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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偏心事高悬 唯恐你不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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郭荣的计划是,你现在启程去郭家的别庄上继续养病,然后会有假扮成你仇家的人偷袭你,你配合一下,假死脱身。
郭家报给小皇帝的版本会略去你前往郭家别庄之前的经历,说郭家在辽境找到了你,可惜在送你去别庄的路上,消息走漏,导致重伤的你被仇家杀害。
已经休养了许久的顶尖高手,能被路人轻易杀掉,颇为不可信。
但是重伤拖了好久刚被找到的人,被随便一个无名小卒杀掉,却很合理。
郭荣敛眉喝茶。
编瞎话糊弄人也要真假掺半嘛,不然一点物证、一点逻辑链都没有,很容易被人看出来的。
姐姐们对你要和郭荣走这件事不是太能接受。
韩姐姐甚至私底下一边跺脚一边咬牙,逼问道,你喜欢的就是那个郭荣是不是!他一点也不为你着想!你受伤了要静养,你怎么能这么不考虑自己的身体!
我哪有那么猎奇!谁会喜欢一个有妇之夫啊!
你被冤枉得笑了。
你还是暗示了一下她们事情的真相。
你感觉她们应该都接收到你的暗示了。
哪有郭荣说得那么严重。
这些当上司的就是喜欢吓人。
演一演伤心不就好了嘛。
干嘛要真的伤心啊。
反正封妃的诏书到邺都之前,你就飞快被仇杀,飞快杳无尸骨了。
又一个月,你的腿终于大好了,跑跑跳跳都不成问题。
就是在别庄上被关得难受。
恰巧战事陷入对峙阶段,双方相持不下,郭威先生向你发出邀请,说军中正是用人之际。
你觉得可以考虑,便改易男装,跑到军中去了。
护圣军是郭家的大本营,几乎没有别家的眼线,比邺都这种鱼龙混杂的城池好多了,你能自由许多。
这死皇帝。烦死了。到底谁告诉他奖励一个义士是要把她纳为妃的。脑子有病。
上次私底下给你个小官被你拒绝了,这次直接不和你商量下圣旨。急急急急死他了,这人真有病。
郭威先生见你的时候,你明确表达了如上意见。
当然,不是原话,你和郭威先生没那么熟。
你只是真被关烦了。
你说这小皇帝不是正常人,能不能把他赶走换个皇帝啊。
郭威先生叮嘱你这话不要拿到外面去说。
那倒不会。
毕竟说完你就只剩下把这个小皇帝杀了了事这一条路可走了。
你又不是来这里刷皇帝击杀成就的。
小皇帝没有赏赐也没有奖励,但郭威先生有,而且很多。
你象征性地收了一点,算没拂郭威先生的面子就好,毕竟你又不是为了这个去以身犯险的。
现在你在军中名义上算是郭威先生亲自招揽的幕僚。
他们都知道你的身体不算大好,不能受累,其实一开始并没有给你安排太实际的工作。
但既然顶了这个名,你还是尽力做一些力所能及的事。
正好也能了解一下打仗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军队到底是怎么运转的。
帮忙整理军中名册的时候,你看见了赵匡胤的名字。
等反应过来的时候,你已经盯着那个名字许久了。
……真的好久没见了。
两个多月了,如果不算上次那匆匆一面,其实快半年没见了。
你现在几乎是避着他的消息走。
你想到他的时候会害怕,但是你觉得好像不是在害怕他,而是在害怕他带来的别的你说不清楚的东西。
你盯着那个名字看,一时间觉得那三个字前所未有的陌生起来。
曾经你认为这个名字是整个时代你唯一熟悉的,现在你熟悉了这个时代,它倒是变成你唯一陌生的东西了。
有人进来了,你慌忙把名册合上,惹得人向你看了一眼。
其实没什么的,看名册是你应当做的,你不应该觉得心虚的。
那人又匆匆地走了,你在心里嘲笑自己的一惊一乍,重新打开名册。
这次你专心多了,埋头理了半个桌子,才终于想起来要起身走走。
起身,抬头,然后看见了赵匡胤。
你现在处在辎重营中的后勤文吏帐中。
辎重营位于中军的侧后,有重兵守护。
文吏帐呈方形,四面设了偏门,门口有甲兵驻守,持戈带弓,验腰牌才能进出。
现在帐内只有你们二人。
他什么时候进来的?他怎么知道你在这儿?
你头脑一片空白。
赵匡胤比上次见面要瘦一些。其实也说不上瘦了多少,只是下颌的轮廓比记忆中更分明一些,腰身和肩膀的线条似乎没什么改变。
“腿好了?”他先开口。
“好了好了。”你连忙走了两步给他看。
他点点头,收回目光,似乎是要掀帘子离开。
“赵、赵大哥。”你听见自己叫了他一声,“……你什么时候来的?”
“刚刚。”他道。
他答完之后你才意识到自己问了句废话。你是顶尖的高手,不可能他在旁边盯了你半天你完全没察觉。
你局促地点点头。
忽然,他问:“你来军中多久了?怎么……不来找我?”
声音不大,像是怕吓着你似的,人也立在帐内脊杆旁边没动,就那样看着你。
此时正值午后。
军中浮着一层短暂的安静。
文吏帐堆满了卷宗档案,总让人觉得比别处更安静些。
远处校场上有人在奔马,马蹄踩在土面上,一下一下。帐外的太阳大放光彩,光线从毡帘的缝隙里漏进来,在地上投下斜斜的亮缝。
夏天又要到了。
你躲他的时候没多想,现在被直接问到面前,头脑一片空白,支支吾吾,半天说不出一个字。
最后还是赵匡胤自己接了自己的话。
他道:“我不是要逼你。你不愿也没关系。”
你恍如惊醒,小声道,没有不愿意来找你,只是刚刚才到。
其实有点说谎了。你确实刚刚才到,但你根本没打算去寻他。你给自己找的理由是,这样容易被人看出自己的真实身份。
但现在显然不能这么说。你认为自己是应当说这个小谎的。
赵匡胤顿了一下,看脸色是没信你的话,但他也没纠缠。
你现下真不知该如何对他。
赵匡胤用自言自语的语气说,这些日子你一点也没想到过我。
他脸上闪过一丝心平气和的痛楚。
你的心飘了起来,简直离尘世有三千丈,你故意让它离你这么远的,这样你就什么也感觉不到了。
你用轻快促狭的语气说,怎么会呢,我时时刻刻念着赵大哥呢。
你尽全力想让这场对话像是一对比较亲密的义兄妹能说得出来的正常对话。
赵匡胤看了你一眼。
他道,那你应当同我说一声的。
你问道:“说一声什么?”
赵匡胤说:“说一声你没有事,一直都好好的。”
他甚至不愿意用“你没死”这样的词,可能是嫌说出来对你不好,像谶语,很晦气。
啊。他好像说的是你假死的事情。
你后知后觉地意识到。
什么……他事前不知道吗?
对哦。
好像没人告诉他。他没有渠道得知。
那他就是事后才知道的。
他想必有一段时间真的以为你受着伤被人杀掉了。
你从来没有想过这一点。
那他知道你“死讯”的时候会难过吗?
从旁人那里得知你是假死之后,他会生气、会伤心吗?
你和他的关系,什么时候到了他要从旁人那里打听你的地步了呢?
然后你简直慌乱起来,脑海里本就理不清楚的思绪更加缠成一团。
你说,我以为他们会告诉你的。而且、而且我想你肯定看得明白的。所有的事情你都知道。你肯定能推测出来的 。
赵匡胤道,嗯。
他看着倒不像是很生气的样子。
他一向是个包容宽和的人,你知道他的。可他反应这么平静,你觉得心里有个讨厌的影子在晃,晃得你想把整个人都蜷缩起来。
然后你听见他说——
他说,是我关心则乱了。我一心都在你身上,整个人只想着你。不过没关系的,都过去了。你下次做了什么决定要记得和我说一声。
他话的内容和语气很不适配,就这样在一个很平常的午后,在一个很平常的场景,平常地说出一些剖心坼肝的话。
仿佛在说你要好好睡觉好好吃饭。
他压根不提当初听到你的死讯后到底经历了什么、不提他如何将一切归咎于自己、不提他怎样多方小心验证得出你的确实下落才终于敢放过自己。
他一点迫你愧疚自责的意思都没有。
赵匡胤不想用这些逼迫你。
你是一个好姑娘,他知道你不是故意的。你知道了这些,就容易愧疚和自责,你会怪自己的。
他不想你这样。他舍不得你难过。
你已经受了很多苦了。
他直接地把自己的心意摊到你的面前。
而那背后隐藏的——他的痛苦、他的无望、他的挣扎、他的恐惧,他全然不提。
阳光轻盈。
他静静地看着你,因为饱受折磨和煎熬,眼睛发亮,却并不锐利逼人,只显得清澈。
你简直不敢和他对视。
他不说话、没反应,你不开心;他这样剖出自己的一颗心给你,你好像还是不开心。你不明白自己。
你只看明白了一件事——你方才做的全是无用功。
他不要再回到过去的相处模式,不愿假装什么都没发生过。他已经摆明了态度,你和他只有往后走,走到哪里去全凭你的心意。
赵匡胤比你高出许多,他是个久经沙场的武人,肩宽背阔,英武矫健,站在你面前,几乎将你全部拢在他的影子里。
若这样的对手是你的仇家,与他打照面的第一个瞬间,恐怕你便立刻灵台清明、心神集中,但凡敢有丝毫破绽,就要亡于他手。
可是现在你知道你不需要和他打。
你可以随时取走他的性命,他不会防备你的。
你只需要一句话——不,只需要一个眼神,就可以让他欣喜异常或黯然神伤。
你多说一句模棱两可的话,他今晚就要减少许多睡眠,彻夜地揣度你的心思。
你对他提什么样的要求,他都不会拒绝。他会拼尽全力去做,只为了讨你的欢心。
他亲手奉给你这样的权力,让你可以随意摆弄他的人生,还唯恐你不愿意。
有一瞬间你简直为自己拥有这样可怕的力量而惊慌失措,就像任何一个人发现自己可以轻易驯服威风凛凛的猛虎那样无所适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