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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巷口有光 巷子深处, ...
钱从一走出公司大楼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从裤兜里掏出手机看了一眼。九点过三分。屏幕上没有未读消息,没有未接来电。他把手机揣回去,站在路口。往左看是回家的路,往右看他从来没走过。
他往右走了。
不是因为什么特别的原因,就是不想回家。回家也是一个人。打开电视当背景音,刷半个小时手机,洗澡,躺下,等睡着。有时候睡得着,有时候睡不着。今天周五,明天不用上班,睡不睡得着都无所谓。
公司的人从下午开始就陆续走了。五点多的时候走了一批,六点多的时候又走了一批。七点之后办公室就只剩他一个人了。也不是非要加班到今天做完。领导没有催他,客户也没有催他。他就是不想走。
办公室的空调关了之后有点闷。他把窗户打开一条缝,外面的风吹进来,带着汽车尾气的味道和秋天那种干燥的凉意。他坐在工位上,把最后一份文件从头到尾看了一遍,改了几个错别字,调整了一处格式,保存,关机。
收拾东西的时候,他看了一眼桌上那罐可乐。拿起来又放下了。以前每天一瓶,现在不怎么喝了。也不是戒了,就是觉得太甜了。他也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觉得可乐甜的。以前喝的时候不觉得,咕嘟咕嘟灌下去,打个嗝,挺爽的。现在喝一口就觉得嗓子眼里腻得慌。
他把水杯里已经凉透的水倒掉。杯子是白色的,上面印着公司的logo,用了两年多了,杯底有一圈洗不掉的茶渍。他不喝茶,那圈茶渍是上一个用这个工位的人留下的。他把杯子放进抽屉里,把椅子推进去,站起来,关掉桌面的台灯。
办公室暗下来。走廊的灯还亮着,惨白色的日光灯,照在灰色地毯上,整条走廊空荡荡的,一个人都没有。他走出去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整个办公区,几百个工位,椅子都推进去了,桌面上收拾得干干净净。只有他那个工位的电脑显示屏还亮着一小块灯,电源键的那种小□□,像一只没闭上的眼睛。
他每天都是最后一个走的。不是因为他多努力,是因为他不想走。
出了大楼,外面的空气比里面凉了很多。他把卫衣的帽子拉起来戴上。帽子很薄,戴了跟没戴差不多,但心理上觉得暖了一点。
他沿着人行道走。经过一个公交站,站台上站着两个人,一男一女,隔得很远,各自看手机。经过一家便利店,玻璃门关着,里面收银台后面的店员在低头吃盒饭。经过一个小区的大门,门卫室里的老头在看电视,声音开得很大,是一档相亲节目,女嘉宾在笑,笑声从门卫室的窗户里传出来,很尖锐。
走了大概十分钟,他拐进一条小巷。
也不是故意要拐进去的。就是走着走着看到一个路口,往里面看了一眼,觉得里面有点安静,和外面那种车来车往的大马路不太一样。巷口没有路灯,里面黑洞洞的,像一个张开的嘴。他站在那里看了几秒钟,然后拐进去了。
巷子不宽,大概也就三四米。两边是老居民楼,看外墙的颜色和材质,少说也有二十年了。一楼都改成了各种小店。
有一家理发店,门已经关了,卷帘门拉到底,但灯箱还亮着。灯箱是那种老式的圆柱形,红蓝白三色条纹,在夜里转起来,光一圈一圈地在墙上画圈。灯箱的电机有点老了,转起来嗡嗡响,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巷子里听得清清楚楚。
有一家水果摊还亮着灯。门口摆了两排塑料筐,里面装着橘子、苹果和香蕉。老板是一个胖胖的中年男人,穿着一件灰色的夹克,正在把成箱的橘子往店里搬。地上散着几个橘子,大概是掉出来的。钱从一走过的时候,老板抬头看了他一眼,大概觉得这个点还有人往这条巷子里走有点奇怪,但也没说什么,看了一眼就低下头继续搬了。
还有一个门面连招牌都没有。玻璃门上贴着两张纸,一张写着“转让”,一张写着“旺铺招租”。透过玻璃能看到里面空荡荡的,地上堆着一些废纸箱和旧报纸,墙角有一个倒扣的塑料凳子。不知道之前是做什么生意的,大概是没撑下去。
再往里走,灯光暗下来了。
路灯的间距变大了。前面那盏路灯和后面那盏之间,隔了大概四五十米。而且有一盏坏了,完全不亮,那一段路就全黑了。走进去的时候,脚底下看不太清,只能凭感觉踩。路面不太平整,有的地方高,有的地方低,有时候踩到一块松动的砖,砖下的泥水会溅出来,脏了裤脚。
他本来想折回去的。不是害怕,他没什么好怕的。这条巷子再偏也是在市区里,周围都是居民楼,楼上亮着灯的房间不在少数。他就是觉得有点无聊。走了这么久,什么都没看到,黑黢黢的,除了墙就是门,门还都关着。还不如回家躺着。
但他没有折回去。
因为前面有一点光。
那点光很远,在巷子的更深处,看起来不太大,像一颗小灯泡挂在很远的地方。颜色和路灯不一样,路灯是发白的光,那点是暖黄色的,很柔和,和周围暗沉沉的色调放在一起,像是有人在那头点了一盏油灯。
他说不上来为什么,但就是朝着那团光走了过去。
走近了才看清,是一扇窗户。
窗户不大,木框,漆成了深绿色。漆面有些地方已经翘起来了,露出底下的木头本色,大概是很久没有重新刷过了。窗台上摆了一盆绿植,不知道叫什么名字,叶子垂下来,挡住了小半扇窗户。透过玻璃和叶子的缝隙,能看到里面的灯光。
窗户旁边有一扇门。和窗户一样是深绿色的木门,门上挂了一块木头招牌。招牌不大,大概也就两只手并排那么宽,用的是那种粗糙的、没有打磨的很原生态的木板,上面用白漆写了几个字。但巷子里光线太暗了,看不清写的是什么。
门的上方有一盏小壁灯。就是那种很普通的户外壁灯,白色的铁皮灯罩,里面的灯泡大概只有几瓦。发出的光刚好够照亮门口那一小片地面,再多一寸都没有。
是一家咖啡馆。
门面上没有任何标识告诉你这是一家咖啡馆。没有灯箱,没有易拉宝,没有写着“coffee”的旗子。就是一块木头招牌上写了几个字,那几个字你还看不清。如果不是那扇窗户透出来的暖黄灯光,如果不是那盏壁灯照着门口那一片地,你从这条巷子走过去,根本不会注意到这里有一家店。
钱从一站在门口,犹豫了一下。
他不确定这家店还在不在营业。虽然窗户亮着灯,虽然门口那盏壁灯也亮着,但这种小店说不准。也许老板在里面收拾东西准备打烊,也许今天不对外营业,只招待熟客。他往窗户里看了一眼。
窗帘没有完全拉上。是那种亚麻的窗帘,米白色的,半透明,光线能透出来,但人看不太清。不过窗帘没有拉严实,左侧留了一条缝,大概有巴掌那么宽。从那条缝里,他能看到里面的一部分空间。
靠窗的位置坐着一个人。低着头,面前摊着一本书。灯光从头顶打下来,照在那人的侧脸上,把轮廓照得很清楚。桌上放着一杯咖啡,已经喝了大半,杯壁上有浅浅的一圈咖啡渍。
他伸手推了一下门。
门没锁。
门上的铃铛响了一声。很轻,很脆,像是那种专门定制的、音量被特意调低了的铃铛。不是超市门口那种哗啦哗啦响的铃铛,就是一声,“叮”,然后就没有了。像一滴水掉进杯子里。
他迈进去。
门在身后关上了。铃铛又响了一声。
里面的空间比从外面看起来要大一点,但也大不了多少。目测大概也就二十来平米。一共四张桌子,都是深色木头的,看起来很沉。靠窗那一排是高脚椅,吧台在后面,占了小半面墙。
地面是水泥的,但打磨得很光滑。不是普通的水泥地,做了固化处理,表面有一层淡淡的光泽,走在上面几乎没有声音。墙刷的是深灰色的漆,不是那种很工业风的水泥墙,就是深灰色的乳胶漆,刷得很平整。墙上挂了几幅画,画框是木头的,里面大概是水彩或者油画之类的东西,看不太清细节。
灯光从头顶的几盏吊灯里洒下来。吊灯是那种很简单的款式,黑色的电线吊着一个裸露的灯泡,灯泡外面套了一个琥珀色的玻璃罩。光线被玻璃罩过滤了一遍,不是很亮,但很均匀。每一张桌子都被照到,但也没有哪个地方特别亮。角落里的光线会暗一些,那里就更适合发呆或者想事情。
音响里放着爵士乐。钢琴在弹,低音提琴在拨弦,鼓刷在军鼓上沙沙地扫。不是那种激昂的、让人想跟着摇摆的爵士,是很慢的那种,钢琴的每一个音都拖得很长,像水滴在下坠的过程中被放慢了。声音开得很低,低到站在门口的时候几乎听不见,往里面走了几步才感觉到它的存在。那种低音量让音乐听起来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的,隔了几堵墙,隔了半条街,模模糊糊的,但你又能清晰地听到每一个音。多了那么一点距离感,反而让人觉得安心。
吧台后面站着一个女人。
四十来岁。头发扎成一个低马尾,用一根黑色的皮筋绑着,有几缕碎发从耳边垂下来。穿着一件深色的围裙,帆布的那种,不是皮质的,上面有一些洗不掉的咖啡渍。围裙里面是一件深灰色的T恤,领口有点松了,露出锁骨。
她正在用一块白色的抹布擦一个玻璃杯。抹布是干的,专门用来擦玻璃的那种,不会留下水渍和毛絮。她把杯子举起来对着灯光看了一下,杯壁上有一个很小的手指印,她用抹布的一个角仔细地擦掉了,然后又对着灯光看了一眼,确认干净了,才放到旁边的架子上。架子上已经摆了一排擦好的杯子,各种形状的都有,但都是白色的,没有花哨的图案,干干净净的。
她抬头看了钱从一一眼。
就一眼。很短。她在擦杯子的时候已经听到了铃铛响,知道有人进来了,所以抬头确认了一下。看到是一个不认识的年轻男人,没什么特别的,可以不用招呼得太殷勤。她说了声“随便坐”,又低下头继续擦杯子。
声音不大。语速不快。带着一种“你来不来我都无所谓”的淡然。不是故意冷淡,是经营这种藏在巷子深处的小店,来的都是熟客或者熟客带来的朋友,不需要像商业街的咖啡馆那样热情揽客。你来就来了,坐就好了,走就走了,不用太客气。
钱从一往里走。
第一张桌子空着,椅子推进去,贴得离桌沿很近。第二张桌子也空着,但椅子没有推进去,就像有人坐过然后走了,还没来得及收拾。桌上有一个空杯子,杯底还有一点没喝完的咖啡,已经凉透了。
高脚椅那一排,没有人坐。四张高脚椅整整齐齐地排在吧台前面,椅面是皮质的,棕色的,和深色的木头搭配在一起,看起来很舒服。
靠窗那张桌子坐着一个人。
那人低着头。面前摊着一本书,书翻开到中间左右的位置,厚的那一半在左边,薄的在右边。桌上放着一杯咖啡,白色的陶瓷杯,杯壁上没有任何图案,和吧台架子上那一排是同一个款式。咖啡已经喝了大半,杯壁上有一圈浅浅的咖啡渍,在灯光下泛着深褐色的光。
灯光从头顶的吊灯洒下来,照在那人的侧脸上。光线把他的轮廓勾勒得很柔和,颧骨的地方有一小块高光,鼻梁的阴影投在另一边脸上。他的头发是黑色的,不长不短,刘海垂下来,挡住了半边额头。发质看起来偏软,不硬不翘,服服帖帖的。
他穿了一件深灰色的卫衣。不是那种新的、挺括的卫衣,是穿过很多次的那种,领口有点松了,袖口的螺纹也有一点起球。烟灰色,不是炭灰也不是浅灰,就是中间的那种灰,不扎眼,和他整个人给人的感觉一样。
钱从一站在过道里,停了一下。
他本来可以坐高脚椅,可以坐靠门口的那张空桌子,甚至可以对面的那张。
但他选了那人旁边的那张桌子。
两张桌子之间隔了不到一米。很近,近到他坐下来之后,稍微侧一下头就能看到那人的书页上写的什么字。但他没有侧头。他把椅子拉出来,椅子腿在地上蹭了一下,发出一声不大不小的响声。那人没有抬头。
钱从一坐下来。
面前的桌子上什么都没有。桌面上有一小块灯光,从头顶的吊灯洒下来的,圆形的,边缘是模糊的。他用手指在桌面划了一下。很光滑。没有灰。
坐了一会儿。
不知道看哪里。
看窗外。窗外是黑的,什么也看不到。玻璃上反射出室内的灯光,还有他自己被拉长了的、模糊不清的影子。影子是虚的,轮廓很淡,像一个还没画完的人。
看墙上。墙上挂了几幅画,画框是木头的。有一幅大概是海,因为下面用了蓝色。有一幅大概是街景,因为有一些看起来像房子的几何形状。但光线不够亮,看不太清楚。只是大概看出个轮廓。
看手机。手机屏幕亮了,锁屏壁纸是一张默认的风景图。没有未读消息,没有未接来电。他又把屏幕按灭了。手机在手里转了一圈,放在桌上,又拿起来了,又放回去了。
他偷偷看了一眼旁边那个人。
那人完全没有在看他。目光在书页上缓慢地移动,从左到右,从上到下。头的角度几乎没有变化,只是眼珠在动。翻页的动作很轻。用拇指和食指捏住书页的角,轻轻地提起来,翻过去,然后用中指和无名指把书页按平。按平之后,指腹会在页面上停一下,像在读,又像在想,又像只是习惯性地触碰一下纸张的质感。
桌上放着一支铅笔。
不是自动铅笔,是木杆的那种。笔身是原木色的,没有上漆,摸多了的地方会变得光滑发亮。削得很整齐,用卷笔刀削的那种,不是用小刀削的,笔尖不尖也不钝,刚刚好。铅笔的旁边是一本书。封面被挡住了,只能看到封底。封底是白色的,什么都没有,没有条形码,没有推荐语,没有定价标签。就是一片白。
那两个东西摆在那里,和他整个人一样——安安静静的,不带任何多余的东西。
吧台后面的女人走过来了。
她的脚步很轻,大概是习惯了在这安静的环境里走路,养成了放轻脚步的习惯。她手里端着一个托盘,白色的陶瓷托盘,上面放着一杯水。
她把水放在钱从一面前,然后从围裙口袋里掏出一个小本子和一支笔。本子是那种便宜的牛皮纸封面的小本子,边角已经有点卷了。笔是圆珠笔,透明笔杆,能看到里面还有大半管蓝色墨水。
“喝什么?”她问。
“拿铁。”他说。
她在本子上写了什么,把本子放回兜里,转身走了。
钱从一端起那杯水喝了一口。不冰不烫,应该是早上烧好放凉的白开水。他把杯子放下。
他靠在椅背上。
又看了一眼旁边那个人。
那人还是一样,低着头,一动不动地看书。姿势几乎没有变过。如果不是偶尔翻页,你会以为他是一幅画贴在那边。
吧台后面的女人在磨豆子。
磨豆机的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店里听起来很清楚。豆子被刀盘碾碎的声音很脆,一粒一粒的,不是连续的,是一阵一阵的,像一个一个细小的东西在碎裂。
磨豆机停了。安静了几秒钟。然后热水冲进咖啡粉的声音,水流的声音,泡沫破裂的声音,很细碎的、呲呲的声响。然后是咖啡液滴进分享壶的声音,一滴一滴的,不快不慢。
过了一会,女人端着咖啡过来了。
白色的陶瓷杯,和那人用的是同一款。奶泡表面拉了一个心形,很简单的那种,就是倒奶的时候手腕抖了一下形成的一个尖底的心,不是那种很复杂很精致的图案。心形歪了一点点,偏左了,大概是随手拉的,没太认真。
咖啡的香气飘上来。焦糖和牛奶混合的那种甜香,不是那种浓烈的苦香,是偏甜的、偏柔和的香味。因为拿铁本来就奶多咖啡少,味道会比美式柔和很多。
他端起来喝了一口。
有点烫。
他把杯子放下。
这家店真的很偏。他进来之前在外面犹豫了一下,就是因为觉得这种地方不太可能有咖啡馆。周围的居民楼看起来住了很多老年人,一楼的那些小店铺,理发店、水果摊、五金店,目标客户都是附近的老街坊。谁会跑到这种巷子深处来喝一杯咖啡呢?
但他又觉得,也许正是这种偏,才让它存在到现在。不需要很多客人,几个常客就够了。每天来的那些人,可能和这个人一样,坐在固定的位置,点固定的咖啡,看半天书,然后走。不用被太多人打扰。
旁边那个人端起咖啡杯喝了一口。杯底磕在桌面上的声音很轻,但他听到了。那人把杯子放回去,手指在杯壁上停了一下,像是在感受杯壁的温度。
钱从一注意到那人的手指。
很长。很细。骨节分明。指甲剪得很整齐,修得圆圆的,干干净净的,一点白边都没有,也没有倒刺。不像有些男生那样指甲留得很长或者剪得很毛糙。那双手看起来很舒服。
他把视线收回来,喝咖啡。
咖啡已经不那么烫了。他喝得快了一点。不是赶时间,就是想喝。
他又看了一眼那人。
那人把书翻了一页。用左手按住书页,右手拿起铅笔,在书页的空白处画了一条线。很小的一条线,不是荧光笔那种亮眼的线,就是铅笔淡淡的、细细的一条。画完把铅笔放回去,继续读。
动作很自然。像是每天都在做的事情。
爵士乐换了一首。
还是那种很慢的,但乐器换了。钢琴换成了吉他,独奏,每一个音都很清楚,然后有很长的留白。安静的部分比有声音的部分还长。留白的时候你能听到咖啡机的蒸汽声,能听到窗外偶尔经过的电瓶车的声音,能听到自己的呼吸。
钱从一把咖啡喝完了。
杯底剩下一点点奶泡,薄薄的一层,盖住了杯底的白色陶瓷。他端着杯子想了一秒要不要再点一杯。明天不上班,不用早起。可以再坐一会儿。
但他把杯子放下了。
站起来的时候椅子腿又蹭了一下地面。声响不大,但在安静的店里显得很清楚。他有点尴尬,侧头看了一眼那人的反应。那人没有抬头。
他把杯子拿到吧台,放在吧台上。
女人正在洗什么东西,水龙头开着,水声哗哗的。她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他把杯子放到回收处,转身往门口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
回头看了一眼。
那人还坐在那里。姿势没有变过。灯光打在他身上,他的影子投在旁边的墙上,安安静静的,像一幅画。
门上的铃铛响了。他出去了。
站在门口,风从巷子口吹过来,带着凉意,和室内的暖空气混在一起,在脸上形成一条模糊的界限。
他透过玻璃往里面看了一眼。
窗帘那条缝还在。透过那条缝,还能看到那人的侧脸。
他站在门口看了几秒钟,然后转身走了。
巷子里的风比来时大了一点。
墙上的爬山虎被吹得沙沙地响,叶子翻过来,露出浅绿色的背面。地上的落叶被吹成一堆一堆的,聚在墙角。
经过那家水果摊的时候,老板已经不在门口了。卷帘门拉下来一大半,只留了大概半米高没拉到底,大概是方便明天早上开店。灯已经关了,门口黑漆漆的。
经过理发店的时候,灯箱已经不转了。可能是定时关掉了,也可能是老板睡觉前拔了电源。红蓝色的灯管暗着,圆柱形的灯箱在黑暗中看起来像一个灰色的柱子。
整条巷子暗下来。
只有隔很远才有一盏路灯还亮着,发出惨白色的、微弱的光,照不了多远。那段坏掉的路灯还是没修。他走在黑暗中,脚底下比来时更熟悉了一些,知道哪里高哪里低,哪里有一块松动的砖。
他走出巷口,站在路边等红灯。
秋天的风吹在脸上有点凉。他深吸了一口气。空气里有落叶的味道,干干的,涩涩的,像晒干的草被碾碎之后散发出来的那种气味。
红灯变绿灯了。
他过了马路。
又走了几分钟,经过一个十字路口,一个公交站,一家二十四小时便利店。便利店的灯光白得刺眼,透过玻璃能看到里面一排排的货架和一个正在拖地的店员。
他到家了。
公寓在一栋老居民楼的五楼,没有电梯。他爬楼梯上去,楼梯间里的声控灯坏了很久了,没人修。他习惯了,摸着扶手上楼。
打开门,玄关的灯没开。他摸黑换了鞋,把脱下来的帆布鞋放进鞋柜里,再把拖鞋从鞋柜里拿出来摆正。鞋头朝外。这是他从小养成的习惯。不是强迫症,就是觉得这样第二天早上穿起来方便。他走进厨房倒了一杯水,常温的,端着走到客厅。
没有开灯。窗外的路灯透过窗帘的缝隙照进来,在地板上画了一条长长的、细细的光。光线的尽头在沙发扶手上,一小块,椭圆的,颜色是昏黄的。
他坐在沙发上,把那杯水放在茶几上。
茶几上有一本翻了一半的杂志,是他上周看的,一直没看完。一个快递盒子,空了,没有扔掉。一包纸巾,快用完了,瘪瘪的。
他掏出手机。屏幕的光在黑暗的客厅里有点刺眼,他眯了一下眼睛。
打开记事本。
新建一条。打了几个字:咖啡馆,窗边。
想了想,又删了。
他不知道为什么要记下来。他从来不在记事本里写东西。手机里除了预装的那些软件,几乎没装别的。记事本打开的次数屈指可数,上一次用大概是半年前记了一个快递单号。
但就是觉得脑子里有一个画面想存一下。
那个画面很清晰。不是他平时记事情的那种模糊的印象,是很具体的、几乎可以触摸的那种清楚。灯光照在那人的脸上,睫毛的影子投在颧骨上,手指翻书页的动作,铅笔放在桌上的角度。
他说不上来为什么这些细节会这么清楚地留在他的脑子里。他只是喝了一杯咖啡,坐在那个人的旁边,一句话都没说。他甚至没有看那个人很久,只是偶尔偷看一眼,怕被发现。
但他记得那些东西。
他把手机放在茶几上,躺进沙发里。
沙发有点旧了,海绵垫子坐久了塌下去一块,躺下去的时候刚好卡在腰的位置,不太舒服。他挪了一下,还是不舒服,就不挪了。
天花板是白的。有一道裂缝从墙角延伸到灯座旁边,大概有一米多长。裂缝不是很宽,但很明显,因为在白色的墙面上,任何一条线都很明显。他盯着那道裂缝看了一会儿。
想起那个人的侧脸。
又想起那个人的手指。
又想起那个人翻书页的动作。
他觉得自己有点奇怪。一个陌生人而已。明天大概不会再见到了。就算再去那家咖啡馆,也不一定碰得到。人家又不是每天都去。就算去了,也不一定坐同一个位置。就算坐了同一个位置,他也不一定会看自己第二眼。
他把这些想法从脑子里甩出去,翻了个身,面朝沙发靠背。
靠背上的布有点起球了。深灰色的布面上起了很多小毛球,大概是坐久了磨出来的。他的脸蹭在上面,感觉有点扎。
又翻回来了。
天花板上的裂缝还是在那里。
那道裂缝他看了两年多了,搬进来第一天就发现了。房东说是老房子自然沉降造成的,没事。他从来没有想过要去补它,也没有想过要去和房东说。它在那里就在那里了,不影响什么。
就像很多事情一样。在那里就在那里了。
他闭上眼睛。
冰箱在厨房嗡嗡地响。不是很大声,但很持续,一刻不停。低频的那种嗡嗡声,像有一只很大的昆虫在隔壁房间里飞。
远处有车经过的声音,轮胎碾过路面的声音很闷,从几层楼之外传过来,变得模模糊糊的,像隔了一床被子。
厨房水龙头没关紧?好像没有。
他想了一下,确认自己关了,就没动。
脑子里又冒出那个画面。
那个人低着头。
一切都很安静。
他把自己往沙发里埋了埋,整个人缩进去。
又过了一会儿,他睁开眼睛,拿起手机看了一眼。十一点四十。
他应该去洗澡睡觉了。明天不上班,可以睡到自然醒。
但他没有动。
躺在沙发上,手机扣在胸口。
屏幕暗下去,客厅重新回到那种半明半暗的状态。窗帘透进来的光还是那条细细的光,只不过移了一点位置,从沙发扶手移到了扶手的下方,照在地板上,很淡很淡,像一滩被稀释过的水。
他把手机放到茶几上,闭上眼睛。
这次没有翻来翻去。
过了几分钟,呼吸慢下来了。沙发还是老样子,不太舒服,但他太累了,不太舒服也能睡着。
窗外的风大了一些,窗帘被吹得轻轻动了一下。
光条晃了晃。
然后安静了。
开文大吉啦~
这本是和《黄粱一梦》是同一世界下的不同平行线,主角的性格设定基本相同,不过经过一些人生转折点的不同选择,也会有一些差异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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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巷口有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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