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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灰蓝色的告别 谢闻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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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闻远是在九月的第二个傍晚意识到,那只猫已经三天没有吃东西了。
猫窝是他用旧课桌和纸箱搭的,搁在天台东南角那面掉了漆的墙根底下。垫在窝里的校服叠了四折,是沈眠最后一次上天台时脱下来搁在旁边的——他那天没有待太久,只是把校服铺在猫窝底下,用手指把边角仔细地掖了一遍,动作和他在同一个位置埋另一只橘猫时一模一样。谢闻远后来才从于知行口中拼凑出那个下午:沈眠在猫窝前蹲了二十分钟,把校服叠了拆、拆了叠,反复了三次,最后铺下去的时候用手掌在布料上压了很久,像在确认一只猫睡在上面会不会觉得硬。那件校服在猫还活着的时候是它的床,在猫死了以后将变成它的裹尸布,但沈眠铺下它的时候猫还蜷在里面打呼噜,尾巴尖一下一下扫着他的手腕。他把这个画面留给了那只猫,也留给了谢闻远——而谢闻远此刻蹲在猫窝前,把校服翻过来,看见内侧的布料上还粘着几根橘色的细毛,被傍晚的风吹得一颤一颤的,像某个还在呼吸的东西遗落在布料纹理间的最后一点证据。他把校服叠好放在膝盖上,然后伸出手去摸那只蜷在纸箱角落里的橘猫。
猫没有动。它保持着沈眠第一次把它从雨里捡回来那天的姿势——尾巴盖在鼻子上,把自己蜷成全世界最小的一团,仿佛只要缩得足够紧,死亡就找不到哪一道缝隙可以钻进来。谢闻远碰到它的耳朵,凉的——那种凉不是秋天的凉,不是从天台上刮过来的风的凉,是从内向外再也捂不回去的凉,是他把手指贴上去的那一瞬间就明白了:这个温度,和前几天他在殡仪馆签字时碰到沈眠的手背,是同一种温度。他把手收回来放在膝盖上,蹲了很久。暮色从天台边缘一寸一寸漫上来,先淹了他的鞋底,再淹了他的膝盖,最后把他和那只蜷在纸箱里的橘猫一起浸成同一种灰蓝。
猫死在沈眠之后。
这是谢闻远第二次失去“眠眠”。第一次是一个人——那个会在天台上把围巾往上拉盖住发烫耳朵的少年,那个在他做题时安静地坐在旁边听空白耳机的少年,那个在运动会上蹲下来给他系鞋带然后把蝴蝶结打得一丝不苟的少年。第二次是一只猫——一只以那个少年命名的猫,橘白相间,喜欢窝在人腿上打盹,怕冷怕吵挑食不让人碰,但熟了之后会往人怀里钻,和沈眠一模一样。他先读到遗书,再抱起那只死去的猫——先读到“谢谢你叫过我眠眠,那两个字的温度,我带走”,然后在起身跌跌撞撞往天台角落跑的时候,发现猫已经蜷在窝里不动了。先失去人,再失去与他同名的小猫。这两次失去之间隔了几天他不愿意去数,但他记得自己从殡仪馆回来那天,站在天台铁门外站了很久,怎么都推不开那扇门——不是因为门锁了,是因为他不敢一个人走进去。
天台墙根有一小片土,被雨水泡过又被太阳晒过,表面结了一层细密的裂纹,像一张干涸已久的河床。沈眠曾经在那里埋过一只猫——不是这一只,是另一只,也是橘的,也叫眠眠。那是高二下学期五月,天还很暖,泡桐花开了一树又一树,沈眠蹲在土坑前把手按在围巾边角上,像替一个睡着的人掖好被角,临走时在旁边放了半杯没喝完的热可可。谢闻远记得他当时说“我以后不养猫了”,自己说“好”;他说“养不活”,自己停了一下,说“它不疼了”。沈眠嗯了一声,把剩下的半杯热可可喝完,在回来的路上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像是在跟脚下的水泥路面说话——“等以后,我们再养一只吧。养一只橘的。还叫眠眠。”谢闻远说好,而沈眠没有说话。他走在沈眠旁边,看见他把围巾往上拉了拉盖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那双眼睛在看路边的泡桐花,树上挂满了淡紫色的花球,被风一吹就落一地,铺在人行道上像一层薄薄的雪,而沈眠走在花里,脚步那么轻,轻到谢闻远觉得他不是在走路——他是在练习告别。
他说“等以后”,但他心里想的不是未来。他说“我们再养一只”,但他已经知道他等不到那只猫长大了。他说“还叫眠眠”,因为一个名字分给两个生命,总有一个能活得久一点。但后来的事情证明他错了——两只眠眠都死了,一只死在他手上,一只死在谢闻远手上。而最先走的那个人,两只都没能留住。
现在谢闻远跪在同一个墙根下,用手把干裂的土一层一层掘开。上一次沈眠挖坑用的是从旧课桌上拆下来的木条,边缘不整齐,坑挖得很浅,刚好够放一只猫——离开的时候沈眠还在土堆旁边放了半杯热可可,他当时觉得沈眠这个动作又傻又可爱,一杯可可放在土堆旁边能有什么用,猫不会喝,土也不会因此变甜,但他什么都没说,只是站在他身后看他把可可杯的杯底在土面上轻轻磕了两下,像在敲门。现在谢闻远没有用工具——他直接用手,指节嵌进泥土里,指甲缝被砂砾刮得生疼。他想起沈眠那时候也是用手的,木条挖了一半就被他扔在旁边,剩下的全是徒手刨的。谢闻远当时问为什么不继续用木条,沈眠说木头太硬了,怕碰着它的头——那只猫已经死了,耳朵都凉了,沈眠还是怕把它碰疼了。谢闻远现在用同样的姿势跪在同样的位置,手指抠进同一片泥土,挖了比上次深得多的一个坑,深到可以同时放下一只猫、一条围巾、一封信,和一个人没能带走的剩下那部分自己。
他从怀里掏出那条灰色围巾。羊绒的,边角上还残留着沈眠最后一次叠它时留下的折痕——他把围巾从衣柜里拿出来叠整齐放进纸袋的时候手一定很稳,因为那几道折痕笔直得不像是一个即将告别的人叠出来的,倒像是在替谢闻远提前预习冬天。围巾尾端那个丑蝴蝶结被重新系过,系得比第一次好看了很多——他想起沈眠在天台铁门内侧放下这个纸袋的时候,他还在家里睡那个什么都不知道的觉,窗帘没拉好,有路灯的光照进来,他还翻了个身以为只是普通的八月末尾。而沈眠在那个早晨把纸袋放在铁门内侧,路过十二班教室门口站了很久最后没有进去,把天台钥匙和一颗糖塞进他桌肚最深处,然后回家,把母亲晚饭热好,把房间收拾干净,吞了药,侧身躺下,在心里说了一句晚安。谢闻远后来无数次回放那个时间线——他在这边睡,沈眠在那边走,他和沈眠的最后一面之间隔着不到十二个小时和不到三公里,而他什么都不知道。
他用那条围巾把猫裹好放进土坑里。围巾上现在全是泥土的味道,但隐约还有别的什么,很淡很淡——像洗衣液,像热可可,像深秋午后的阳光晒在旧课桌上的木头味,像沈眠把脸埋进这条围巾里时呼出的那一口白气。在那个没有人在意的十二月的傍晚,他问他为什么送灰色,他说“像你的眼睛”,然后把围巾尾端翻过来露出那行歪歪扭扭的字:“眠眠,冬天太长了。但春天会来的。”他写的时候马克笔的笔尖被按歪了,后来每次看到那行字都会后悔写得太用力——他不知道该用多少力道,才能把一整个春天都写进一条围巾里,递到沈眠手上,让他把春天带走。
围巾裹着猫放进土坑的时候,猫的身体轻得几乎没有重量。谢闻远想起沈眠把那只猫埋在同一个位置的那个傍晚,埋完之后站起来的动作很慢,膝盖跪久了差点没站稳,自己伸手扶了他一把。沈眠的手腕在他掌心里凉得像刚从土里拔出来的植物块茎,而后来那截手腕被他发现过伤痕——不是旧的,是新的,横七竖八地交错在苍白的皮肤上,有些结了淡粉色的薄痂,有些还泛着没褪尽的红。他蹲在沈眠面前把袖口往上推的时候,沈眠整个人僵住了不敢看他;他把额头抵在那些伤痕上面,眼泪落在结了痂的旁边,说你不是说你怕疼吗。沈眠没有说话。他的声音闷在沈眠的校服领口里断成几截拼都拼不回去,最后他只说了一句:“我陪你疼。”
现在他把第一捧土撒下去。土落在围巾上,发出极为细碎的沙沙声,像猫还活着的时候用爪子扒拉猫粮袋口的声响。
猫碗里还有半碗没吃完的猫粮,是他前几天倒的。那时候他忙着找沈眠——翻遍每一间空教室、每一个储物间、每一条走廊,打沈眠的电话听到关机,打给沈眠母亲听到对方哭着说不知道,打给于知行听到对方沉默了很久说“谢闻远你冷静一点”。没有人告诉他猫还在天台上等他来喂,等他终于想起那只猫、跑上来的时候,它已经蜷在窝里不动了。他把猫碗拿起来看了一会儿,碗底还剩一层干巴巴的猫粮渣,被水泡过又被太阳晒干,结成了硬块黏在碗底。沈眠以前每次喂猫都会把碗底的陈粮倒掉再换新的,他说猫挑食,不吃隔夜的。这只猫和沈眠一样挑食。谢闻远把猫碗倒扣过来,猫粮滚落在新填的土丘上,一粒一粒嵌进松软的泥土里,像某个仪式末尾撒下的谷物——他希望它们能发芽,能长出什么,但九月干裂的泥土什么都不会长出来。
一切都还留在原地。铁栏杆上他们曾靠着看过无数次落日的那一块漆掉了,露出底下锈红色的铁,锈迹被雨水冲出一道道深深浅浅的纹路,像一只合上了的眼睛在流泪。旧桌椅还在,桌面上刻着不知道谁的名字又被谁涂掉了,剩半截笔画歪歪扭扭地晾在那里,和沈眠以前在笔记本上写“改”字的那种笔画一模一样——很轻,像猫在雪地上踩了一下。沈眠以前在天台墙根用指甲抠了一个浅坑,那个浅坑还在,被雨水冲得边缘平滑了许多但形状没变。猫窝垫着的旧校服还在,校服内侧还粘着猫掉的毛。那只空了的猫碗倒扣在土丘旁边,像一个提前画好的句号。所有的东西都没动,只是猫不在了,那个人也不在了。
谢闻远往土丘旁边放了半杯已经凉透的热可可。沈眠埋猫的时候放过一杯,他当时觉得这个动作又傻又可爱。现在他跪在这里,把可可放在同样的位置,杯子底在土面上轻轻磕了两下——和沈眠当年一模一样的动作。他忽然觉得这个动作一点也不傻。可可凉了不能暖任何东西,但告别可以——告别一旦举行了,就不用再骗自己说那个人还会回来,猫还会在窝里打滚,天台的铁门还会在傍晚被准时推开,被人埋怨着说今天来晚了。他想起沈眠走之前最后那些天的平静——回学校还了天台的钥匙,陪母亲逛了超市买了菜,给于知行发了消息问暑假作业写完了没有,给自己发了“今天吃了吗”,发的是最普通的话,用的是最普通的语气。那是一个已经做好了所有告别的人的样子,他不留痕迹地退场,把他收到的每一件礼物都擦拭干净放回原处——围巾还了,画还了,课桌深处的钥匙和糖果都还了。那只猫他也想还,但他带不走它,只能把校服铺在猫窝底下,希望自己走之后猫还能闻到他的味道,以为他只是去了趟洗手间,很快还会推门回来。
他把最后一捧土拍平,站起来,膝盖上沾满了天台的灰和干裂的土渣。风吹过来,把他脚边一片枯叶吹得翻了两圈,滚到铁门底下停住了。他弯腰把搁在一旁的那条沾着泥土的围巾捡起来叠好——围巾上现在全是泥土的味道,但那个丑蝴蝶结还在,系得比第一次好看多了,沈眠把这个还给他之前一定拆过很多次又重新系过很多次,手指在羊绒上反复练习,像在练习怎么写一封不会寄出的信。他把围巾夹在胳膊下面推开铁门,铁门在身后关上的声音和两年前第一次上天台时一模一样——生锈的铰链发出一声细长的吱嘎,然后是一声沉闷的金属碰撞,像一把锁扣上了。
他站在铁门外,手里攥着那把钥匙。沈眠临走前用纸巾包好放进他桌肚的那把天台钥匙,纸巾上还有沈眠的字迹,写的是“谢谢你”,三个字,最后一个字的最后一笔往下拖了一点,像还想写什么但停住了。他把钥匙攥在手心里,感觉到齿牙嵌进掌心的纹路,硌得生疼。台阶一级一级往下延伸,脚步声在空旷的楼梯间里回响,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一下一下敲着墙壁,问他还在不在,还有没有人记得。他顺着楼梯往下走,一步一步,像踩在时间的台阶上往回走。
他想起第一次在天台上看见沈眠的那个傍晚。灰蓝色的暮光从铁栏杆缝隙里漏进来,把整座天台浸成一种不深不浅的、说不上是冷还是暖的颜色——那个人坐在天台边缘,两条腿悬在半空,校服被风灌得鼓起来,逆光勾出一道清瘦的轮廓,像一只误入了黄昏的猫,正犹豫着是该往后退几步回到阴影里,还是该往前迈一步,看看底下亮着的那些路灯到底能不能接住他。谢闻远当时不知道他在犹豫什么,他以为他只是坐在天台边缘吹风。很久以后他读到那封遗书背面的最后一行字——“不是害怕。是理解”——他才明白,沈眠从第一天起就没有真正坐在天台外面,他一直坐在天台里面,离边缘还差一道铁栏杆的距离,是谢闻远自己太紧张了,紧张到把那个距离看反了。
后来的事实证明他确实看反了:他以为自己在拉住他,其实沈眠早就退回了安全的地方,只是那个安全的地方只够他一个人待着,谁都不能进来。他后来无数次回想那个九月的傍晚——如果那天他没有推门进去,没有说“你先下来”,没有在另一个角落坐下来做题,没有每五分钟抬头看一眼,他和沈眠之间是不是就不会有这么多的疼。但每一次他想到这里就打住了。他宁愿疼。
他已经走下第一段台阶,站在楼梯拐角处。走廊里的声控灯灭了,灰蓝色的暮光从楼梯间的气窗透进来落在他肩膀上。他把围巾夹紧了一点,低头看手里的那把钥匙,忽然想起沈眠在铁门边背对着他说过的那句话——“这是我从小到大,第一次有人记得我生日。”他说那句话的时候没有回头,谢闻远也没有告诉他,他站在门后面听完了。他以为以后还有很多个生日可以帮他过,他以为“每年”这个词的意思是无限延续。
他把钥匙放进口袋继续往下走,在第二段台阶的中间停了一步,抬起头看见气窗外面那片灰蓝色的天空,和两年前他第一次推开天台铁门时看到的暮色是同一种颜色。他忽然笑了一下,很轻,谁都没听见。不是笑他说了谎,是笑自己太晚才明白。他说的是“以后每一个夏天,我们都来”,沈眠说“好”——那个“好”字的谎言不是沈眠用来骗他的,是谢闻远用自己的愿望骗了自己。沈眠从头到尾只说了一个字,是他自己把那个字翻译成了一整句未来。他以为他们会有无数个夏天,沈眠只是许了一个愿望,那个愿望很短,只有两句话:希望他以后遇到的人都是完整的。不需要他拿命去救。
铁门关上了,钥匙在口袋里,猫埋在土里,围巾叠在胳膊下。楼梯还有很长一段要走。他继续往下走,一步一步,脚步声在空旷的楼道里回响,越来越轻,越来越远。天台上安静下来。铁栏杆上那对曾经倒映过无数个傍晚的背影终于被暮色收走了,只剩下猫粮嵌在土丘上,一粒一粒,等着风来吹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