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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西瓜和新闻 17岁的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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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面的两排已经灭了。没坏了,是有人关的。谁关的不知道,反正不是值日生,值日生趴在最后一桌睡着了,脸压在胳膊上,口水亮晶晶地淌了一小片。电视还开着,声音调得很低,低到像隔着一层棉花在说话。本地频道的午间新闻,穿蓝色西装的女主播坐在那里,嘴唇一张一合,讲的是哪个领导开了什么会,哪条路要封了,哪里又出了什么事。
没人听。
六月的风从窗外灌进来,热的,黏的,带着操场方向飘来的塑胶跑道被晒软的味道。风扇在头顶转,三片叶子里的某一片有点歪,每转一圈就会发出“咔”的一声轻响,不仔细听听不到,但一旦听到了就再也忽略不了。田上雨在这声“咔”里翻了半页书,眼睛还钉在字上,心思已经飘出去了一截。
有人拍了一下他的肩膀。
力道不大,但拍的位置很准,刚好是他肩胛骨旁边那块没什么肉的凹陷处,拍下去会有一种说不上来的酥麻。这个力道他太熟悉了。每天早自习,每天晚自习,每天课间,这个拍法一天要出现至少三次,误差不超过一根手指的宽度。
“你吃不吃?”
钱从一的声音从背后传过来,带着一点鼻音——他前两天打球的时候被球砸了一下鼻子,擤鼻涕的时候又用力过猛,到现在说话都像感冒了一样瓮声瓮气的。但田上雨没回头。他习惯先听,再判断对方是不是真的在跟他说话。
钱从一这个人,常常对着空气说话,心情好的时候能跟一只路过的苍蝇聊两句。
“不吃我可全吃了啊。”
钱从一又说了一句,这次声音里带着笑,笑得很欠,像那种你明知道他在挑衅你但你又拿他没办法的那种。
田上雨这才回头。
钱从一面前的课桌上摆着半个西瓜。不是食堂卖的那种切成三角形的薄片,是整整半个,用保鲜膜蒙着,底部的汁水已经把课桌表面洇出了一小片深色的水渍。西瓜的剖面是漂亮的深红色,瓤眼小,籽黑,一看就是沙瓤的,那种一刀切下去会“咔”地裂成两半的脆沙瓤。保鲜膜被揭开了一半,耷拉在瓜皮外面,上面凝着一层细密的水珠,在风扇吹过来的风里微微颤动着。
钱从一手里拿着一把不锈钢勺子,是那种家里用的普通型号,勺柄上印着一朵褪了色的花,不知道是从家里哪个抽屉里翻出来的。勺子的边缘已经挖进去了一圈,最中间的那一块——整个西瓜最甜的那一小块圆心——已经被他挖走了,勺子上还沾着红色的瓜汁,一滴正要往下坠。
他整个人歪在椅子上,椅子两条前腿离地,只靠后面两条撑着,晃悠悠的,看起来随时会翻。校服的领口大敞着,露出锁骨下面一小片被晒成小麦色的皮肤,脖子上挂着一根红绳,绳子上系着什么看不见,塞在领口里面。刘海被汗打湿了,一缕一缕地贴在额头上,眼睛亮得像刚被水洗过一样。
“你从哪弄的半个西瓜?”田上雨问。
“家里带的。”钱从一又挖了一勺,塞进嘴里,含混地说,“我妈让我带半个给你。”
“你妈认识我?”
“不认识,但我跟她说了,我前面那个同学,老借我作业抄。”钱从一笑了一下,勺子还含在嘴里,说话含含糊糊的,“我妈说那你得对人家好点,我就说那带半个西瓜呗。”
田上雨把他这句话拆了一遍,觉得里面至少有两点不对。第一,不是他主动借的,是钱从一每天来拍他肩膀要的。第二,他也不是什么“前面那个同学”,他有名字,而且写在作业本上,钱从一抄了那么多次不可能没看到。
但他没说。
他把这两条反驳吞了回去,和着风扇吹过来的热风一起咽下去了。
因为钱从一已经把半个西瓜推到他面前了。不是推,是端起来的,两只手捧着那个被保鲜膜裹得严严实实的半个西瓜,小心翼翼地越过课桌上堆着的书和卷子,放到了田上雨桌上。动作有点笨拙,差点被一本摊开的英语练习册绊倒,勺子掉了一下又被他接住了。
“你尝尝,可甜了,我今天早上从冰箱拿的,冰了一晚上呢。”
田上雨看着自己桌上多出来的半个西瓜。保鲜膜已经被掀开了,瓜汁的甜味毫无遮挡地撞进鼻腔,很浓,浓到有点发腻。他其实渴了。今天上午最后一节是体育课,他们班和隔壁班打了一场篮球友谊赛,他没上场,但被拉去做了替补——准确地说,是被钱从一拉去的,理由是“万一我们有人受伤了你顶上”。结果是没人受伤,他在场边站了四十分钟,晒了一节课的太阳,水杯里的水在第二节下课的时候就喝完了。
但他说:“你吃吧,我不饿。”
钱从一自上而下地看了他一眼。那个眼神说不上是审视还是别的什么,但就是那种被看得太久会让人不舒服的感觉。钱从一看人有个毛病,他看人的时候不眨眼,眼睛又大又亮,瞳孔颜色深得像墨,盯着你看的时候会有一种被什么东西攫住的感觉。
“你嘴唇都起皮了。”钱从一说。
田上雨下意识舔了一下嘴唇。确实是干的,下唇中间那块有一小块翘起来的死皮,舌尖舔过去的时候有点刺。
他还没来得及说话,钱从一已经把那把勺子塞到他手里了。勺柄上还留着钱从一握过的余温,温热的,带着一点湿润——大概是手汗。田上雨握着那把勺子,迟疑了大概半秒钟,然后沿着勺子在瓜瓤上留下的那道凹痕,挖了一小块。
瓜很甜。确实很甜。甜得有点不像六月份的西瓜,更像是那种在温室里多养了半个月的精品瓜。甜味在口腔里炸开的一瞬间,他甚至觉得嗓子被齁得有一点疼。
他咀嚼了两口,咽下去,没说话。
“怎么样?”钱从一看着他的表情,语气里带着一种很明显的“你快夸我”的期待。
田上雨把勺子还给他。钱从一接过去的时候,手指碰到了田上雨的指尖。两个人的皮肤接触面积极小,大概就是食指和中指之间那一点缝隙,但田上雨感觉到那一点皮肤像被烫了一下似的,猛地缩了回来。
这个动作很快,快到只有他自己知道。
钱从一似乎没注意到,因为他已经低下头开始挖西瓜了。他把勺子伸进瓜瓤的最中心,挖出了第二块最甜的——第一块他自己吃了,这是第二块。他没有往自己嘴里送,而是伸到田上雨面前。
“再吃一口,这一块最甜。”
田上雨看着那个勺子上颤巍巍的瓜瓤,红色的,滴着汁水,在风扇吹过来的气流里微微晃着。他犹豫了一下,往前探了探身子,张嘴接住了。
这一次手指没碰到,但勺子碰到了他的嘴唇。不锈钢的触感,凉的,带着西瓜汁的甜和黏。钱从一的手就举在他面前,很近,近到他可以看到他虎口处一块还没完全褪掉的旧伤疤——不知道是打球磕的还是别的什么弄的。
“好甜。”田上雨说。
“对吧!”钱从一笑起来,眼睛弯成两道缝,卧蚕鼓鼓的,整个人从那种懒洋洋的歪斜状态突然弹了起来,像被什么无形的线提了一下,“我都说了,我挑瓜的技术绝对可以的。我跟你说,我买西瓜从来不用拍,我就看那个纹路,纹路越——哎算了,说多了你也不懂。”
他一边说一边又挖了好几勺,每一勺都是奔着最中心那块最甜的去的,动作大得有点夸张,仿佛在跟全世界宣布这块西瓜是属于他的。汁水顺着勺沿往下淌,滴在他的校服裤子上,深蓝色的布料上洇出几个深色的小圆点,他也不在意,继续挖,继续吃,腮帮子鼓鼓的像只仓鼠。
田上雨看着他从精神抖擞吃到心满意足,又从心满意足吃到有点撑。钱从一的吃相算不上好看,大口大口地往嘴里塞,嘴角沾着红色的瓜汁,看起来像刚刚经历过什么不太体面的事。但他吃得很快乐,那种快乐是会传染的,像夏天的热浪一样扑面而来,让人忍不住也想笑。
田上雨没笑,但他把放在桌上的半个西瓜又往钱从一那边推了推。
“都给你。”
钱从一抬头看了他一眼,然后低下头,勺子伸进去,又挖了一大勺。
田上雨把视线从钱从一脸上移开,转向窗外。窗外是一排老旧的法国梧桐,叶子被晒得卷了边,泛着一种不健康的黄绿色。梧桐树后面是围墙,围墙后面是居民楼,居民楼的阳台上挂着各色各样的被单和衣服,在风里晃晃悠悠的。天空很蓝,蓝得不太真实,像被水洗过很多遍的旧牛仔裤,褪了色,但干干净净。
蝉叫得很厉害。
那是一种铺天盖地的、不讲道理的、像要把整个夏天都喊完的叫声。蝉不会累,它们可以从天亮叫到天黑,中间只休息很短的时间,然后又继续。田上雨有时候觉得蝉是这个世界上最执着的生物,比人执着多了。
电视里,穿蓝西装的女主播换了一个话题。她刚刚讲完一条关于市政道路改造的新闻,现在开始说另一条。语调没有变化,表情没有变化,新闻稿大概也是同一个套路。
“下面播报一起外地消息。”
田上雨本来没在听。他已经在翻书的下一页了——一本村上春树的《挪威的森林》,图书馆借的,封面已经被翻得起了毛边,书脊上的字模糊了一半。他把书摊在桌上,左手压着左侧的书页,右手的食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轻轻敲着,一下,两下,三下,像某种缓慢的节拍器。
但“外地消息”这四个字还是飘进了耳朵,像一片落叶不经意地落在水面上,泛开了一圈淡淡的涟漪。他也不知道为什么会注意到这四个字,大概是因为前面所有的新闻都加了地名,只有这一条没有。
他抬起头,看向挂在黑板斜上方的电视。那台电视很老了,外壳是那种九十年代流行的灰白色,边框很厚,屏幕不大,画质也糊,颜色偏冷,像是蒙了一层蓝灰色的滤镜。它的四个角上贴着防磕碰的海绵贴,是张老师让生活委员贴的,说是怕有人撞到。但其实从来没有人在那下面撞过,那些海绵贴最大的作用是积灰。
屏幕上出现的画面是某个县城的主干道,看起来和这座城市没什么区别——一样的居民楼,一样的梧桐树,一样的行人。但画面里多了很多东西:警车,救护车,拉起来的警戒线,站在路边捂着嘴的围观人群。镜头不太稳,像是在晃动中拍摄的,大概是什么人用手机竖着录的,电视台直接用了,也没有做任何处理。
画质很差,声音也断断续续的,但能听清楚大概。
“——货车冲上人行道,目前已造成多人伤亡,肇事司机已被控制——”
“又来了。”林小禾的声音从前排某个方向飘过来。
她是班里的消息通,什么都知道,什么都打听,连隔壁班谁和谁在一起了她都能在事发三小时内掌握全貌。此刻她正从自己的座位上转过身来,一只手搭在椅背上,另一只手里捏着一包没吃完的咪咪虾条。她的表情介于好奇和嫌弃之间,嘴巴微微撇着,眉毛往上挑了一下。
“这种人是不是有病?”林小禾说,语气像在评价一道难吃的菜,“隔一段时间就有一个,跟月经似的。”
没人接她的话。
前桌的男生在睡觉,胳膊底下压着昨天发下来的数学卷子,卷子上鲜红的分数是72,及格线都没到。左边靠窗的一排几乎全军覆没,趴在桌上睡成一片,姿态各异,像一场被按了暂停键的灾难片。右边有人在传纸条,不知道在写什么,纸团从第三排传到第五排的时候被风扇吹偏了方向,掉在了过道上,传纸条的人“啧”了一声,弯腰捡起来继续传。
整个教室只有不到三分之一的人还醒着。醒着的人里,大多数在看手机,耳机塞着,屏幕的光照在脸上,表情是一种与世隔绝的麻木。
午休时间的教室就是这样,像一个低功率运转的机器,所有人都在以最节能的方式活着。
但钱从一抬了一下头。
他在又一大口西瓜被送进嘴里的间隙,瞥了一眼电视。动作很快,快到他甚至没有停下咀嚼。他看了一眼,然后继续低头挖西瓜,腮帮子还鼓着,嘴角照旧挂着红色的汁水。
“好甜。”他说,语气和刚才完全一样,甚至用了同一个词,“你再不吃我全吃了啊。”
田上雨又看了他一眼。
钱从一真的在看西瓜,没有在看电视。那则新闻对他来说,大概只是一个在视觉背景里晃动的噪点,和风扇的“咔咔”声、窗外的蝉鸣属于同一类东西——存在,但不重要。他的注意力全在西瓜上,勺子精准地挖掘着每一块最甜的瓤,嘴角的汁水越挂越多,看起来再过一会儿就要滴到校服上了。
“你嘴角。”
田上雨说完这两个字就后悔了。不是后悔提醒他,是后悔自己的语气。他本来想用一种平淡的、无所谓的方式说,但说出口之后发现自己的声音比平时高了一点,听起来像是一种过度的关心。
钱从一眨了眨眼,伸出舌头舔了一下。没舔到。西瓜汁挂在嘴角偏左的位置,他的舌头往右偏了。他又舔了一下,又没舔到。
田上雨看着他像一只不太聪明的小动物一样跟自己的嘴角作斗争,沉默了两秒,从校服口袋里抽出一包纸巾,抽了一张,递过去。
钱从一接过来,胡乱擦了一下,纸巾上立刻印上一片浅红色的渍迹。他把纸巾团成一团,随手往桌斗里一塞,然后抬头对着田上雨笑了。
那个笑容很亮。不是形容词,是真的亮,像有人在他脸上开了一盏灯。他笑起来的时候眼睛会弯成两道月牙,卧蚕鼓起来,嘴唇咧开露出齐整的白牙——那口牙是他初中戴了三年牙套换来的,被同学笑了两年,但效果确实好,好到他的笑有一种攻击性,让人不敢直视太久。
“谢了啊。”
田上雨把视线从那个笑容上移开,重新落回书页上。书上的字他已经看过了,但什么都没记住,脑子里只有钱从一笑起来时眼睛里那一点亮闪闪的东西,像碎掉的星星掉进了深棕色的湖水里。
他翻了一页。纸页发出轻微的“哗”一声,在安静的教室里显得有点响。
窗外蝉叫得更凶了。
电视里的画面切回了演播室,女主播的面孔重新出现在屏幕上。她的表情没有任何波动,语速也没有任何变化,仿佛刚刚播报的只是一条普通的交通信息,而不是一起死了人的恶性案件。她低头看了一眼稿子,然后抬起头,嘴唇动了动,念出了下一则新闻的导语。
“接下来关注一下未来三天的天气——”
没有任何过渡。从灾难到天气,中间甚至没有停顿。
田上雨忽然觉得嗓子有点紧。不是难受,是一种说不上来的、隐约的不安,像一根细小的刺扎在皮肤表面,不疼,但你知道它在那里。他不知道这种感觉从何而来,也许是西瓜太甜了,甜到齁,也许是教室里太闷了,闷到喘不过气,也许只是因为他盯着书看了太久,眼睛干涩,需要眨一下。
他眨了眨眼。
窗外,梧桐树的叶子被风吹得翻了个面,露出背面泛白的绒毛。阳光穿过叶子之间的缝隙,在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那些光影在移动,缓慢的,几乎看不出来,但确实在移动。
钱从一的声音从后面传来,比刚才轻了一点,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问一个不需要回答的问题:“你说,那些人是不是有病?”
田上雨知道他在说那条新闻。但他没有回头,也没有回答。因为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这个问题。“有病”是一个太简单的词,简单到可以把一切复杂的事情都粗暴地归结为某种个人的、偶然的、与己无关的故障。但田上雨隐约觉得不是这样的。他觉得那件事和他们都有关,但他说不清楚是怎么个有关法。
所以他只是沉默着,把书又翻了一页。
《挪威的森林》他读到第一百多页了,正好是渡边去医院探望直子的那一段。书里有一句话他用铅笔轻轻地画了一条线:“死不是生的对立面,而是作为生的一部分永存。”他不太确定自己是不是真的理解了这句话。十七岁的他觉得这句话很美,像一句诗,念起来有一种说不出的怅惘。但他不知道这句话会在很多年后以一种他完全无法接受的方式,变成一个事实。
“你不吃了?”钱从一的声音又响起来。
田上雨垂眼看了看桌上那半个西瓜。瓜瓤已经被挖得差不多了,剩下的是靠近瓜皮的那一层偏白色的部分,不甜,也没那么红。最中间那块最甜的,被钱从一挖走了,第二块甜的,被他喂给了自己。
“不吃了。”田上雨说。
“那给我。”钱从一伸出手,越过课桌上那道由书本和卷子堆成的矮墙,把半个西瓜端了回去,继续挖最后那点残存的瓤。
田上雨看着他的背影。校服的白色衬衫有点透,能看到里面深色的肩胛骨在皮肤下微微移动,像两只蛰伏的蝴蝶。他低着头,专注于西瓜的最后一点残骸,后脑勺的头发有点长了,发尾翘起来一小撮,在风扇的风里轻轻晃动。
那一小撮翘起来的头发,田上雨忽然很想伸手按一下。把它按平,让它和其他头发一样乖乖地贴在头皮上。但他没有。他把这个冲动压了下去,和那条新闻、那杯没喝完的水、那些没说出口的话一起,压在了那本翻开的书下面。
风扇还在转,“咔”的那一声依然每圈都准时出现。
午休还有二十多分钟结束。
电视里,女主播开始念第三则新闻了,关于某条高速公路的收费标准调整。她的声音在这个昏昏欲睡的午后听起来像一种白色的噪音,单调的,重复的,让人想闭上眼睛。
钱从一吃完了最后一口西瓜,把勺子扔进瓜皮里,发出“当”的一声脆响。他往后一仰,椅子那两条前腿又一次离开了地面,整个人以一种不可思议的角度靠着椅背,仰着头,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把最后一口西瓜咽了下去。然后他打了个嗝,不大,但足够让前排的林小禾回过头来看了他一眼。
“你可真能吃。”林小禾说。
钱从一笑了笑,没反驳,甚至有点得意。
田上雨把书合上,抬起头看了看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块水渍,形状像一只正在奔跑的兔子,耳朵很长,尾巴很短。他盯着那只兔子看了几秒钟,然后垂下眼,看了一眼教室前面的挂钟。
短针指向十二,长针也快要指向十二。
夏天还很长。
——
窗外有人骑着自行车经过,链条转动的声音混在蝉鸣里,远一阵近一阵的。阳光把梧桐树影拉得很长很长,长到快够到教学楼的台阶。空气里有一股热乎乎的甜味,来自那个被挖空了瓤的半个西瓜和它洇在课桌上的汁水痕迹。
田上雨把手放在书页上,感受着纸张的粗糙和微凉。他的右眼角下方那颗很小的痣被窗外的光照了一下,几乎看不见,但他知道它在那里,就像他知道很多他从未说出口的事在那里一样。
都还在。
钱从一在后面不知道在跟谁发消息,手机屏幕的光打在他脸上,把他的表情映得忽明忽暗。他的手指在屏幕上飞快地敲着,速度很快,快到几乎看不清是在打字还是在划来划去。过了一会儿,手机发出一声短促的提示音,他看了一眼,嘴角弯了一下,然后把手机扣在桌上,翻了个身,把脸埋进交叠的手臂里。
他似乎要睡觉了。
在睡着之前,他含混地说了一句:“下午第一节什么课来着?”
田上雨没回头。“语文。”
“哦。”钱从一的尾音拖得很长,声音越来越轻,像一根线被慢慢拉细,最后断掉了,“那第一节下课再叫我,我先——”
他没说完。
呼吸声变得均匀而缓慢,带着一种吃饱了之后特有的满足感。
他睡着了。
田上雨没有回头看他睡着的脸。他只是继续盯着那本《挪威的森林》的封面,看着上面那个穿红色大衣的女子背影,看了很久。
教室里的空气黏稠得像半凝固的糖浆,把所有人裹在里面,动弹不得。
电视还在低声播着新闻,但没人听了。
窗外蝉声如沸。
夏天还在继续。
一个小短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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