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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温水   第十六 ...

  •   第十六章·温水
      谢闻远开始每天提前打好一杯温水放在天台上的旧课桌上之后,沈眠花了整整三天才注意到这件事。
      第一天,他以为那杯水是谢闻远自己喝的——毕竟水杯放在旧课桌靠近谢闻远那一侧,杯盖上没有标记任何颜色的点,杯身是透明的塑料材质,和谢闻远平时自己用的那个水杯没有任何区别。那天沈眠从水箱旁边坐下来的时候扫了那杯水一眼,没有伸手,只是把自己书包侧袋里的半瓶矿泉水拿出来喝了一口,然后塞回侧袋继续听耳机,心里想着今天化学老师留的那道离子方程式配平题他好像又写错了,刚才在教室里对着草稿纸推了两遍都没推出正确的电荷守恒,现在脑子里全是钾离子和硫酸根离子在纸面上漂来漂去,根本没有多余的注意力去分辨旧课桌上多了一杯还是少了一杯水。谢闻远也没提那杯水。他在旧课桌另一头做物理卷子,偶尔抬头看一眼沈眠,每次抬头的时间不超过半拍,频率稳定在大约每五道选择题为一个循环——这是他九月以来形成的老习惯,至今没有任何改变,唯一不同的是他现在抬头之后不会再立刻低下去假装在看卷子,而是会让目光在沈眠的方向停留一个呼吸的时长,确认他没有再往栏杆那边靠、校服领口竖得够不够高、今天有没有把那条薄款围巾换成加绒的,然后才把视线收回去继续画下一道受力分析图。
      第二天,那杯水又出现在同一个位置——旧课桌靠近沈眠那一侧的边缘,离桌腿的垂直投影线大概两寸,和前一天的位置偏差肉眼几乎无法分辨。沈眠坐下来的时候注意到了这个细节,因为他昨天放矿泉水瓶的时候无意中记住了杯底在桌面灰层上留下的那个圆形水印的位置,而今天的新水杯正好压在那个水印的正上方,套叠对准的程度堪比他用游标卡尺在物理实验课上测量金属圆筒内径时的精度。杯壁上凝着薄薄一层水珠,水珠的大小和分布密度说明水的温度大概在五十度左右——高于室外十一月的寒冷空气,碰到杯壁之后快速冷凝成水雾,又低于会把手烫到的程度,正好是可以直接入口的温度区间。他看了两眼仍然没有伸手,但把自己的矿泉水瓶放在了水杯旁边并排的位置,两个容器之间隔了大概一个拳头的距离。他放完瓶子之后没有立刻把手收回来,而是用食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把两块细碎的灰尘从杯底边缘处弹开,然后才把手缩回校服袖子里重新拿起错题本。
      谢闻远看到这个并排排列的时候笔尖在草稿纸上停了一拍——那一拍短到如果有人在旁边用秒表计时大概只能测出一个零点几秒的误差,但他自己在那一拍里脑子里转过了好几个念头:他没有把水杯推开,没有把它挪到桌角另一边,也没有像对待其他任何突然出现在他个人空间范围内的外来物体那样把它挡在他的耳机降噪墙之外。他只是把它和自己的瓶子放在了一起,两个容器在灰蓝色的暮光里并排立在旧课桌边缘,像两个刚开始在陌生环境下试探彼此合适的距离。谢闻远把笔重新落在草稿纸上继续做选择题,但下一道受力分析图的第一个箭头落笔后稍微迟疑了片刻才继续往下画,似乎刚才的停顿已经把思维惯性搅乱了一个周期。
      第三天,沈眠终于伸手了。他摘下耳机,把膝盖上的错题本合上放在旧课桌靠近水箱的那一侧,然后拿起那杯水喝了一口。水温刚好不烫不凉,和他以前在课间接完水之后需要等上几分钟才能入口的那个温度区间完全一致——大概四十五到五十度之间,口腔黏膜能感觉到热但不会被烫得皱眉,和谢闻远本人在他发烧那晚把药片放在他手里时说的那句“不烫了”的温度容差范围接近。说明这杯水不是刚倒出来就被急躁地端上天台的,而是在他到来之前的某个时间点被提前接好晾着,晾的时间经过了精确的计算——既不能晾太久让水变凉显得敷衍,也不能晾太短让他喝的时候被烫到舌尖露出任何不适的表情。他把水杯放回原位,杯底的塑料与旧课桌的桌面接触时发出一声极其细微的闷响,像一粒小石子被轻轻放在另一粒小石子之上。然后他听到谢闻远在桌子另一头翻卷子的动作突然加快了——那种翻页速度不是正常做完一道题该翻下一道的节奏,连续翻页的间隔短到不可能读完卷面上的任何一行字,更像是在用翻卷子的声音盖掉别的什么不安。沈眠把围巾往上拽了拽遮住自己无法控制弧度的嘴角,然后重新戴上耳机低头继续翻错题本,在心里记下了一笔:明天要多晾一会儿,他今天可能等了有一阵了。
      谢闻远这时才侧过头去,把笔放在卷子上补了一句迟来的技术性说明:“食堂今天热水口坏了,顺路在教学楼饮水机接的。”他说这句话的时候没有看沈眠,语气和他在被物理老师点名站起来回答问题时的语气差不多——平稳、客观、语速比平时略快了半拍,快到最后一个字差点吞掉。而他自己也察觉到在结尾处草草地把声音降了两个分贝,像是想要赶在任何一个有辨识能力的听众把他的声音和之前的停顿联系在一起之前,用最不生变的从句把这件事归入学校后勤保障系统的偶然故障。
      沈眠没有戳穿他。他回想了一下教学楼的饮水机分布——高二教学楼每层只有一台饮水机,五楼的那台在十二班旁边,三楼的那台在三班走廊尽头靠厕所的拐角处。一个人如果要从十二班走到天台,最近的路径是出了教室门直接左转上消防楼梯,途中完全不需要经过任何其他楼层的饮水机,更不需要特意下两层楼绕到三班的走廊尽头去接一杯水再端回天台,除非这个人在出门的时候就已经做出了果断的判断——三楼的饮水机因为离教务处办公室较远维护不及时,前段水管里的过夜积水会有一股淡淡的铁锈味,需要在接水之前先把管内滞留水放掉一小段才能冲到正常口感。而他在三班教室被暖气闷了整个晚自习,五楼的饮水机没放前段接出来的水也会带上同样的金属腥气。这个判断的精密程度显然不是“顺路”可以概括的,但它偏偏又在下课铃响之前把所有行动节点串联起来了——提前离开教室,按计划走消防楼梯绕若干层楼接完水,再按精确的节奏走到铁门,正好赶在沈眠推开铁门之前让那杯水放在那个两寸坐标上。他端起水杯完成了这段路径分析,然后放下杯子,伸右手把自己放在桌上那瓶矿泉水往旁边挪了挪,为明天的温水腾出一个刚好能放下杯底的空间。他没有说话,但瓶底划过的桌面留下了很浅的水渍——从明天起,他放在天台上的矿泉水就不会再出现在书包侧袋里了。
      于知行是在这一周周二发现沈眠桌上多了一个透明水杯的。那天中午,他从食堂打饭回来,啃着鸡腿经过操场绕到教学楼后面的消防楼梯准备抄近道回教室,结果在四楼到五楼的拐角处撞见了谢闻远。他立刻刹住脚步躲进旁边的楼梯承重墙后面,嘴里还嚼着鸡腿不敢发出太大的咀嚼声——谢闻远正端着一杯水从楼上下来,杯口冒着淡淡的热气,在十一月底微冷的楼道里比日光灯更先被视觉捕捉到,他的步伐不快不慢但每一步都踩得非常精确,避开了楼梯上所有会吱嘎作响的松脱瓷砖片,也避开了走廊拐角处容易被老师撞见的视线范围。他端着那杯水走到天台铁门前,用肩膀推开生锈的铁门,铁门发出一声熟悉的尖叫,然后他整个人消失在门后灰蓝色的暮光里。
      于知行在墙后面嚼完了嘴里最后一口鸡腿,确认谢闻远短时间内不会出来,才轻手轻脚地继续往上走了几级台阶,把身体的重心转移到最平稳的站姿,然后从铁门的缝隙里往里看。他看到谢闻远把那杯水放在旧课桌靠沈眠那一侧的边缘,把前一天的空杯收走,把沈眠今天上午留在桌上的草稿纸用他错题本压住了边缘,压好之后又检查了好几遍确认每一片纸角都被压紧不会翘起来。做完这些之后他把自己的书包放在水箱底座旁边,没有像往常一样立即翻开卷子,而是在猫窝方向蹲了片刻——那只目前还不存在的橘猫在未来几个月后才会进入他们的天台——此刻他只是整理了一下猫窝附近叠成坐垫的旧校服,确认没有积灰。然后他把猫粮碗按置在挡风一面的旧课桌底框内侧,像是在提前预演它不久后的到来。做完所有这一切,他才回到自己常坐的水箱另一边,拉开书包拉链开始做今天的练习题。
      于知行把鸡腿骨用纸巾包好塞进校服口袋,悄悄退回了楼梯口,当作什么都没看见。但他当天下午放学的时候在自己课桌肚里发现了一张对折的便签,打开之后是谢闻远的字迹,每个字的笔画都不算好看但异常用力,写着:“三班旁边的饮水机,每次接水前把前段留一小截,不然铁锈味留在水里。沈眠不爱喝铁锈水。”于知行盯着那张便签看了半天,脑子里首先飘过的想法是这个人的情报系统是在哪个时间段完成了如此全面的信息采集——据他所知三班饮水机前段有铁锈味这件事连三班的卫生委员都不一定知道,因为大部分人都直接拧开龙头接满就走,味觉敏感度没有谢闻远高。紧接着他又想起上周几天的食堂午饭,沈眠盘里的糖醋排骨最后只动了两块,自己当时还以为是沈眠终于肯吃东西了,现在仔细回想,把排骨挪进沈眠饭盘的那个人那几天每天晚自习前都端着一杯温水——那不是为了慰问,是他的模式在从食堂餐盘切到天台后依然保持着同一种习惯:把沈眠可能缺少的微量营养和水分转移到他能拿到的地方。于知行把便签翻过来想看看背面有没有写别的,结果背面是一片空白,但他隐约看到纸上似乎还有另一处被橡皮擦掉的痕迹,大概之前写过一个字,又改了。
      到第十天的时候,温水已经不再需要任何解释或掩饰。天台铁门的铰链照例在傍晚发出一声尖叫,沈眠照例已经坐在水箱旁边他常坐的位置上——后背靠着水箱铁皮,膝盖蜷在胸前,错题本摊开放在腿上,耳机摘下来绕在手指上。谢闻远的校服外套还搭在他肩膀上,因为今天又降温了,谢闻远中午发来的天气预报显示风力四级偏北风,他出门前多带了一件背心,但还没等到天台就被寒风提醒:身边这个人今天只穿了一件薄卫衣。沈眠面前照例放着一杯温度刚好的温水,杯壁上凝着细小均匀的水珠,杯盖今天没有颜色标记——自从降温那天以后谢闻远就不再在瓶盖上点颜色了,因为沈眠已经开始主动伸手拿水杯,不需要用颜色来标识所有权。而沈眠自己带的那瓶矿泉水不知什么时候从书包侧袋里彻底消失了——不是喝完了,是压根没从家里带过来。
      谢闻远在改今天上午发的理综卷,草稿纸上改了三道错题,每道错题旁边都用红笔标注了错误类型——一道是因为粗心把正负号写反,一道是单位换算漏了十的负三次方,一道是计算途中用了错误的参考系。三种错误类型用三种不同颜色的圈号分别标示出来,字体虽然算不上好看但每个字的力度都恰到好处,横平竖直撇捺分明,像印刷厂排版时给每行铅字留下的统一行距。沈眠在看错题本,他把本子翻到最新一页在上面写下了一道今天在化学课上没做出来的离子方程式配平题,写完之后停笔抬头看了谢闻远一眼。他看谢闻远的时候发现这个人今天用的红笔不是平时那支——平时那支尾部有马克笔划过的小蓝点,今天这支笔的笔尾上贴着一个小小的、被撕掉了一半的创可贴包装纸,是他上次在医务室把创可贴递给谢闻远时顺手从桌子底下刮走的那片包装纸,他原以为谢闻远扔掉了。
      “杯盖上今天没有颜色。”沈眠把水杯放回右手侧,用手指轻轻碰了碰杯盖边缘——那个位置是之前谢闻远点蓝点的地方,现在只剩下透明塑料原本的光滑表面。
      谢闻远从理综卷子后面抬起眼飞快地看了他一眼,然后重新低头把红笔在草稿纸上的一条受力分析箭头旁画了个歪歪扭扭的星号,同时用最快的语速回应道:“食堂小卖部的马克笔被赵景和借走了,画不了。”他最近经常在算式旁边打这个星号,而这个星号出现的位置刚好是沈眠每次指出受力分析画反的同一坐标,星号的尖端恰好指向正确的箭头方向,像一个小型的视觉提示标志。
      沈眠问:“他借马克笔干什么。”谢闻远把受力分析图画完,然后意识到自己今天把一道不需要星号的算式也打上了星号,只好在题号旁加了一个极小的正文说明——“因为笔尖粗了怕在瓶盖上糊成一片”。这行字写完之后他盯着看了两秒觉得不太对劲,又在下面用小字补了一个括号,补充说“之前那支已经钝了,换了笔还是画不出,不如不画”。他说到最后几个字时声音被卷子后面移动的手指盖掉了些许,但沈眠的听觉足够把他的“没画成”翻译成:我试过了,没成功,所以今天只能用透明杯盖。
      沈眠低头翻了翻自己的错题本扉页,里面夹着一张过期的高一省赛通知——不是特别保存的,只是因为在和谢闻远交换错题本检查电路题的时候不小心夹进去忘了拿走,那张通知纸上有多年前物理教研组用红笔画的比赛日期圈号,旁边是他自己亲手写的名字和考号。他没有让谢闻远换杯盖,但第二天放学后他特意拐到食堂旁边的小卖部,在文具架最顶层拿了一盒马克笔放在收银台上。那盒笔是最细笔尖的那种,比他平时写错题本用的水笔还细一号,画出来的点大概只有针尖大小,即便画在透明塑料杯盖上也不会糊成一片。收银员多看了他一眼——细长的手指,书包侧袋拉链上不知什么时候缠了一段蓝色塑料绳,吊着的不是任何老师统一派发的考号牌,而是一个变形的回形针掰成的圈儿,圈儿上没有颜色,但形状和谢闻远画在杯盖上的蓝点极其相似——然后什么都没问,直接扫码结账。
      隔天傍晚的天台上,谢闻远在旧课桌上发现了这盒崭新的马克笔。笔盒放在他平时自己放笔袋的位置,旁边压着昨天的草稿纸,纸上留着一行极轻的铅笔字。他拿起那张纸凑近看,上面写着:“不用画在瓶盖上,可以画在这。今天水我带了。”铅笔字写得有些歪,因为沈眠昨晚在房间里练习这道化学方程式的时候用到铅笔,字迹和他在错题本上画圈时一样轻,像猫爪子在纸上踩了一下。
      谢闻远从笔盒里抽出一支极细笔尖的马克笔,在新杯子的杯盖沿上画了一个极小极小的蓝点。这个小蓝点这次没有被擦掉,也没有被风吹模糊,因为画完之后他把草稿纸折了两折放在书包最贴近背板的那一面——和他以前对折草稿纸的方式完全一样,但从今往后这道折痕里夹的不再是受力分析图,而是某张被蓝色小点标注过的、两人都心知肚明不必追问的纸条。沈眠看见他把纸折进书包的动作之后,低头喝了一口自己带来的温水,侧过头的时候仿佛听到于知行在教室里给坏掉的暖气扇配音的动静,但天台上只有风,和错题本里越积越多的、被他们各自收纳进不同口袋里的细小信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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