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爵阁下请明察》风鸣银河系

1、新领主 要不是心疼

　　数千英尺的高墙，是世界边缘崇山之间唯一的凹陷。

　　墙上三座圣火坛熊熊燃烧，墙下巨大的触手卷起海浪滔滔，向上一伸，就超过了墙顶。

　　密阵而列的骑士搭箭拉弓，成百上千燃烧着圣火的箭矢，犹如天神降下的火雨，将之烧得翻滚挣扎，可还有更多细小的触手，从四面八方袭来，灵活地躲过箭矢，向着应接不暇的骑士们冲过去。

　　波瑅·海德团长在混乱中一眼瞄准了一只利用无数尾巴弹射起跳的小型魔鬼鱼，立刻拉弓放弦。
　　利箭扎进数尾交汇的地方，火焰迅速蔓延，在它堪堪跃过内墙面时将之烧成灰烬。

　　这种小怪物，最容易攀着粗粝的石壁阴暗爬行上墙，再趁乱飞越关口，但没关系，他绝不会放任何一只海怪进入关口。

　　他轻呼一口气，再回过头来，却见一只偷袭的触手已经深深扎进了远处一位骑士的身体，一瞬就将其中骨血抽干吸尽，只剩下一具薄薄的躯壳，被狂风卷上天空，撞在崇山的峭壁上，碎成千万片。

　　“萨姆尔！”

　　波瑅生出一股无能为力的恨恼，第无数次抬头焦急地望向遥远的启明星。
　　原本微弱的星光在血夜的黑幕中愈来愈亮。

　　他几不可见地松了口气，随即开始扫视一片惨烈的战场。
　　骑士们形容都已十分疲惫，吊着最后一口气与海怪拼杀，其中一个叫卡西安的骑士恍惚了一下，被一根触手卷住脚踝，拖下高墙。
　　波瑅唇角微抬，一个起落跃上卡西安坠落的地方，毫不犹豫地跟着跳了下去。

　　“团长！”
　　“团长！”
　　“海德长官！”

　　骑士们嘶吼着围上前。
　　很快，卡西安被抛了回来，波瑅却犹如一片枯叶，坠入了怪物翻滚的沸腾海洋。
　　启明星闪耀，即将破晓。

　　.

　　咕噜咕噜……
　　幽幽深海，波瑅化作一道虚影，趁着最后一抹夜色的掩护，蹿上天空，直奔耀星而去。
　　星星之后，虚影再次凝成实体，不再是刚才那个英俊的骑士团长，而是一匹有着飘逸鬓毛的银色飞马，钻进车辕，与另一匹白色的同伴并肩，嘶鸣着撒开蹄与双翼，拉着太阳马车飞驰而出。
　　太阳从启明星后钻出，耀眼的光芒立刻将黑夜照成白昼，最亮的星光都隐没了。

　　阳光穿透云层，落在一只海怪来不及收回深海的笨重触手上，霎时犹如强酸腐蚀，甚至一直蔓延到海水之中，一直把它整个身躯焚烧殆尽。
　　它的同伴们哀号着沉入海底。

　　看到海面平静下来，伊恩的大喊顷刻响彻天空。
　　“集结所有人，搜救——！”

　　波瑅凝神去看，围抱着高墙的海关城堡好像变成了繁忙的蚁穴，小蚂蚁们把绳索和小木船搬到高墙，又放下海面。
　　骑士们拉着绳子跳上去，划着小船很快就把高墙附近的海面铺得密密麻麻，焦急地寻找波瑅的身影，哪怕是一具空壳浮尸……

　　波瑅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期待过日落。
　　到时就回去告诉大家自己还活着，然后陪他们开始新一夜的值守，就像从前和未来无数个夜晚一样，他们或许会因病因老死去或者更大的可能被海怪吸干，但他会一直守在这里，就像白天永远会出现的太阳。
　　波瑅的面上露出柔和的笑意。

　　空中风动云涌，太阳走过漫长的远征，终于沉到天边，最后一抹霞光淹没在广阔的大洋之中。
　　波瑅眼看时间差不多了，正准备飞回去，却瞟见通往城堡的路上站着浩浩荡荡的一队人马，因无人开门，在城门外堵成黑压压的一条长蛇。

　　他们是什么人？

　　波瑅微微皱眉，但夜幕降临，海怪随时可能来袭，实在也无暇思考，只得避开正在回收搜寻船的骑士团，先跳去海里滚了一圈，才浑身湿透地悄悄爬上了高墙。
　　他刚要开口说出先前编造好的理由，就见到偌大的城墙顶上一片空荡，只有副团长伊恩带着寥寥数人在值守。

　　“我一死，”波瑅真诚发问，“你们伤心完了，就开始玩忽职守了？”

　　在场的所有人立刻举起弓箭看过来，随即都呆住了。

　　半晌，还是伊恩先反应过来，带着一种半是惊喜半是恼怒的表情向他走来，在众人的欢呼声中无奈地说道：“老实说，如果再早些时候，我会很高兴看到您完整地站在这里而不是牢牢地粘在某个礁石上，但是现在嘛——”
　　“？”波瑅一脸迷惑，“其他的兄弟呢？”
　　“在忙着应付我们的新领主呢！”伊恩耸耸肩。

　　“新领主？”

　　难道是——
　　波瑅迅速联想到了刚才城门外的那条蛇。

　　“我想过一会儿，您可能更愿意跟礁石亲亲热热地过掉后半辈子。”伊恩戏谑地补充道。

　　.

　　“一天，整整一天！我从星星还在的时候就开始等待，等到你们来开门的时候，月亮都出来了！”
　　议事厅中央，站着一个金甲金衣的贵族，踩着四英寸高跟鞋，拄着宝石手杖，板着脸厉声数落，齐腰的金色直发随着起伏的语气如上好绸缎般摆动。
　　“要不是我心疼已经属于我的城堡，我早就轰门攻进来了！”

　　骑士团里平时喝酒最会吹嘘的巴德此时派上了用场，他站在队列最前方，用他那灵活的舌头再次解释：“里拉波瑟男爵阁下，我们团长落海了，是死是活都不知道，全城堡的人都去搜救了，就连胖厨子都下海了，真不是故意怠慢您的！”

　　“落海？”男爵冷哼一声，“是畏罪自杀，还是金蝉脱壳啊？”
　　“不是！”巴德急于捍卫长官的清白，大声笃誓，“我们团长真死了！”

　　“咳咳！”

　　站在大厅外的波瑅终于听不下去了。
　　他大声咳嗽一声，带着窃笑的伊恩走进了厅内。
　　所有人都被他突然加入的声音惊到，齐齐向他望过来。

　　“哦！哦！”
　　尴尬的沉默过后，巴德惊喜地尖叫起来。
　　“团长！您、您还活着！太好了……真是太好了……”
　　他手舞足蹈地咧开嘴笑，随后反应过来自己刚刚说了什么，忙又解释道：“我刚刚……嗨，大伙儿捞了一天也没找到您，都以为您——”

　　他结结巴巴的话语很快被骑士们的欢呼所淹没。

　　卡西安更是拼命从强壮的骑士堆中挤到前方，声泪俱下地拉住波瑅的手：“天神保佑！海德长官，要是您真的为我而死了，我这辈子都得不到安宁了！”
　　波瑅冲他点点头，然后放开他的手，向骑士们扬了扬下巴：“都回去站岗，无论任何情况都不能有任何松懈，明白吗？”

　　骑士团还没来得及大吼“是的，长官”，男爵讽刺的声音已然响起：“看来是海怪没有杀死你，海水倒是泡瞎了你的眼睛？不然的话，或许你还能看到这里还有其他人。”

　　众人一愣，终于记起来这里还站着另一个新来的长官，顿时都安静下来。

　　波瑅扭头看向他，一瞬间被那一身灿烂夺目的金色晃得眯起眼来。
　　埃戈伦·金·里拉波瑟男爵。
　　波瑅记起来时路上，伊恩临时给他补的课。
　　里拉波瑟是傍瑟王国的王姓，而眼前这位男爵正是现任国王的亲侄子。不仅如此，他姓氏中的“金”，更是代表了世界霸主圣语国中富可敌国的豪商金氏。

　　“他可是权力与金钱的最佳结合体，就算您是骑士团长，也千万不要冒犯他。”伊恩语重心长地总结道。

　　身为一个独自打拼的神，虽然在人类的世界中度过了许多年，也见过名利官场上各种钩心斗角的交锋，但波瑅自觉仍是无法适应这种无意义的规则。
　　他在心中叹了口气。

　　“不好意思，里拉波瑟男爵。”波瑅努力让自己的表情与口吻都显得温和而无害，“但这个时间正是海怪活动的时刻，如果不去守关的话——”
　　“海怪都渗入内陆了，你们还装模作样守什么关？”埃戈伦显然没有接收到，看起来甚至比刚才更生气了。

　　安静的骑士团里顿时响起一些交头接耳的声音。

　　波瑅也感到有些惊讶。
　　到底是从哪儿道听途说来的消息？
　　历史上怪物突入人类城池，从来都是轰轰烈烈，干尸百万。要是灾难真的重演，还轮得到这个凡人站在这里质问自己？
　　波瑅微微眯起了眼。

　　埃戈伦见状，嘲讽地笑起来：“怎么？心虚了？”

　　“这就是你刚才说我畏的‘罪’吗？”波瑅迅速反问道，“很可惜，这项罪名是虚假的——呃，男爵阁下。”他看到不远处伊恩热辣的目光，生硬地补上一句。

　　埃戈伦双手背在身后，有些意外地上下打量他，随后向自己的近卫罗兰使了个眼色。
　　罗兰立刻去到他们堆在墙角的行李中，从大藏宝箱里取出一只小藏宝箱，提到波瑅面前打开。

　　里面赫然躺着一只断手。
　　粗短的腕上挤满了金银钻石镯子，五根手指有四根都戴了价值不菲的戒指，一看就知道主人地位不凡。但那并不是最引人注意的地方——这只手不像一般残肢那样鲜血淋漓，它不染一滴血，从断口处可以看到里面空空如也，薄薄的空壳已经在饰品的重压下起了细密的裂纹。

　　“这来自被海怪吸干了血肉的空壳尸体。”

　　其实不用新领主的专门说明，在场的每一个骑士，都对这样的尸体再熟悉不过了。
　　那是他们的梦魇，他们每天晚上都可能成为的东西。

　　然而，波瑅皱眉审视了一会儿，就淡淡开口：“假的。”说完，又看伊恩一眼，用更柔和的语气补充：“你们去查手的主人平时做过什么恶，结过什么仇吧。”
　　埃戈伦冷冷一笑：“这个可能，国王陛下早安排了专人去查，而我的任务，就是专门来审查海关，专门来——”
　　说着，埃戈伦上前一步贴近波瑅，利用微弱的身高优势居高临下地俯视他：“——查你。”

　　自打从宇宙中诞生，从来没有谁像这个没礼貌的男人一样如此靠近过他。
　　一股温热的气息拂面而来，让波瑅白皙的皮肤都染上了一层浅浅的血色。

　　埃戈伦另一边唇角也翘起来：“美人红颜，倒也算是美景，只不过海德团长，你现在的脸红是因为害羞，还是因为心虚？”
　　波瑅莫名其妙地看着他。

　　埃戈伦像是终于感到满意，轻巧后退两步，将两人距离拉开了一些。
　　“你这人可真有意思，不甘心假死脱逃，又跑回来装傻抵赖，却连如何编造一个圆满的谎言都不会。”

　　“我没有撒谎，”波瑅心平气和地解释，“只是当务之急是守关，或许你看得出来，现在墙上只有一个小队，如果海怪突袭，只怕我们都会变得跟这只手一模一样。”
　　埃戈伦扬起眉毛。

　　波瑅加快了语速：“我断定那只手臂是模仿作案，是因为我亲眼所见，没有任何海怪曾经越过海关。如果你不相信，也请你把审问的时间放在白天。你也不希望才刚上任，手底下的人就都死光了吧？”

　　埃戈伦沉默地看着他，过了片刻，忽然露出一个奇妙的笑。
　　“可以。”
　　波瑅长舒一口气，正要转身，却又听到对方拿腔拿调地开口。
　　“但是——”

　　埃戈伦抬起手，从近卫罗兰手中接过一卷打开的卷轴，在波瑅面前轻轻抖了抖。
　　“我的封地敕令，请骑士团长过目。”埃戈伦微微一笑。

　　波瑅简直要直接叹气了：“我并不怀疑您身份的真实性。”

　　埃戈伦满意地一拍手：“那好，现在，我们就来举行效忠仪式吧，不用多复杂，你一个人来就行，完事后你就能去守关了。”

　　波瑅沉吟一会儿，认为与其继续争执是否把这事也推到白天，还不如抓紧把仪式做了节约时间，于是干脆地一脚后撤一步，单膝跪地，双手合拢伸向埃戈伦。

　　按照正常的臣属礼，埃戈伦应该也伸出手，让自己能把手放入他的手中。
　　可是埃戈伦并没有这样做。
　　他将手覆上佩剑，唰的一声，将它拔了出来。

　　波瑅岿然不动，周围的骑士们却都把手按到了剑柄上。

　　就在气氛剑拔弩张一触即发之际，波瑅感到埃戈伦的剑尖轻轻落在了自己肩上。

　　这是骑士受封之时行使的触肩礼！

　　比起身侧团员们的焦躁不安，波瑅反而感到十分平静。
　　对已经成为骑士的人再行触肩礼，通常只发生在骑士投敌后另换他主的情况下，而不会出现在同一阵营的骑士之间。
　　这位新领主应该只是想通过这种方式来羞辱身为骑士团长的他，向骑士团众人宣告对海关的主权。
　　既然都是效忠傍瑟王国，对方也确实是上级，那也无需为此动气。

　　很快，波瑅感到肩上的剑尖又一次抬起，随后落在了另一侧肩膀上，接着轻佻地跳起，在自己的脸颊上各拍了一下。

　　他抬起头。

　　“长得不错。”埃戈伦笑着评价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