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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捍卫   谢闻远 ...

  •   谢闻远第一次在公开场合为沈眠说话的那天,是十二月第一个真正意义上的冷天。天气预报说今天最低温度零下一度,偏北风四级,他早上六点五十二分给沈眠发的消息在温度数据后面追加了一句“围巾可以绕两圈”,发送之后又盯着屏幕看了片刻,把“可以”删掉改成“建议”,然后又在“建议”前面加了个“强烈”,最后全部删掉恢复成最初的版本——因为以他对沈眠的了解,“可以绕两圈”已经足够表达全部意思,多加任何一个程度副词都会被沈眠解读为“你今天是不是自己没吃早饭在焦虑”。
      事情的起因要追溯到上午第二节课后的大课间。高二年级的公告栏前照例围着一群刚做完操还不想回教室的学生,有人在对刚才的广播体操音乐挑三拣四,有人在讨论下周的冬季长跑要不要请假,有人站在红榜前面——期中考试的成绩已经贴了很久了,但每次月考临近的时候总会有人重新围过去,用一种介于复习和幸灾乐祸之间的态度把那些下滑的名字再翻出来晾一遍。沈眠没有往公告栏的方向看,他正靠在三班后门旁边等语文课代表发昨天的作文纸,校服领口竖到下巴,耳机塞着,两只手插在口袋里,后背贴着瓷砖墙面,整个人呈现出一副标准的、不想跟任何人说话也拒绝任何外界噪音的姿态。但这副姿态在走廊尽头那几个正在大声讨论“漂亮废物这次物理又没及格”的人看来,似乎是一种可以被随意解读的默许。
      说话的人是隔壁十一班的一个男生,他手里攥着一瓶刚拆封的运动饮料,声音大到足够让半个走廊听到他对于“废物”这一称谓的详尽注释——他的注释涉及沈眠的物理单科成绩、年级总排名、最近一次物理实验课上手滑打翻砝码盒的不幸事故,以及一个他自己编造的关于沈眠“肯定是中考超常发挥才考进来的”的谣言。他旁边还靠着另一个表情类似的人,双手抱臂肩膀抵着公告栏玻璃柜,在他说到“漂亮是真漂亮,废也是真废了”的时候配合着发出了几声拖长了的笑。旁边有几个人也跟着笑了,不是所有人都认识沈眠,但大多数人听过“漂亮废物”这个上口的外号。
      沈眠听到这些话的时候手指在口袋里轻轻攥了一下,指甲在掌心掐出一个极浅的白印,然后松开。他对自己说不要管,不要回头,耳机里虽然没放歌但把它想象成一道墙就好,这些话都会像天台上的风一样从他身上流过而不停留。但天台上的风是干净的,带着铁锈和旧课桌木头的气味,而走廊里这些话带着运动饮料的甜味剂味和男生们聚在一起时特有的那种膨胀。
      谢闻远在这时出现在了人群中。
      他从走廊中段的小卖部方向过来,手里拎着一盒刚买的早餐奶和两个面包——面包是给沈眠带的,因为他早上看到沈眠空着肚子往教室走只端了一杯水,那个面包的类型是他在小卖部货架前比较了很久才拿的,红豆味,和他的感冒冲剂一样是沈眠肠胃最不抗拒的那类。他走的不是往常回教室的近路,而是特意绕到人来人往的公告栏前面——他没有看任何侧目看他的人,只是径直穿过那群在公告栏附近晃悠的背影,在听到“废物”两个字的下一秒钟停住了脚步。不是那种猛停,是把重心从左脚挪到右脚,书包带上的拉力从肩胛下滑到手肘,整个人和他在做一道受力分析前先调整计算姿势时的准备动作完全一样。
      然后他用一种不算高但足够让周围所有人听清楚的音质开口了——音量和他平时在课堂上被老师点起来回答物理选择题时差不多,但语速更慢,慢到每一个字都像被打磨过,没有任何多余的虚词或缓冲前缀,直接落在了那群人的注意力中央。
      “他物理竞赛拿过省二等奖,解力学题的速度是你两倍。你管这叫废物?”
      走廊安静了。不是那种循序渐进的安静,而是像有人突然把音量旋钮从中间拧到最低——站在公告栏旁边的人停止了轻笑,刚才配合出声的人把抱臂的手放了下来,连靠在饮水机旁边的无关围观者都不自觉往这边移了几寸视线。那个被直接反驳的男生手里那瓶运动饮料还开着盖,他愣了片刻,脸上的表情快速切换了三种模式——先是被打断的错愕,然后是当众被驳斥的难堪,最后是一种试图挽回面子的不屑。“我又不知道。”他嘟囔了一句,旁边的同伴尴尬地推了推他的胳膊。
      沈眠站在三班后门口,手里的作文纸已经被他攥出了指痕。刚才那番话刺进耳膜时他还在给自己做心理建设,而谢闻远替他开口时他连耳机的底噪都听不见了,整个听觉系统被那几句话占满。他听到谢闻远提起他曾经解物理题比任何人快——但那次物理实验课打翻砝码时谢闻远也在场,他以为这种手滑失误会被对方归入粗心大意或注意力不集中的案例,但谢闻远当时的注意力只放在帮他捡起滚落一地的砝码上,蹲在实验台底下许久才和他一起把砝码盒凑齐。他听到谢闻远在这句话里特地把“两倍”这个倍数值说得异常笃定——他知道谢闻远从哪得来的数据:前几周在天台上交换分析各自错题本时,他无意中展露过自己底子未掉的解题肌肉,做完一道选择题只需要不到一半的时间。当时谢闻远没说什么,只是把这道题标注了星号。而现在,星号在灯管下被展开成了他手上没有任何一支马克笔能够涂改的现场注释。
      他想走过去说点什么,但谢闻远已经替他说完了,并且说得比他任何时候替自己辩护都要干净利落。他自己说“没关系”的频率和效果远不及今天谢闻远这一句陈述的力度——他以前的辩护方式是沉默,是假装没听到,是用空白的耳机把那些词堵在耳膜外面,然后在天台上对着错题本反复验算,直到那些红笔订正的痕迹能盖过当天走廊上任何一个人的任何一句话为止。而谢闻远没有用沉默,没有用假装,没有用任何间接手段,他只是站在人群里用他念答案的方式把一个事实摊开在所有人面前,让那个“废物”前缀变得可笑。沈眠靠回门边,低头发现自己因紧张而收拢的指尖松开后掌心留下了一道很轻、正在被慢慢抚平的纹路。
      谢闻远没有多看那个男生一眼,他把早餐奶往书包里侧推了推,然后回到自己教室门口,接下来一整个上午他的表情和平时没有任何不同——课间收卷子,物理课上回答洛伦兹力方向,被老师点名上讲台解题,每一步的速率都和平时一样。但赵景和后来在食堂跟于知行说,谢闻远解完题下讲台的时候把笔帽盖反了,“埋头想了半天才发现套不上去”。他那种稳定仪态是建在极深的不安之上的,因为他知道他的在场会让某些针对沈眠的嘲弄暂时退避,但他不在的时候那些声音又会重新从走廊暗处回流;他今天对着所有人打开了受力分析的外层保护壳,却发现为了保护他的第一反应就是把省二等奖的证据和某天傍晚侧眼观察到的解题速度一起串联起来——他不是在跟别人争论,是在给自己一个交代。
      那天傍晚在天台上,沈眠比平时多等了将近半个小时才开口说话。他坐在水箱旁边,错题本摊在膝盖上没有翻页,笔帽盖着,耳机绕在手指上。谢闻远也没有做题,他把草稿纸上画了三遍的同一个受力分析图又擦了重画。
      然后沈眠的声音从围巾边角下传过来,很低,像是被压在几层布后面:“你上次物理实验课帮我捡砝码,后来自己少交了一组数据。”谢闻远把橡皮放回笔袋,说那次数据他自己课后再补了。沈眠继续问上次小测他明明早就能交卷为什么多等了一阵才出来,是不是想确认他有没有把选择题最后一道的受力分析方向改正确。谢闻远把笔搁在卷子旁边,没有回答,但他的耳朵直接给出了回答——从耳垂开始往上,像是有人往一杯透明的温水里忽然滴进了红墨水,而他也懒得再把笔拆开用来掩饰了。
      片刻之后,他抬起头对上沈眠的目光,语气平静得像在做一道已经验算完毕的闭合电路题:“因为你写的那篇作文,可以登校刊。”之后隔了很久,又加了一句:“也好看。”沈眠没有问他指的是作文,还是别的东西,因为谢闻远说完之后快速地把草稿纸翻了个面开始画完全不需要画的辅助线,那道线的长度大约是正常辅助线的三倍,笔尖扎在纸面上的声音比平时响了不止一个量级。沈眠低头用铅笔在错题本页脚飞快地画了个一个很小的圈,这次没有画在草稿纸上,而是画在了刚才被他攥出指痕的作文纸反面空白处——那张作文纸是今天早上语文老师发的范文,他本来打算把它叠成草稿本内页。两个人耳朵的温差在这一刻被灰蓝色的暮光中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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