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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对着铁门说话的人   沈眠养 ...

  •   沈眠养成了一个新习惯。这个习惯始于他说出“别等我了”之后的那天傍晚,终于何时他还没有想好——或者说他根本没打算去想,因为一旦给这个习惯设定截止日期,他就不得不承认自己正在做一件和嘴上说的完全相反的事,而承认这件事的难度大概相当于让他在期中考试的物理最后一道大题上工工整整地写下全部解题步骤,并且在交卷之前不涂改任何一个符号。
      具体流程是这样的:每天傍晚在天台上收完书包、把错题本夹在胳膊底下、推开铁门走下楼梯之后,他会先下一级台阶,再下一级,然后在第三级台阶的位置停下来,转过身,面对那扇已经自动合上的铁门,沉默片刻,然后用一种极其精确的、刚好能被铁门另一侧的人听到——如果那个人还站在门后的话——的音量,对着生锈的铁皮和掉漆的门框说一句“明天还来吗”。说完之后他不会等任何回应,直接转身继续下楼,穿过操场,走出校门,沿着那条两旁种着法国梧桐的人行道往东走回家,整个过程行云流水,仿佛刚才在楼梯间里的那句自言自语只是他下楼时必做的某个腿脚伸展动作的一部分,和系鞋带、拉书包拉链、检查手机是否还有剩余电量属于同一级别的日常流程。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问铁门,这是他迄今所有习惯中路径分析最不清晰的一个。他可以在草稿纸上用受力分析图把谢闻远每天放水杯的坐标偏移量精确到毫米级,可以在错题本上归类出谢闻远最容易犯错的三种物理模型并逐一配好标准解法以备随时查阅,可以在谢闻远发来的天气预报里从最高温度、最低温度、风力等级、穿衣建议四项数据的措辞变化中判断出他今天的情绪稳定度——比如“可以戴围巾”说明他心情正常,“建议多绕一圈”说明他对今天降温幅度有点焦虑,“暖宝宝可以用了”后面如果没有任何附加解释则说明他自己今天其实忘了吃早饭但他不想说。但他无法用任何分析方法解释自己对着铁门说话的行为。铁门不会回答他,铁门没有听力,铁门甚至不一定是关着的——有时候风大,铰链被吹得晃来晃去,门板会自己弹开一条缝,露出门后空无一人的灰蓝色天台,而他还是会在同一个位置停下来,用同样的音量问出同样的那句话,像是在完成一个只有他自己知道其意义的仪式。
      这个习惯持续了一周之后,他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被谢闻远的某些行为模式反向感染了。谢闻远是什么样的人?谢闻远是那种会在矿泉水瓶盖上画颜色标记、会在草稿纸角落为他的错题预留订正区域、会在他拒绝水杯之后仍然每天把同一杯温度刚好的水放在同一个位置、会在他明确表达“别等我了”之后用“你觉得我在做投资”这几个字把他的整条申请理由从根部拆解掉的人。这种人有一个共同特点——他们会对某些看似毫无实际意义的行为产生持续的、不计回报的专注。而沈眠发现自己也在对铁门说话这件事上产生了同样的专注:他从来没有缺席过,从周一放学后的傍晚到周六补课结束后的黄昏,每一天,每一次,推开铁门走下去停在第三级台阶转过身开口,整套流程没有任何变化。
      他大概没有细想过这种专注背后的递归逻辑——之前他插着不放出歌声的耳机,谢闻远依然每次在一旁等他摘下才跟他说话;现在他把沉默传给了铁门,而铁门的那一侧也许正在发生和他耳机里同样频段的白噪音。他一向精确计算受力与路径的脑子唯独对这件事拒绝进行因果推演,因为他害怕如果追索到底,会发现自己并不是在对铁门说话——他是在对着铁门后面那个每次都在他走后多停留一会儿才下楼的人说话。那个人的脚步停顿他听到过,不是一次,是很多次,从十月的最后一天谢闻远说“明天降温”然后站在门后没有立刻转身下楼的那个片刻就开始了。他当时没想太多,以为他只是站在原地收一下书包拉链或者检查校服口袋里有没有落东西,但他的听力已经在那个傍晚自动记录下了谢闻远鞋底摩擦天台水泥地面时发出的那一记轻微的转向——那双鞋的鞋底没有朝楼梯口方向移动,而是停住了,停在铁门后面,停了很长一段时间。
      十二月的一个傍晚,天台风特别大,铰链被吹得不断发出刺耳的金属摩擦声。沈眠在走下第三级台阶例行公事般地说完“明天还来吗”之后没有立刻转身,他站在原地多停了几秒,因为今天的风实在太大了,大到他在开口的瞬间不确定自己的声音有没有被风刮到铁栏杆外面去。他停下来的那几秒里,某种被风撕开的安静忽然从铁门另一侧翻涌过来。
      隔着门板,他听到了一声极轻的、被风吹得几乎听不见的回应。不是铁门被风吹动的声音,不是楼下操场上体育生收器材的喊叫声,不是走廊里任何人的脚步。那个声音的音量和质地和他每次对着铁门说话时用的方式如出一辙——刚好够穿透门缝,刚好够让门的另一侧听到,刚好够让声音的主人抵赖说这是风声。说的同样是很简短的音节,比他平时在统计物理题出错规律时自言自语的音量还要轻几个分贝。
      他说的是:“会来的。”
      沈眠站在第三级台阶上没有动。他的心跳在那一瞬间完成了从正常静息心率到峰值再回到静息的全过程,整个过程历时极短但振幅极大,大到他自己都觉得离谱——他又不是第一次知道谢闻远每次都会来,从九月到现在谢闻远没有一天缺席过天台,哪怕下雨天他也会把草稿纸用保鲜袋包好塞在书包夹层里跑上来,哪怕他发烧请假在家也会发消息让于知行帮忙把热水放在传达室。但听到谢闻远在门后回答他,和用分析推导公式计算出谢闻远会在明天同一时间出现,是完全不同的两回事。前者是数学,后者是物理——不,是化学,一种会在他的胸口产生肉眼可见的热效应,并且无法用任何催化剂降解的不可逆反应。
      他没有戳穿谢闻远,因为他知道如果他戳穿了,以谢闻远的性格会立刻从门后撤退到楼梯口假装自己只是碰巧经过,然后第二天的“会来的”就会被替换成更加间接的表达方式,比如在天气预报的末尾多写一串数据分析,或者把温水杯旁边多塞一颗奶糖以表示他依然在场。于是他站在原地调整了几秒呼吸,把这句答复安安稳稳地锁在心里,决定继续假装自己只是在跟铁门讨论天台的锁什么时候修好,然后推了推围巾,继续下楼。
      第二天傍晚,谢闻远照常出现在天台铁门内侧,手里端着那杯水温恰到好处的温水,杯壁上凝着细密的水珠。沈眠坐在水箱旁边,错题本摊开放在膝盖上,耳机还是只塞了一只——另一只摘下来绕着手指,为他留着一个永远空闲的频道。两个人隔着一张旧课桌的距离,和过去无数个傍晚没有任何区别。但沈眠比平时多做了一个微小的变动:他没有在两人沉默间对着谢闻远的受力分析图皱眉说“方向又反了”,而是抬起头看着他用一种介于陈述和提问之间的语气说了一句让他立刻开始翻卷子的话。
      “你昨天是不是在门后面。”
      谢闻远把草稿纸上的受力分析图的箭头从向内改为向外,耳朵尖的毛细血管正以不可掩饰的速度扩张——从耳廓顶端开始往下蔓延,先是极淡的粉红,然后变成明显的绯红,最后整个耳尖都染上了一层和他的耳廓软骨一模一样的深红。他没有回答是不是,但他翻了整整好几秒的草稿纸,期间把同一张纸反复翻了好几遍,然后又擦掉了一个已经画对了方向的箭头。
      “铁门关不严,风太大没听清你在说什么。”他最终用这种毫无说服力的方式把之前那个简单的问题挡了回去——如果风大到他连沈眠说了什么都听不见,那门另一边的人什么也听不到才更合理。而他刚才用来反驳的理由等于间接承认了他的应答。
      沈眠没有再追问,他把耳机塞回去,低头继续看错题本,但他低着头的时候嘴角浮出了一丝极其细微的弧度——他平时只有在天台上听谢闻远说“这种题你高一拿省二时肯定都会”这种半保证半激将的话时才会出现的弧度。他今天把它藏在围巾下面,只露出眼角一小段舒展开的细纹。然后他在草稿纸上写了一道今天在课堂上没做出来的物理题——那道题明明他已经从错题本上誊抄过标准答案,过了一阵子重新打开时却在旁边看到另一个不属于自己也不属于标准解的补充思路,是用墨迹和前两天那支极细马克笔类似的圆珠笔添上去的,旁边什么都没署名,只有一个打在算式末端的星号。他把那个思路认真地写完,在结尾处也画了一个圈。
      铁门在他们身后重新合上,铰链发出一声他们已经熟悉到无法注意的背景噪音。沈眠这次走到楼梯拐角没有再转身——因为他知道他明天还会来,谢闻远也还会来,铁门内外那些被风吹散的对话组成了一个只有他们两个人知道的固定频率,而那个频率的发射端和接收端已经无须任何约定地锁定在同一个频道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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