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8、何以沥肝胆 既然山连绵 ...
-
虽然你完全没答应他,但是赵匡胤觉得自己其实还好。
他得知你在军中,立刻便去找你,前后是几乎没经过思考的。
这对他很不常见。
想见到你,简直变成了条件反射的本能。他也没办法。
赵匡胤并不是一个书读得多的人,开蒙时,他与同龄人一样,按照《文》、《孝经》、《蒙求》这样的顺序学来,《诗》不过学了几句,便离家出去闯荡了。
偏这几句《诗》里,恰好有那句“子惠思我,褰裳涉溱。子不我思,岂无他人?”。
这诗实在浅白,不需夫子教授也能看懂,是以女子的口吻说“你若是心中有我,就跋山涉水来找我,你要是不来,难道还缺别人吗?”。
年少时读这几句,很是不理解,想不到那女子如此傲慢,为何诗中的男子要这样千山万水不舍昼夜,难道没有自尊吗?
到如今他才明白,原来不是这样理解的。
真的心中思慕一个人,是控制不住自己去靠近她、去见她的,哪怕是风雨如晦,哪怕是山高路远。
若没有这样的急迫、没有这样的心甘情愿,是算不上思慕那名女子的。
甚至对诗中女子的理解也变了。
若是他的意中人愿意给他写这一句——这哪里是傲慢,分明是含羞带怯的一双眼睛,娇俏的不得了。
真能得到这一句,他是要欣喜若狂的。
不到其境,原来是读不懂古人的诗的。
千百年来,年轻男女原来在同一种心情里自困自扰。
反正,反应过来的时候,他就已经行完所有难行的路,真切站到你面前了。
你瘦了。
受这么痛的伤,人是难免要瘦一些的。
他一边心疼一边谋划怎么能再养回来一些。
军中不比平日,什么物资都有限,但是只要尽心尽力,总会有办法的。
总会有办法的。
这是赵匡胤一贯的想法。
甚至到这个时候,他也是没有丝毫表白自己心意的打算的。
……就是他的身体有自己的想法。
只是同你说了几句话,他怎么这样迫不及待地捧出一颗鲜红搏动的心脏给你。
吓到你怎么办。
你确实被吓到了。
你呆呆地看着他。
你在害怕,他也在害怕,脑海里什么都想不了,满心满眼都只剩下你的模样,等着你宣判他的死刑,等着你叱骂他不怀好意。
可是你没有。
你慌慌张张地跑了。
赵匡胤一向是擅长与人交流沟通的——这个大天赋又能拆解成若干小天赋,包括察言观色识人本心、言谈有度拿捏分寸、软硬并施恩威相济、拢聚人心善结人脉、隐忍藏锋懂得迂回、顺势游说嫌隙化解。
他如此擅长识别他人的情绪,以至于很难将你的反应归类为厌恶他。
就像一个医术精湛的大夫,再心神不宁、再神思不属,也很难将患者的伤寒误诊。
这是太基础的技能了。
他站在原地,外面的太阳这么大,他心里头有个声音,清清楚楚地说:她心里必定也有点喜欢你的。
声音不大,但足够让他满心都生出喜悦。
赵匡胤觉得自己简直有些无赖。
可这无赖里,又生出一种从没有过的耐心。
正午的太阳炽烈,晒得整个世界都泛着白。他走到太阳底下,身影被日光压得很短、很浓重。
方才那颗跳动犹如擂鼓的心,这时慢慢缓了下来,带着微痒的缱绻。
要怎么办呢——
怎么让你多喜欢他一些呢。
他这么想道,觉得这个句子单单在心里念一念就让人心慌意乱。
太阳怎么这么大,把脚下的路晒得发软,踩上去像踏着一团温吞吞的棉花。
接下来你躲他躲得更厉害了。
赵匡胤一点也不敢轻举妄动。
他原先觉得自己的心思同千百年来所有的男女别无二致,到了这时,又觉得自己和你的事情与所有人都不一样,是最独特、最特殊的一个故事。
你比所有人都要更好,和你相关的事情自然和所有人都不一样。赵匡胤觉得很合理。
左右日子还长。他这么想道。
可不过几日功夫,局势便骤变了。
一股辽国溃军流窜到大军后方五十里外,恰好军医营的医士就在他们无序奔逃的路径上。
好消息:军医营在你的掩护下安全回来了。
坏消息:你没回来。
郭威不认为你可以折在这种情况下,他当然不会放弃你。
不需要太多思考,最适合寻找你的人选自然是赵匡胤。
没有人会比他更尽心尽力了。
赵匡胤很快就找到了你的大概方向。
当日军医营的众人都留意了最后看见你的方位,十几人的目击证词互相印证,都指向了西侧的深林。
可是你又为什么没有回来呢?
就算伤了马,几股溃军也绝无可能是你的对手。
赵匡胤带着几骑精兵连夜探入林中,很快便找到了那伙匪徒的丧命之地。
你的风格向来是一刀了结。
追着血迹找出去,几人齐齐倒吸一口凉气。
他们看到了隐藏在林内的大股辽军。
枯树的阴影里,营帐顺着土丘连绵排布,岗哨暗桩藏在密林死角,人数远超前几日探知的数目,根本不是小规模的袭扰队伍。
这些契丹人秣马厉兵,显然就等着找准时机,一举发难,率先撕开了僵持对峙的局面,绕开正面防线,突袭大军的侧翼。
这是要紧的情报,传回军中之后,军中的气氛立时凝重起来。
郭威着手排布防务,调遣前锋营火速往侧翼布防,封堵辽军的突袭缺口。帐内武将来去匆匆,传令兵策马奔出大营,整支军队瞬间紧绷了起来。
但这也意味着——
你是一头撞进了辽军主力的埋伏圈里。
现下你失踪的那片郊野已被辽军占据。
深入敌后寻人,无异于孤身闯虎穴,九死一生。
周遭的将领商议着正面对敌之策,无人再顾得上失踪的你。
战事当前,大军的安危才是头等大事。
但赵匡胤的任务没有变过。
经过连续几日小心地搜索,最后他终于来到了那方高崖绝壁上。
他站在崖边往下看,底下深得很,什么都看不见。
他用火折子照亮崖壁,远远看见几处折断的横枝和石棱上擦出的新鲜痕迹。
就在这里。赵匡胤心想。
他正要寻路下去,一名下属忽然压低声音唤他。
赵匡胤回头。
山脊另一侧,辽军的营帐正在移动。
大批人马在换防,火把的光连成一条断断续续的线,在山脊上缓慢蠕动。
下属用询问的目光看他。
他们都是军中的老手,明白现在若不走,等辽军发现他们,就谁也走不了了。
赵匡胤当然读得懂。
但他只是把火折子晃灭,收进怀里,说,你们回去吧。
他要去找你。
赵匡胤沿着崖壁侧面一道狭长的岩隙往下摸。
这条路近于垂直,稍有不慎便是粉身碎骨。
便是多高的赏格、多璀璨的前途摆在面前,常人面对这样穷凶极恶的高崖绝地,也要犹豫再三,才敢临崖一顾。
可他竟然没有丝毫犹豫,就这样不顾一切地往下攀爬。
甚至一路上也没觉得害怕,满脑子都想着你若是伤势过重,他要怎么处理会更好。
他不敢想那个死字。虽然从这么高的断崖坠下,明明就此死去的可能性更大。
崖底是一处极窄的涧谷,两侧绝壁如削,中间是一潭半死不活的岩沼。
看见水面的一瞬间,赵匡胤简直要喜极而泣。
有水就好。有水就好。
你有活下来的可能了。
可惜喜尽忧来,他又往下行了不过十余丈,一块风化的岩石被他踩脱了,骨碌碌滚下崖去,半晌才听见一声遥远的闷响。
他整个人悬空了一瞬,全靠右手攀住一条岩缝才没跟着滚下去。
只是一块突出的锐利石头从脸侧擦过去,在脖颈侧边划出一道口子。
鲜血汩汩的往外涌。
他没在意。稳住身形之后继续往下,又过去不知多久,终于看见地面。
落地的时候匆忙了些,右脚踩在一块松动的石棱上,脚踝一崴,一阵钝痛窜上来。
赵匡胤皱了皱眉,活动了一下脚腕——还好,只是扭了。
这点伤实在不算什么。他甚至觉得有些庆幸。
这样高的崖,这样险的路,只是一处扭伤和几道擦伤,简直是占了大便宜。
他一面想着,一面抬头去看崖壁。
月光照在石壁上,树影幢幢,他看见自己方才行过的那条路线,这才后知后觉地生出一点寒意。
万一他脚下一滑……那你怎么办?还有谁来管你?
你又没有旁的血亲挚友。
他不再想了。转过身,往涧谷深处走去。脚踝隐隐作痛,每走一步都有轻微的刺痛,但他速度不慢。
岩沼的水面在幽暗的谷底泛着黯淡的微光,他沿着水边仔细去寻,目光一寸一寸地扫过乱石滩。
终于,赵匡胤看见你了。
你蜷缩在岸边一块大石上,浑身湿透,一动不动。
老天保佑。
他长出一口气。这口气什么时候提起来的他都不知道。
更令人庆幸的是,你身上没有太多伤,他初步判断是脱力晕过去的。
他把外袍脱下来裹在你身上,然后才发现自己的衣领上全是血。
……刚才流了那么多血吗?
他没注意。
你大概是感觉到了温度,动了动,眉头皱起来,呢喃了一句什么。
赵匡胤低下头去听,没听清,但是把那当做你终于肯再和他说话的意思。
他低声道,没事就好。你吓死大哥了。
他刚刚在绝壁上生死一线,脑海里全想着只要你没事,你从此再也不喜欢他也可以。
现在算是暂时安全了,心里立刻反悔了,想着你还是得要喜欢他的,不用像他喜欢你那样喜欢他,有一半就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