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第 1 章 程 ...
-
程文珠没有让孩子跑出视线的时候,却实在忙不过来,因为公婆不提前打招呼,忽然请了一大桌客人来家里吃饭。
她一边在厨房和同时支起的两口锅作对,双管齐下翻炒着家常菜。公公婆婆忽然搞这么一出,完全不顾她一个人带孩子的眼花缭乱和心力憔悴。
也只能咬牙用叫人跑腿买菜,一手把蔬果分类,刚把红肉拍在菜板上,却注意着儿子看着塑料袋中被剖腹的鱼。
两岁的霍霍正是有十万个为什么的年纪:“妈妈,鱼鱼怎么不动了?”
程文珠觉得死亡教育对于还没上幼儿园的孩子来说,有点为时过早了,绞尽脑汁开始想办法,却抓不着头脑:“嗯……霍霍乖,去看小平板好不好,看猫猫狗狗唱歌啊,乖。”
“好吧,妈妈。”
不到人腿高的小不点乖巧坐在了客厅的海绵垫上,点亮了摆在茶几上的平板,平板里放着早教动画,可以互动的那种,画风童趣配音也稚气可爱。
轻松悦耳的动画配乐声倒是让奋战的程文珠好受了一些,比起公婆肆意摆上台面,往电视上播放的那种邪典小视频,正规的教育不知道好了多少。
她也不是没有过苦口婆心的时候:“爸妈,那种小视频对小孩子来说声音太大了,对脑袋的发育不太好,专家也说学前的儿童更适合看绘本。”
老一辈的长辈都有着自己的一套理念,瘪着嘴看着电视柜下一排排的精装绘本,小声蛐蛐:“不知道要我儿子多少钱,以前的娃子怎么能长大,我还不晓得怎么带娃吗。”
“真是多读了书,敢和长辈叫板了。”
程文珠听见了也只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自古以来,外嫁女和公婆的矛盾总是层出不穷,只能小事化了。
老公公倒是提醒了一下老婆子,下坠的眼皮压迫了针大的眼仁,二老很显然想到了什么,鼻子不是鼻子,脸不是脸的。
嘈杂的聚会对程文珠来说,等同于一场闹会。丈夫这些日子说是工作越来越忙,又是临到凌晨才回家。
程文珠从儿童房轻轻出来,把门压到门边,并没有严丝合缝关上,怕霍霍有什么动静她发现不了。
“回来啦?”
她压低着声音,看着疲惫躺在了沙发上的丈夫。李一舟又把双腿架在了茶几上,程文珠眼神一眨,下午的时候她才刚刚擦过上面。
客人吃饱喝足,屋子里烟雾缭绕,她只能带着霍霍回房间,毕竟二手烟比一手烟伤害更大,小孩子的肺更受不了。
有客人还想逗逗霍霍:“来叫二大爷,会不会表演个节目?”他燃着猩红的烟头还夹在指间,回味无穷。
程文珠做了儿子的支柱:“叔公,霍霍还小呢。”
“哟,我可没为难孩子的意思,罪过罪过。”
对此,她也只能陪笑了。
程文珠刚想和丈夫聊白天的事,又想起上次吵架,李一舟扯着领带说:“那是我爸妈,你还想我怎么做,那不是不孝吗,让外人看见怎么办。”
“我夹在中间也很难做人的,工作又忙又累,回到家了就让我省点心吧,啊。”
男人的鼾声并没有把程文珠陷入的迷茫拉扯出来,她这一次不再给丈夫盖上毛毯了,又能得到什么呢。
上次熨烫西装外套,当收拾出了来自酒店的打火机,她更是陷入无底深渊,心头狠狠一荡,忍不住泪流。
“……我是做错了什么呢。”
李一舟可能是半夜被冻醒,咒骂一声爬去了客房。
夜晚彻底安静下来,程文珠听着育儿监听器的动静,还好霍霍没有被吓醒。她又是含着泪水,饱含心中委屈的酸水,睁着眼睛迎来了清晨。
等麻木着做完了家务事,又把孩子送去了托管所。程文珠忧心忡忡捏着名片,名片最下面一栏的地址就是面前的这栋单元楼。
看着像鸟不拉屎,游离闹市之外的地方。
她原本也是不相信鬼神之说,什么封建迷信的,但是儿子还小,虽然彩礼还原封不动放在父母那,不过看老公的态度,离婚了肯定会和她抢孩子的抚养权。
也是见多了离婚的男人转头又把孩子甩给父母扔锅的态度,所以想就算真走到了离婚那一步,肯定是要把儿子带在身边照顾。
如今儿子也两岁多了,暑期过后就能上幼儿园,她没有工作,和社会脱节太久,娘家人也没有托底的能力,所以想着丈夫万一回心转意了呢,或许就不用走到离婚这一步。
大不了当成离婚不离家去相处。
她不愿看见孩子没有妈妈,也不想孩子因为大人的私人矛盾,而拥有个缺失不完整的家庭。
站在一门之隔的门垫上,心生的退堂鼓也不是勇气不足,只是心想值得吗。
但还是敲了门,心跳声震得像鼓声似的,没有听见屋内接近的脚步声,门却无风自动,自己敞开了,像是有什么牵动了小机关,玄关的大门倒扣在了墙壁上。
“你好?有人吗,我是预约了的程……”
她走进去,姿态有些窘迫,进门处一整面的鞋柜后是张办公桌,桌后是个坐着转椅玩的少年。
说是少年,也有十九岁,不过从小动作和长相来看,凭空小了一两岁,像个未成年。五官昳丽,蝴蝶灰色的睫毛浓密,屋外倒灌进来了些许阳光,纤长的睫毛在双颊留下精致的投影。
发色是纯粹的黑,扎着半长的披发,丸子头立在侧边的脑袋上,像一簇花苞。下巴很尖却又不显得刻薄,隐约带着点婴儿肥,柔软了没什么感情的眼神。
全嘉掐了掐手指尖,他知道程文珠会这个时候上门,上次在电话中,程文珠也觉得还是线下面谈比较好。
“毕竟这种事在电话里一时半会说不清楚……”
也不是什么值得家丑外扬的好事。
程文珠有点尴尬,不是质疑面前的少年像穿着大人衣服的小孩,只是对着十多岁的大男孩,大吐苦水听着像没良心的大人和小孩诉苦一样。
不过全嘉才不管这些七七拐八拐的坏情绪,也不觉得来者是客,顾客就是上帝这种说法。
“坐吧。”
“啊?好,谢谢……?”
程文珠低着眼眸,面前这个少年年纪比她弟弟还小,在电话里只觉得对面声音虽然脆生生的,不过也相当成熟,见了真人,本来就不相信鬼神之说的她,想吃后悔药的心情更加愈演愈烈了。
她甚至不知道怎么称呼对方。
像是看穿了程文珠的踌躇,又或者少年只是表率了是个急性子,“叫我名字就行。”
名片上“全嘉”两个字不很明显吗。
“好的……”
交谈中,程文珠说:“我丈夫他吃完饭就躲到卫生间,不知道待那么久在做什么。”
一想起儿子敲门想上厕所,都没有被理会,要不就是被吼了,她的心就隐隐刺痛。
“刚认识的时候,谈恋爱和结婚后他也不是这个样子的。”
又像是怀念说起:“在我怀孕后,他是个相当称职的丈夫,会专门请假陪我去产检,还会摸着我的肚子,和孩子说‘我是爸爸。’”
语气更是带着想不通为什么一个人前前后后性格能是翻天覆地的变化。
全嘉全程听着没有任何感言,甚至是希望她能简洁明了,从长篇大论省略,提出关键点。
不过看对方像是沉浸到了从始至终的回忆里,他就知道这个委托又是很漫长的词藻堆积赛了。
“在孩子会开始叫爸爸妈妈后,我就觉得他像变了一个人。会开心儿子喊他“爸爸”,却不高兴儿子趴在地上,画我们一家三口。”
程文珠觉得会不会是丈夫对她厌烦,没感觉了。
更隐私的细节她也没忍说出口,哪个年轻女生会不希望爱的人陪产,陪她度过生孩子这一遭的鬼门关呢。
不过现在她后悔了,刷育儿软件,映入眼帘的也是各种绝不能让丈夫陪产的帖子。
下面高赞的评论用了哭笑不得的emoji,说:
【对,我是女的看了也会性冷淡,太血肉模糊了,会影响夫妻生活。】
【没错,有时候真没必要较真,小两口过得好好的就行了。】
诸如此类,等等等等。
程文珠看得浑身冰凉,手脚发麻,又想到和丈夫屈指可数的夫妻生活,还有对方自从陪产后,每次躺在一起,就一副不耐烦的表情。
难道是她的错吗。
但针对孩子就不应该了,仿佛儿子哭着捡着被撕掉的涂鸦,扑倒她怀里的那天,还历历在目。
全嘉看着沉浸在自己情绪里的程文珠,没有任何作响,只是沉默。
“……”
他打了个响指,让对方脱离悲伤又不甘的情绪。
“对这件事你的想法是?”
程文珠深吸了一口气,她怀疑这件事有两、三个月了,谁也没说,和闺蜜也没有提起半句。
“我觉得我丈夫像出轨了,在卫生间里玩手机不出来,被儿子打扰了又像炮仗一样大吼大叫。”
男人偷腥从这蛛丝马迹,当然能笃定定罪,毕竟花招就这老三样,心虚、不耐烦,被戳中了一点就炸。
世界上没有多少真正老实本分的男人,都是看着锅里吃着碗里的,家花没有野花香。
是鱼腥草都能咂吧咂吧几嘴。
像是怕全嘉不相信,程文珠着急忙慌拿出了偷偷放大偷拍了丈夫使用手机时,弹出消息的页面。
虽然对方的头像模糊不清,不过男人给对方的备注是颗爱心emoji。
“对了……还有,”程文珠又点开了什么小程序,上面闪着个绿色的小点,她继续指着上面说:“我在他车上安了定位器,他几天前晚上下班了还去了这家酒店,而且不止一次两次了。”
“我知道这样犯法,可是小朋友,我儿子还小,我就想着我丈夫能、回心转意就好了。”
说着,程文珠眼睛闪着泪花和不忍,全嘉把桌面上的抽纸盒推了过去。
“谢谢……”
趁着程文珠抹眼泪,全嘉掐着指尖,看着消退的月牙形指印,无声叹了口气。
如果不给对方个猛击,还是会原谅吧?他觉得明摆了已经知道渣男为人了吧。
程文珠从读书时以前听着家里女性长辈说结婚不好,到大学毕业后,父母又赶鸭子上架,快马加鞭想她结婚生子,又从犄角旮旯里捡出芝麻大小结了婚的好处。
什么在家带小孩就好了。
不用上班多轻松,在家里坐着等着花钱。
事到如今,她也觉得羞愧难当,与其说是辩解不如说是没有退路了。
“我、我不是没想过离婚,但是离婚成本对我来说太高了,结婚才三年多,就离婚……不太好看。”
一想到父母可能的嘴脸,程文珠就觉得如坠冰窟。
“……而且离婚了,我也抢不到抚养权。”
不仅是没钱,没工作,她也不想带着孩子住出租屋讨生活。自以为成为家庭主妇不至于和社会脱节,都二十一世纪了,刷手机同样也能看世界。
但是上次去同学聚会,大多数同学不是未婚就是还没有备孕的打算,同学也意外说:
“你孩子都这么大了?结婚好早啊。”
“你老公没来吗?”
朋友看着她左右为难抱着想睡的孩子,有些埋怨她的丈夫,觉得难道男的带半天小孩都不能吗。
程文珠带着酸楚哈哈一笑,七分是为了自己看上去不那么可怜,三分是维护丈夫,“我老公出差回来,倒时差吧。”
“而且不是和公公婆婆一起住,挺好的。”
越说,她的头越垂越低。
像是被刚才少年眼中凝聚的不能理解刺痛到了。
程文珠用纸巾擦了擦鼻子,觉得对啊,大人和小孩看世界的角度是不一样的。小孩肯定不能权衡利弊,她去离婚的弊大于不离婚。
终于在乱七八糟的情绪捡回了来的目的,她忐忑绞着手指头说:“有办法能让我老公回心转意吗?像泡符水……电视上经常演的那种?”
全嘉托着脸,像听累了,又像看完了枯燥无味的电影,最后揭示没有鬼,只是精神病人的幻想或者是做梦那样,“有,当然有。”
听见他肯定说,程文珠眼底终于不是泪花在发亮了,她像卧床多年的病人,也顾不上是庸医还是良医了,“谢谢……大师!”
不过程文珠的心底也有顾虑,不过也立刻被浮云遮住了,心想就算只是跳大神挣钱的江湖骗子,有个心里安慰也好。
大不了她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坐视不管,大度不理会丈夫夜会莺莺燕燕就是了。
全嘉没想到程文珠突然奋起,觉得人真是奇怪,刚才还苦着一张脸,就差炒个鸡蛋做成苦瓜炒蛋了。
不过,他在桌面上扣响了指节,有件事还是能让程文珠想清楚,权衡再三的:“你老公是个gay。”
语气不容置疑,看着程文珠错愕的表情,少年目送了对方考量的全过程,以及那抛之脑后的决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