。是真的笑出来了,嘴角往上扯,露出牙齿,眼睛弯了一下。他觉得这个回答太怪了。辐射大,对皮肤不好。他第一次听到有人因为这种原因不用智能手机。他见过有人不用智能手机是因为觉得太贵了,或者太复杂了,或者不需要。但“辐射大,对皮肤不好”——在2026年听到这个理由。

      “你怎么活得像个古人?”他说。

      田上雨看着他在笑。

      然后田上雨也笑了。

      那个笑和之前不太一样。之前钱从一见过他嘴角动一下,见过他弯一下嘴角,那种很淡的、不算笑的笑。但这一次,他的上唇完全展开了,露出两颗门牙,比旁边的牙齿稍微大一点点,有一点往外,但不明显。笑起来的时候眼睛会弯,眼尾往下更明显了,眯成两道缝,几乎看不到眼珠。整张脸和平时完全不一样。平时冷淡、安静、像隔了一层什么东西。笑起来的时候那层东西突然不见了,露出底下那个少年气的、很干净的样子,好像一下年轻了好几岁。

      钱从一看着他的笑,笑也收住了。

      不是被吓到了,是那个笑让他心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他说不上来是什么感觉,但就是动了一下。他把目光移开,端起咖啡喝了一口。咖啡已经凉了。

      “那你平时怎么跟人联系?”他问。

      “发短信。打电话。”

      “工作呢?你画插画,客户怎么找你?”

      “发邮件。”

      “你一直在用邮件?”

      “嗯。”

      “你都不嫌麻烦吗?”

      “习惯了。”

      田上雨把桌上那支铅笔拿起来,转了一圈,放回去。他看了一眼窗外,阳光偏了一些,梯形光斑移到了桌沿。巷子里那只小白狗又出现了,在墙根找东西吃,主人不在,大概是放它自己出来跑的。

      “你要找我,”田上雨说,“就发邮件。”

      他伸手从包里拿出一个很小的笔记本,翻开第一页,拿起铅笔,在上面写了一行字。然后把那页撕下来,叠了一下,推到钱从一面前。

      钱从一拿起来展开。

      纸是那种很普通的横线纸,边角有撕下来时留下的毛边。上面写着一行字,字迹工工整整,一笔一划,大小均匀。不是那种刻意写得很漂亮的好看,是那种一笔一划认真写出来的好看,像小学生练字帖练出来的那种,横平竖直,端端正正。上面是一个邮箱地址:tianshangyu@后面跟着一串字母,是一个邮箱服务商的域名,钱从一没听说过。

      他把那张纸折了两折,揣进兜里,用手按了一下,确认不会掉出来。

      “行吧。”他说。

      田上雨把笔记本合上,放回包里。他端起咖啡杯喝了一口,杯子已经空了,他只喝到一口空气,发出一个很轻的声响。他把杯子放下了。

      他们又坐了一会儿。

      钱从一问了田上雨一些别的事情。问他平时几点睡,他说不固定,有时候早有时候晚。问他早上几点起,他说也差不多。问他画一幅画要多久,他说看情况,快的几天,慢的几个月。问他最近在看什么书,他把书翻过来给他看封面,还是那个日本作家,但书名不一样了。他说这是那个作家的第一本小说,比之前那本好看。钱从一问哪里好看,他说不上来,就说了句“感觉不一样”。

      他们说这些话的时候,阳光在慢慢移动。从桌上移到桌沿,从桌沿移到钱从一的手臂上,从手臂上移到了田上雨的书页上。书页上有一小片圆形的光斑,田上雨没有刻意避开,光就照在他正在读的那一行字上。他也没有调整书的角度,就读那一行被光照着的地方,读完了,手指往下移一行,光又照到新的一行。像是太阳在帮他翻页。

      四点多了,田上雨合上书。

      “走了?”钱从一问。

      “嗯。”

      他把书和铅笔收进包里,站起来,把椅子推进去。

      “明天还来吗?”钱从一问。

      田上雨看了他一眼。

      “周一来不了,”他说,“有事。”

      “周二呢?”

      “应该来。”

      “那周二见。”

      田上雨点了点头,端起杯子走到吧台,放下,推门出去了。铃铛响了。

      钱从一又坐了一会儿,把剩下的拿铁喝完了。杯底的奶泡已经消了,变成一层薄薄的奶沫,黏在杯壁上。他端着杯子喝到最后一口,喝到了一点奶沫的口感,沙沙的,不是很舒服,但他还是喝完了。

      他站起来,把杯子拿到吧台。

      女人正在把洗好的杯子放到架子上。她用一块干布把杯子擦得锃亮,对着灯光检查了一下有没有水渍,然后倒扣在架子上。架子上已经倒扣了七八个杯子,大小不一,但都是白色的。

      “结账,”钱从一说,“两杯。”

      “一杯。”女人说。

      “我昨天那杯没结。”

      女人看了他一眼,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她想了想,好像才想起来昨天他也是坐那个位置,也喝了一杯拿铁。也许她每天要记住很多客人点了什么,不一定会记得谁付了没付。但他记得,他知道自己昨天没有付钱。

      女人算了一下,告诉他多少钱。他扫了码,付了。

      推门出去的时候,巷子里那个水果摊的老板在收摊,把塑料筐一个一个搬进店里。橘子今天卖了不少,只剩筐底薄薄一层了。旁边多了一个卖红薯的推车,一个老头坐在马扎上,面前是一个用铁皮桶改造的烤炉,炉口冒着白气。红薯的香味在巷子里散开,甜甜的,和秋天傍晚的空气混在一起。

      他路过的时候闻到了那个味道,但没有停下来。

      到家以后,他换鞋,倒水,坐在沙发上。从兜里掏出那张纸,展开,又看了一眼那个邮箱地址。tianshangyu。拼音拼出来就是他的名字。后面那个域名大概是某个很老的邮箱服务商,他从来没听说过,也不知道现在还收不收新用户。他把那行地址输进了手机的通讯录里,新建了一个联系人。名字这栏他打了“田上雨”。输入的时候打错了两次,一次是“田”打成了“填”,一次是“雨”打成了“语”。他删了重新打,打完了,核对了两遍,确认每一个字母都没错。

      然后他打开邮箱。新建邮件。光标在收件人那一栏闪。他把那个地址输了进去,输完之后又对照纸条看了一遍,确认了,才把纸条放在茶几上。光标跳到正文。

      他坐在那里,盯着空白的正文框看了很久。一个小时。两个小时。不知道。天黑了,他没有开灯。电视没有开,手机屏幕的光在黑暗里很亮。他打了一行字:“你好。”又删了。太正式了。打了一行:“今天很开心认识你。”又删了。太肉麻了。打了一行:“你到家了吗?”又删了。太像查岗了。他打了删,删了打,打了再删。草稿箱里存了十几封没发出去的邮件,有的很长,像写小作文,有的很短,只有几个字。有一个写了整整一段,讲他今天看到的那个卖红薯的老头,说红薯闻起来很香,他想问田上雨喜不喜欢吃红薯。写完之后他读了一遍,觉得自己像个傻子,删了。有一个只写了两个字:“在吗?”他觉得这两个字是他在微信上最讨厌的,因为发“在吗”的人通常接下来要说的话也不太重要。他自己也讨厌,但他在这个邮箱里打出了这两个字,然后盯着看了几秒钟,又删了。他甚至想过直接问:“你周末有空吗?我想约你去看展。”但觉得太正式了,像商务邀约。也想过发:“明天几点去咖啡馆?”但觉得太急迫了,人家已经说了周一不来。

      他为什么要想这么久?他在微信上发消息从来不想。想到了就打,打完了就发,发了就不管了,对方回不回是对方的事。但现在是发邮件。邮件这个东西和微信不一样。微信消息发出去,对方看到了,如果不是想马上回,可以拖一拖,假装没看到。但邮件不一样,邮件发出去,你点发送的时候就知道它一定会到,而且对方一定会看到,而且你知道对方知道你一定会看到。这种感觉不一样,多了那么一点郑重的意思,所以他不想发一个随随便便的东西。

      他想了很久,久到手机的电从百分之六十掉到了百分之四十。他把手机插上充电线,坐在沙发上继续想。

      最后还是发了一句话。

      “今天天气不错。——钱从一”

      很短。很随意。但他用了删了十几封草稿才逼自己按下发送键。发完之后他把手机放在茶几上,站起来,去厨房倒了杯水。站在厨房里喝完。回来的时候手机屏幕还亮着。没有新邮件。

      他坐下来等。等了大概五分钟,又拿起手机,打开邮箱。没有新邮件。他把手机放回去,拿起茶几上那本翻了一半的杂志翻了翻,看不进去。放下。拿起遥控器打开电视,换了一圈台,没有一个想看的。关了。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天全黑了,对面的楼亮着很多灯,一格一格的,亮着的是有人在,黑着的是没人。他数了一下自己对面的那栋楼,亮着灯的有十几户。他想,那些人现在在做什么?大概在看电视,或者在吃饭,或者在吵架,或者什么也没做,和他一样在窗前站着。他站在那里看了几分钟,回来,拿起手机。没有新邮件。

      他把手机揣进兜里,在屋里走了一圈。从客厅走到厨房,从厨房走到卧室,从卧室走到卫生间,从卫生间走回客厅。走了一圈,又走了一圈。

      他在做一件很奇怪的事情。他28岁了,不是18岁。他不是没有谈过恋爱,不是没有喜欢过人。但他在为一封邮件等回复,为一个才见了几面的人发消息纠结了几个小时。他走到厨房,把水壶里的水倒掉,又烧了一壶。水开了,他冲了一杯速溶咖啡,没有加糖,喝了一口,苦的。他不爱喝苦的,但还是喝了。端着咖啡回到客厅,手机屏幕亮了。新邮件。

      他差点被咖啡烫到。

      放下杯子,拿起手机,打开邮箱。

      “是的,适合出门。——田上雨”

      就这么几个字。

      他用句号结尾,没有感叹号。钱从一盯着那行字看了两遍。很短,短得不能再短。但看的时候感觉很好,因为这个人说话的方式和见面的时候一模一样,见面的时候他也是这样,话不多,句子很短,语气很平,但你说什么他都会认真回,不会让你觉得被敷衍。

      他把手机放在桌上,坐在沙发上。端起咖啡,喝了一口,还是苦的。但他没有加糖。

      他想回一封。打了一行字:“你吃过晚饭了吗?”删了。打了一行:“明天干嘛?”删了。打了一行:“周二几点去咖啡馆?”删了。他觉得这几句话都不太对,太像查岗了,太像追问了。他们才见过几次面,他没有资格问这些,而且这些问句用邮件发出来显得更不合适。他把手机放下,没有再回。

      他躺在沙发上,把那张纸条又拿出来看了一遍。字写得端端正正,像字帖。他把纸条折好,放进了抽屉里,和证件放在一起。那个抽屉里没什么重要的东西,就是身份证、银行卡、租房合同。他把那张纸条放进去的时候觉得这个动作有点郑重,像是在收一个很重要的东西。

      他又把手机拿出来,打开邮箱,把那封邮件又读了一遍。

      “是的,适合出门。——田上雨”

      他甚至能从这行字里看到那个人的样子。低着头说话的样子,嘴角动一下的样子,手指翻书页的样子,握笔的姿势,喝咖啡时捧着杯子的样子。他把手机放在胸口,盯着天花板。裂缝还在。

      明天周一,他要上班。田上雨说了不来。所以他不用去咖啡馆。周二再去。

      两天而已。他又看了一遍邮箱。没有新邮件。他关了屏幕,翻了个身。面朝沙发靠背,闭上眼睛。冰箱嗡嗡地响。

      明天上班,上班就上班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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