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0、耳机里没有歌 于知行 ...
-
于知行是在十一月的第二个周二发现沈眠的耳机里没有歌的。
这件事的起因是他自己的蓝牙耳机没电了,而下一节是英语听力课,英语老师的听力录音是拿教室多媒体放的,但于知行坐在倒数第三排靠走廊的位置,多媒体的音响被讲台旁边的铁皮柜挡掉了一半,每次放听力他都得把耳朵竖得跟兔子似的才能勉强听清,于是他转向沈眠想借一只耳机——沈眠平时永远戴着耳机,哪怕不上课的时候也塞着,于知行默认他是在听歌或者听播客或者听任何正常高中生会在晚自习发呆时听的东西。沈眠正趴在桌上补觉,被于知行戳了两下肩膀之后慢吞吞地抬起头,摘下一只耳机递给他,然后继续趴回去。于知行把耳机塞进自己耳朵里,听了大概二十秒,然后摘下来,低头看了看耳机线——线是完好的,插头也插在手机上,手机屏幕上显示着一个他从来没在沈眠手机上见过的歌单界面,歌名全是英文,他一个都读不出来,但进度条显示正在播放,音量也调到了大概百分之四十。问题是,他什么声音都没听到。
他又把耳机塞回去,这次认真听了一分钟。耳机里不是完全没声音——如果集中全部注意力去分辨的话,能听到一种极浅极淡的底噪,大概是播放器在解码无损文件时留下的电流声,像把贝壳扣在耳朵上听到的那种遥远的、模拟出来的海。但除了底噪之外,什么都没有。没有旋律、没有人声、没有鼓点、没有吉他。他以为是沈眠的歌单出了什么问题,比如不小心点进了某个试验性专辑,于是他低头去看了一眼沈眠的歌单列表,发现里面全是正常的后摇乐队——只是每一个文件的时间轴都在平稳地走动,而耳机里依然只有极轻极淡的海。
他把耳机摘下来,戳了戳沈眠的肩膀。沈眠抬起头,用一只眼睛看着于知行,另一只眼睛还埋在臂弯里。“你耳机是不是坏了?”于知行把耳机线捏在手里晃了晃,“听不到声音。”沈眠打了个哈欠,坐起来,把耳机从于知行手里拿回去重新塞进自己耳朵里,然后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听了几秒,睁开眼说“没坏”。于知行等着他给出一个解释,比如“刚才那个乐队的歌就是这样,前奏很长”,或者“我调了均衡器把某些频段削掉了”,但沈眠只说了两个字之后就把耳机重新塞回去,调整了一下趴在桌上的角度,从朝向窗户换成了朝向墙壁。
于知行不是一个喜欢追着别人问东问西的人——这是他能和沈眠做一年多同桌的基础。沈眠从高一下学期开始就不太爱跟人聊天了,开学第一天坐过来的时候他带的是一本物理竞赛题集,后来有一天突然换成了空白的草稿本,再后来连学校作业都只在课前十分钟抄完。于知行从来不问他怎么了,只是每天给他带早餐,不管他吃还是不吃,第二天依然换着花样带,粉丝包、奶黄包、手抓饼、茶叶蛋,放学时如果他没吃就自己收走晚餐解决掉。但耳机这件事和早餐不同,早餐是沈眠吃不吃的问题,耳机是沈眠到底在听什么的问题,而于知行刚才听到的那六十秒底噪让他觉得这个问题的答案可能不太适合在课间十分钟里以闲聊的方式展开。他把这件事放进了心里。
第二天下午最后一节自习课,沈眠照例从后门溜出去之后,于知行在走廊上碰见了谢闻远。十二班在五楼,谢闻远出现在三楼这件事本身就值得注意,但于知行没有问——他发现谢闻远这段时间在放学前后出现在三楼走廊的频率比他预期的高得多,甚至有一次他看见谢闻远靠在三班后门旁边的饮水机前面,手里拿着一杯奶茶,像是在等谁。而于知行更敏锐地注意到,谢闻远最近开始不自觉地侧目留意三班门口挂的那张期中考试考场安排表,他看过一次,发现上面有个被红圈标出的名字。
“你是不是在等沈眠?”于知行走过去,用闲聊中带一点轻巧试探的语气问他。谢闻远看了他一眼,说“我去天台”。于知行哦了一声,又问:“你跟他——”谢闻远用一句更短的话打断了他:“我先走了。”他迈步往楼梯口走去,半途停顿了一拍,回头问于知行是不是有事要说。于知行犹豫了几秒,还是把耳机的事说了——不是告状,只是觉得应该说一下。他描述的时候尽量客观,只说耳机里没有声音,没说别的。
谢闻远听完之后沉默了片刻,对于知行说了声谢谢,然后转身上楼。他的步伐听起来和平时差不多,但于知行注意到他的手指在转身的瞬间攥紧了书包带——是那种把尼龙织带紧握在拳头里直到指节都在颤抖的攥法。于知行看着他的背影从三楼拐角消失,忽然觉得自己刚才说的那句“耳机里没有声音”可能比他自己意识到的更重。
傍晚的天台上,谢闻远坐在水箱旁边,面前摊着一张开了大半的理综卷子。沈眠坐在他对面,靠着旧课桌,耳机塞着,眼睛半阖。风不大,暮色从铁栏杆缝隙里缓缓往内渗透,把整个天台的灰蓝色从边缘推向中央。谢闻远放下笔,看着沈眠塞着耳机的那只耳朵——白色耳机线从耳廓上绕下来,沿着锁骨的角度垂进校服领口里,线的末端消失在他胸前的手机口袋。他看了他很久,久到沈眠察觉到那道目光落在他侧脸上的重量,然后在沈眠即将犹豫要不要把眼睛睁开的边缘开了口。
“你耳机里放的是什么。”
沈眠睁开眼。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先摘下了一只耳机,捏在手指间,用熟睡方醒的模糊声音说“歌”。谢闻远没有追问具体是哪首歌——换作以往他会问乐队名或专辑封面或者建议对方用几种不同的音效模式,但今天他看着那根白色耳机线在沈眠指尖绕过一圈又一圈,忽然不想再假装自己只是在问音乐。
“给我听一下。”谢闻远伸手,手掌朝上摊开。
沈眠的手指停了一下。那是一种极其微弱的停顿,如果不是谢闻远正盯着他的手,根本不会注意到。然后他把耳机放在谢闻远的掌心里,动作很轻,像是把一只停在指尖上的蜻蜓转移到了另一个人的手上。
谢闻远把耳机塞进耳朵。音量开得很小,比他平时听英语听力时低至少十个分贝。前奏是钢琴缓速的单音,一个键一个键地落下来,像初冬的雨滴打在没有完全合拢的玻璃窗上。他听到了,是确实存在的后摇,然后他听到沈眠在旁边说了一句话,用一种和播报天气同款的播音腔,尾音被风吹得飘了一小段。
“大部分时候不放歌。”
谢闻远把耳机摘下来放在膝盖上。他问沈眠不放歌的时候里面放的什么,还有他为什么要把耳机戴着。沈眠低着头把耳机线绕在手指上,绕了三圈,松开,让线自己弹回去,然后重新绕上。他做得极其专注,像是在用这个动作给自己争取一个缓冲,把接下来要说的那句话的措辞反复打磨到足够平整、不会扎到任何人的程度——然后他放弃了打磨,直接用原话答了一句:“没什么。就是空的。”
然后他补充了一句,声音比刚才更轻,像是在解释自己的解释:“让脑子里的声音小一点。”
谢闻远没有说话。沈眠继续低着头手指绕耳机线,等着他像大多数人一样要么追问“为什么会难受”要么给出“你可以找我聊天”之类的建议。但谢闻远什么都没问。他把耳机线从自己膝盖上拿起来,极其小心地放在沈眠的手背上,然后用他的拇指和食指把沈眠正在往越缠越紧走的手指从耳机线上拆下来拨开——这个动作他在沈眠紧张时掐掌心做过无数次,现在已经熟悉到不需要用眼睛看也能准确定位每根手指。他把耳机从沈眠手里取下来,用拇指擦了擦耳塞上被长时间佩戴磨出的细痕,然后把它塞回沈眠的耳朵里。
“那就继续戴着。”谢闻远说。他的声音和他说“洛伦兹力方向画反了”和“来得及”和“不是”和“我一直都在”一样——平稳、客观、不带任何多余的重量,只是在陈述一个经过充分计算的事实。但他说完之后没有立刻把手收回去,他的指尖在沈眠的耳廓边缘停了几秒,像是在确认耳塞有没有戴稳,或者是在想象一副真正能过滤喧嚣的降噪耳机。
沈眠低着头,把下巴缩进校服领口的拉链边缘。他的耳尖在谢闻远指尖离开之后开始发红,但是他没有把围巾往上拉——因为今天没有围巾。他只能把校服领口又往上拽了一点,然后小声说了一句像是从喉咙深处硬挤出来的话,闷闷的,被布料和风声盖掉了一半:“你以后别突然碰我耳朵。”
“知道了。”谢闻远把手收回去拿起笔。但他回答“知道了”这三个字时的表情,和他说“不会再让你一个人在风里站着了”的时候一模一样——虽然他从没把后半句真正说出口过。沈眠重新闭上眼睛,心里很清楚明天这个人还是会碰他的耳朵,也许是在递水杯的时候,也许是在走路把他挡到内侧时抬手一拦的惯性,也许什么理由都没有。他提前原谅了明天的谢闻远——就像他提前原谅一个永远不可能把受力分析一次性画对的、无可救药的物理竞赛生。
暮色彻底沉下去之后天台上的气温骤降。沈眠站起来的时候膝盖窝发麻差点没站稳,谢闻远伸手在他肘弯处托了一下,然后两个人在铁门边一前一后下楼。于知行在校门口的值班室里抄违纪名单,看到谢闻远和沈眠一前一后从教学楼方向走过来,中间隔着大概两步的距离,谢闻远走在靠马路那一侧,沈眠的手插在校服口袋里,右耳垂上还挂着那只什么都没放的耳机线。于知行低头在违纪本上画了一只歪耳朵的兔子,然后把本子合上,心想——耳机里没有歌这件事,大概谢闻远已经知道了。而谢闻远知道之后,沈眠以后出门往右耳塞那只耳机的时候,大概心里和耳朵里都不会再是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