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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碎片 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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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假前最后一周,沈眠在自己的课桌里发现了几张被撕碎的试卷碎片。
那天是周一,早自习刚结束,教室里弥漫着冬日特有的暖气与粉笔灰混合的干燥气味。他弯腰从桌肚里摸英语课本,指尖碰到一堆不该出现在那里的东西——纸片,很小,边缘不规则,被撕碎后揉过,又被展开,像是撕的人在下手之后反悔了,但已经来不及。他把那些碎片掏出来摊在桌面上,阳光从窗户斜照进来,照亮了碎纸上几行被撕裂的字迹。那确实是他的字——物理试卷,上周五刚发下来的,分数不高,但他在上面用红笔标注了密密麻麻的订正。现在订正连同错题一起被撕成了碎块,墨迹从撕裂的边缝里断开,有些碎片上还残留着他用蓝笔写的解题思路,蓝色字迹经过揉搓已经模糊,和纸面的灰白几乎融为一体。
他没有声张,只是把那些碎片拢了拢,放回桌肚最深处。他大概知道这是谁干的——不是具体到某个人,而是某种他已经习惯了的存在,那些在走廊上压低声音议论的人,那些在他经过时突然安静又在他走远后继续的人,那些用“漂亮废物”称呼他、却从不当面说的人。他们中的某一个,或者某几个,觉得在课桌里塞撕碎的试卷是一种无关紧要的玩笑。他从书包侧袋里摸出一卷透明胶带,把碎片一片一片拼回原样,动作很慢,像是在做一道需要耐心复原的拼图。胶带贴在撕裂处的时候发出很细微的撕拉声,被周围早自习后收作业的嘈杂人声完全盖住。他拼好之后把卷子夹进错题本最后一页,然后抽出英语课本,翻到今天要上的那一课。
第二天是体育课。十二月的操场被冻得硬邦邦的,跑道边缘的排水沟里结了一层薄冰,体育老师临时改了计划,让学生们在体育馆里自由活动。沈眠跟于知行打了半节课羽毛球,回到更衣室的时候发现自己的校服被人从挂钩上移到了水渍未干的地板上。校服后背吸饱了灰色的脏水,拎起来的时候水滴沿着下摆往下淌,在地板上汇成一小滩反光的水洼。他把校服拧干,拧到手指发白,然后装进塑料袋塞进书包。于知行从旁边的男更衣室走过来,看到他手里湿透的校服,愣了一下:“怎么回事?”沈眠说不小心掉地上了。于知行说更衣室地板全是脏水你这不是不小心是有人——沈眠打断他说没事。于知行看着他沉默了大概三秒,然后转身走到更衣室门口,对着外面正在换鞋的几个男生扫了一眼,没说话,但眼神让那几个人不由自主地加快了换鞋的速度。
沈眠把塑料袋打了个结,塞进书包最外层。他直起腰的时候无意中看到更衣室角落的洗手台上方贴着一面半身镜——镜面被水垢糊得模模糊糊,但还能看清他自己的轮廓:校服里面只穿了一件薄款长袖T恤,锁骨从领口露出一截,头发被羽毛球打得有些乱。他和镜中的自己对视了几秒,然后移开眼睛。
他没有对谢闻远说。不是不想说,是他不想让谢闻远再在走廊上替他挡一次——上次在公告栏前谢闻远说出“他物理竞赛拿过省二等奖,解力学题的速度是你两倍”这句话时,赵景和后来告诉他,年级组有老师私下找谢闻远聊了几句,“关心同学是好事,但要注意方式”,“不要激化班级之间的矛盾”,话说到最后虽然没有正式处分,但“建议注意影响”这几个字已经从老师嘴里说了出来。谢闻远当时从办公室出来之后到天台找他,一个字都没提老师说的话,只是把受力分析图上的箭头方向全部画对了,然后把卷子往他这边推了两寸让他帮忙检查。他是后来从于知行嘴里听到的——于知行的消息来源是赵景和,赵景和的同桌是学生会副主席,全程在办公室角落整理材料。沈眠当时听完之后没有说什么,但他记住了“注意影响”这个词,记住了它在年级组嘴里念出来时的语调和谢闻远从办公室走出来时耳朵没红但握笔力度比平时大了将近一倍的指节。他决定以后这些事自己解决,或者不解决——只是忍着,忍到毕业就好了,忍到不用再在这栋楼里待下去就好了。他把湿校服袋子重新打结勒紧,书包侧袋里的错题本被塑料袋边缘压出一个凹痕。
第三天,他在走廊上碰到了许择深。不是偶遇——他后来才反应过来许择深是专门在三班门口等他的。许择深靠在走廊的饮水机旁边,手里转着一支没拆包装的自动铅笔,看到他走出来时用一种很随意的语气说:“苏晚棠给你的那幅画,你是不是扔了。”
沈眠停下脚步。他没有回答,只是看着许择深。许择深也没有继续追问,只是笑了笑,用指节扣了扣身后的公告栏玻璃,转身从走廊另一头走远了。沈眠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拐角处,忽然意识到一件事——这个人知道苏晚棠送了他画。那么他大概也知道那天在图书馆门口发生的全部对话。那天图书馆门口的人流并不多,除了他和苏晚棠之外,他只记得走廊拐角后面站着一个端奶茶的谢闻远,还有——还有一个人,在走廊另一头,站的位置刚好能同时看到他和苏晚棠,也刚好能在他离开图书馆之后从同一个方向走到教学楼。
他把这个发现和最近课桌里的碎纸片、地板上被移位的校服、以及走廊上偶尔擦肩而过时某双眼睛扫过他的角度放在一起,在脑子里做了一个快速的受力分析。所有的合力方向都指向同一个人。但他没有证据——碎纸片没有指纹,校服上没有签名,许择深说的话每一句都可以被解释为随口关心。他回到座位上,把错题本翻开,看着里面夹着的那幅侧脸速写——苏晚棠画的,铅笔线条干净温柔,画里的他比现实中更像一个可以被喜欢的人。他把本子合上,又在心里把刚才那道受力分析重新算了一遍,结论没有变。但他不知道该把这份结果交给谁——交给谢闻远,谢闻远大概会直接去找许择深,然后在走廊上引发一场不需要任何人负责的冲突;交给于知行,于知行大概会去翻监控然后发现更衣室根本没有摄像头;交给老师,老师大概会说“同学之间要互相包容”。
他把结果收进心里,没有告诉任何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