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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折纸的方式 沈眠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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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眠发现自己开始无意识模仿谢闻远折草稿纸的那天,是九月的最后一个周四。
这个发现来得毫无预警。他在家里做物理作业,一道力学题算了三遍,第三遍的草稿纸用完了,他顺手从抽屉里抽了一张新的A4纸,做完题之后把草稿纸对折了两下——拇指在折痕上一划到底,边缘齐齐整整——然后塞进桌上的草稿纸堆里。整个动作流畅到不需要经过大脑,流畅到他把纸塞进去之后手指还保持着对折的姿势悬在半空,然后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又看了看那叠被他折得整整齐齐的草稿纸,忽然意识到一件事:他以前不是这样折纸的。
他以前折草稿纸的方式是随手一揉,对折一次就塞进桌肚,纸角永远翘着,边缘永远对不齐,有时候还会把墨水没干的字迹蹭花,所以他的草稿纸堆看起来永远像是一叠被水泡过的旧报纸。而现在,他抽屉里的草稿纸每一张都折得整整齐齐,折痕在同一侧,边缘对齐的误差不超过一毫米,叠在一起严丝合缝,像是被一台精密仪器处理过。
他盯着那叠纸看了很久,久到台灯的光在纸面上照出一小片反光,把他的眼睛晃了一下。然后他伸手拿起最上面那张,沿着折痕重新展开,看着那道被他拇指划出来的笔直折痕,在脑子里回放了一遍自己的动作——对折两次,拇指在折痕上一划到底。这个动作不是他自己发明的,他是在某个人的背后看了快一个月,看到肌肉记忆自动完成了复制。
他把纸重新折好放回去,关了台灯,在黑暗里坐了一会儿,然后对着天花板说了一句“完了”。
他说“完了”不是因为他不喜欢这个发现——恰恰相反,他太清楚这意味着什么了。一个人只有在对另一个人产生了足够的关注之后,才会下意识吸收对方的行为习惯。而他对谢闻远的关注已经多到他的手指替他记住了对方折纸的方式,这种程度的关注在他的社交经验里是没有先例的。他活了十七年,从来没有下意识模仿过任何人的任何动作,包括他同桌于知行。于知行每次做完题都会把草稿纸叠成一个纸飞机扔进垃圾桶,沈眠看了快一年了,他的手指依然只会把草稿纸揉成一团。
但谢闻远折纸的方式,他看了不到一个月,手指就会了。
他在黑暗里把被子拉过头顶,闭着眼睛试图回忆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模仿的。大概是第二周,也可能是第三天——他记得谢闻远每次做完一道大题就会把草稿纸对折两下再塞进书包侧袋,对折的动作很利落,拇指在折痕上一划到底,纸张在他手里服服帖帖,没有一点挣扎的余地。沈眠当时看着那个动作,心里想的是这个人一看就是理科生——那种会把橡皮渣扫进垃圾桶而不是随手弹到地上的理科生,那种做实验报告的时候数据记录表格会用尺子画线的理科生,那种即使写字不好看也会努力保持卷面整洁的理科生。他当时以为自己只是对谢闻远的理科生气质做了一个客观的风格鉴定,现在他发现那根本不是鉴定,那是观察。长期的、持续的、不需要任何理由的观察。
第二天傍晚,谢闻远摊开草稿纸准备做题的时候,沈眠特意把目光固定在了远处的操场上,强制自己不去看谢闻远折纸。这个强制措施持续了大概三分钟,然后他的余光就自动叛变了——他看到谢闻远做完一道题,把草稿纸对折两下,拇指一划到底,塞进书包侧袋,动作流畅得像是流水线上的机械臂在重复同一个程式。沈眠在心里数了一下,从对折到塞进侧袋,全程不到两秒。他忽然觉得这件事很不合理——一个人为什么能把这么无聊的一个动作做得这么好看?折纸就是折纸,目的无非是把一张大纸变小以便收纳,谢闻远做这件事的效率确实高,但效率本身不应该具备观赏性。可是他的拇指在折痕上划过去的时候,指节的弧度、用力的均匀程度、纸张在他手掌下被压平的那一瞬间发出的那声极轻微的“刷”——所有这些细节组合在一起,让沈眠产生了一个他从未在任何物理实验课上产生过的疑问:一个人能不能把“折纸”这件事申请成非物质文化遗产?
他被自己这个荒谬的念头噎了一下,低下头把脸埋进围巾里,肩膀无声地抖了两下。然后他发现自己真的不太对劲,一个人只有在对另一个人产生了超越正常社交范围的兴趣之后才会开始研究对方折纸的手部解剖学构造,而他刚才已经在心里把谢闻远的拇指、食指、虎口、掌心的配合关系拆解了一遍。他决定今天不要再看了。
他将目光转回自己手里的数学卷子,却发现自己的手指不知何时已经把卷子边角折了一道小折痕,宽度和谢闻远常用的那种折法一模一样。他面无表情地把那道折痕又按了回去,把卷子反过来压在膝盖上,然后闭上眼睛,让耳机里的后摇把脑子里那些关于折纸的荒谬研究全部冲走。
然而耳机里的音乐并没有帮上忙。那天傍晚谢闻远做完最后一道题,把草稿纸折好塞进侧袋,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然后朝沈眠的方向走了两步——他没有走太近,只是走到旧课桌旁边,弯腰把沈眠脚边那只今天喝完没来得及扔的空水瓶捡了起来,说了句“我帮你扔”,然后转身走向天台角落的垃圾桶。沈眠睁开眼看着他走过去的背影,目光从他肩膀滑到他手腕,又从手腕滑到他手指——那只手正捏着他的空水瓶,拇指按在瓶盖上,而今天瓶盖上的标记是一个极小的绿点。沈眠忽然想通了一件事:谢闻远每次放水的位置都是课桌腿右边两寸,误差不超过一厘米,这件事他其实从第四天就注意到了,但他一直没去想这意味着什么,因为一旦想了他就必须面对一个事实——谢闻远也在观察他,而且观察的精度不比他研究折纸的低。
他把这个发现和刚才的折纸模仿事件放在一起,得出了一个他暂时不想面对的结论,然后站起来把耳机线从手指上绕下来,决定今天早点回家。
走到铁门边的时候,谢闻远正好扔完空水瓶回来,两个人差点在门框里撞上。谢闻远往后让了一步,沈眠往前迈了一步,两个人在极其狭窄的门框里错身而过,距离近到沈眠能听见谢闻远校服布料和铁门蹭过的窸窣声。沈眠飞快地侧过脸,不想让对方注意到自己的表情,而谢闻远在他侧脸的同一瞬间把手从门框上收了回来,握成拳塞进了校服口袋里,像是怕手指碰到什么不该碰的东西。
铁门在身后合上,沈眠走在前面下楼梯,谢闻远跟在后面两步的距离。两个人谁都没说话,但沈眠下楼的脚步比以前慢了一点,慢到谢闻远不用调整步频也能刚好维持两步的距离。走到三楼拐角的时候沈眠忽然停下来,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你明天还来?”
谢闻远在他身后两步的台阶上站住了。他没想到沈眠会问这个问题——这又是一个陈述句伪装成的疑问句,和“你今天没有带卷子”属于同一类语法结构,尾音压在最低那一档,没有上扬的空间,但他听出了这句话和“今天降温多穿点”一样,不是纯粹的信息交换。
“来。”他说,“明天有物理课。”
沈眠背对着他点了一下头,继续往下走。谢闻远跟在后面,两步距离,不多不少,像一道被精确计算过的物理常数,而这个常数的数值是他们俩用一整个九月反复调试出来的——从七八米到两步,中间隔着无数张对折的草稿纸、无数杯放在桌腿右边两寸的矿泉水,和无数次被洛伦兹力画反的受力分析图。他知道沈眠折纸的方式变了,从第一天把草稿纸揉成一团到今天把草稿纸折得边缘齐齐整整,而这个变化发生的时间段和他开始在天台上做物理卷子的时间段完全重合。但他不打算说出来,就像他不打算说出瓶盖上那些不同颜色的标记一样——有些发现是用来收藏的,不是用来说明的。
九月的最后一个傍晚,他们在天台铁门边分开,沈眠往东走回家,谢闻远往西走去公交站。谢闻远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铁门,铁门闭着,生锈的铰链在暮色里沉默地反射着最后一缕灰蓝色的天光。他把手从校服口袋里抽出来,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拇指,然后又把拇指塞回口袋里,转身走了。
他不知道的是,沈眠在回家路上把耳机摘了,走在人行道上听着自己的脚步声走了整整十分钟,然后在楼下的便利店里买了一包大白兔奶糖。他拆开一颗放进嘴里,嚼了两下,忽然想到一个问题——那天那颗糖的糖纸他回去之后展平压在书里,隐约记得纸上画着一只戴围巾的兔子,兔子耳朵歪歪扭扭地竖着,旁边印着“大白兔奶糖”五个字。而今天他买的这包奶糖上面印的是更常见的白兔图案,没有围巾——两包糖分明都是同一个牌子,他翻来覆去在货架上找了一整排都没找到一样的包装。他在收银台前站了很久,久到便利店的老板抬头看了他一眼。他把糖揣进口袋走出店门,在路灯下剥了一颗放进嘴里,甜味化开的时候他忽然笑了一下——因为他想通了。
那颗戴围巾的兔子不是什么限量版包装。那是谢闻远把糖放在他手边之前,用马克笔在糖纸上画的。和那条围巾尾端的字一样,马克笔的笔尖被按歪了,所以兔耳朵才会歪歪扭扭地竖着。这个人连在糖纸上画画都会把笔尖按歪。他把这颗糖从口袋里摸出来放在手心,看了两秒,然后剥开糖纸放进嘴里。甜味化开的时候他想——明天还是不要问他糖纸的事了,问了之后自己可能会在上课的时候想到那张歪耳朵的兔子,然后笑出声,然后被老师叫起来回答问题,然后他答不出来,因为他脑子里全是歪耳朵兔子和洛伦兹力画反的受力分析图。这些画面组合在一起完全不合逻辑,但沈眠把它们按时间顺序折叠好,放进心里某个角落,像草稿纸一样对折了两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