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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墟中旧事,轻声道来 雾墟岁岁缄 ...

  •   墟瀛孤岛的永昼,从来无昼夜更迭。

      终年不散的白雾是上古秘境亘古不变的时序,绵软如云,流缓似水,静静漫过月神殿残破的飞檐,覆过阶前岁岁不败的雾语花,漫过殿心矗立千载的祀神古碑。整片湮灭于洪荒岁月的域外古域,始终沉在一片安静温柔、无人惊扰的沉寂里,隔绝人间岁月,独存万古余温。

      自那日古碑之前一寸指尖相触、心跳彻底失序之后,我与渊墟之间那层淡薄如雾的人神隔阂,便彻底松动碎裂。

      从前的相守,是克制疏离的陪伴,是文脉传承的宿命,是无人听懂的私语与唯一的听者。

      而如今的朝夕,是心绪相通的温柔,是无声沦陷的悸动,是跨越文明断层、跨越万古孤寂的双向依存。

      神殿依旧安静,白雾依旧绵长,花语依旧缄默。

      只是空气里流淌的气息,早已不复往日清冷孤凉。

      多了人间烟火的温润,多了神明心动的缱绻,多了岁岁相守、日渐深沉的暧昧拉扯,无声无息,浸透朝夕。

      旬日相伴,我弃尽俗世红尘,扎根这片无人知晓的上古孤岛,日日与他相守,夜夜伴他听雾。

      白日里他为我授课传习墟瀛上古秘语,逐音校正、逐词溯源,将绝迹千年的古国文脉悉数渡予我;我伏案誊写、潜心熟记,将他万古飘零、无人承接的母语,一一收纳、永世珍藏。

      无人知晓这片孤岛的兴亡过往,无人读懂这门秘语的深沉厚重,无人共情他千万年独守空城的荒芜孤寂。

      世人踏雾入墟,皆为机缘、为探秘、为虚妄浮名,来去匆匆,从无人驻足回望这片湮灭古域的文明残史。

      唯独我。

      溯古寻踪,弃世留墟,听懂他语,读懂他心,读懂他万古无人言说的所有旧事与悲欢。

      我着一身素色长衫静坐于偏殿石案前,身形清挺温雅,经年浸读古籍文脉沉淀的书卷气质,温柔妥帖,刻入眉眼骨血。浅茶色瞳仁澄澈温润,藏着细腻柔软的共情,藏着对上古文明的敬畏,更藏着对身侧神明化不开的温柔怜惜。

      纸页铺展,炭笔轻悬,手记本上密密麻麻尽数是近日习得的上古秘语词根与短句,规整工整,字字郑重,是我穷尽真心承接的万古文脉。

      连日修习,我已然能够听懂他大半日常呢喃,能够辨析秘语韵律里的情绪起伏,能够从他清冷温柔的声线里,读出藏在音节深处的孤寂、安稳与缱绻。

      可我习得的,终究只是表层的语系文法。

      那些深埋岁月底层、封存在古碑纹路里的墟瀛古国旧事,那些湮灭于洪荒更迭、无人记载的上古兴亡,那些桎梏他千万年、无人知晓的神明宿命,依旧层层尘封,深藏万古光阴,无人触及。

      我始终知晓。

      他的私语不止是语种,他的过往不止是孤寂。

      他是墟瀛古国最后一尊祀神,是整片孤岛文明最后的载体,是万古兴亡唯一的见证者。

      他见过古国盛世万民祀神的繁华,见过族民繁盛、祀典永续的荣光,也见过山河倾覆、文明断层、族人湮灭、故土成墟的苍凉绝境。

      千万年光阴浮沉,盛世成尘,繁华归寂。

      所有兴亡悲欢、山河起落、宿命枷锁,尽数压在他一人肩头,无人分担,无人倾听,无人铭记。

      万古旧事,岁岁沉封。

      他从不主动言说,从不展露脆弱,终日清冷伫立,静默守墟,以一身神性孤冷,扛住整片湮灭古域的荒芜与悲凉。

      我执笔凝眸,望着殿外缓缓流转的白雾,心底漫开绵长温柔的酸涩。

      我听懂了他的声,读懂了他的语,可我还未读懂他完整的一生,读懂他千万年独自扛下的所有沧桑。

      我想知晓他的故土如何兴盛,如何覆灭,想知晓他的宿命从何而起、何时终尽,想知晓他千万年夜夜呢喃、岁岁自语的秘语里,藏着多少无人知晓的旧事与遗憾。

      我想读懂他的全部过往,承接他的所有孤寂,让他万古无人言说的心事,从此有处可栖、有人可闻。

      雾风轻软,携着紫花淡香,缓缓漫入偏殿窗棂,拂动纸页边角,温柔静谧。

      身后传来极轻极缓的脚步声。

      无需回头,我便知晓是他。

      朝夕相守旬日,我早已熟稔他所有的步调、所有的气息、所有无声无息的动静。

      那是独属于渊墟的清冷神性气息,干净疏离,不染分毫俗世烟火,却唯独对我,岁岁温柔,步步迁就。

      我缓缓收了炭笔,抬眸转身。

      白雾尽头,清寂修长的身影静静伫立。

      渊墟一身月白上古祀袍垂落利落,衣身暗绣的墟瀛图腾在朦胧薄雾里若隐若现,是上古祀神专属的庄重矜贵,千载不变,万古如初。

      银发如霜雪落肩,丝缕通透柔软,衬得脖颈线条清瘦利落,肌肤是隔绝人间千万年的剔透苍白,清冷孤绝,不染尘嚣。

      浅银长睫轻垂,掩去眸底深浅心绪,一双琉璃色瞳澄澈透亮,盛着整片雾墟的薄雾与星河,载着万古岁月沉淀的沧桑荒凉。

      只是看向我时,所有与生俱来的神性疏离、万古清冷尽数消融,眼底只剩一片柔软安宁的微光,温柔缱绻,岁岁不变。

      经历过那日指尖相触、心跳失序的悸动之后,他待我的姿态愈发温柔纵容。

      依旧寡言,依旧只会上古秘语,依旧不善俗世亲昵,却会用独属于他的、最纯粹最隐忍的方式,纵容我的所有求索,迁就我的所有心意,回应我的所有陪伴。

      他静静望着我,目光温柔落定,片刻后,薄唇轻启。

      空灵、慵懒、低沉的上古秘语顺着雾风漫开,音节轻缓柔软,褪去了授课时的规整清冷,带着浅浅安抚与温柔试探。

      「Quid quaeris?」

      古音轻落,无译无解,独我能懂。

      他在问我:你在探寻什么?

      探寻语种,探寻古史,亦或是——探寻我尘封万古的过往。

      我抬步缓缓走向他,青石阶微凉,薄雾漫过鞋履,步步踏碎殿中静谧,停在他身前不远处,眉眼温柔澄澈,语声轻浅落于雾间。

      “我在学你的语。”

      “也想听听你的事。”

      “墟瀛古国的兴与亡,你千万年的孤与凉,我都想知道。”

      我语气温柔执拗,带着虔诚的珍视,不带半分猎奇窥探,唯有满心共情与疼惜。

      世人探墟寻秘,皆为利、为奇、为所得。

      唯独我,只为他。

      只为读懂他的宿命,承接他的过往,抚平他万古无人慰藉的荒芜。

      渊墟静静凝望着我的眉眼,澄澈的琉璃色眼眸深深映着我的身影,眼底细碎微光轻轻晃动。

      他听不懂我完整的人间句意,却精准捕捉到我眼底毫无杂质的温柔、疼惜与执念。

      千万年来,从未有人对他如此。

      无人在意他的悲欢,无人共情他的孤寂,无人想要倾听一座孤岛、一尊古神的陈年旧事。

      众生皆视他为异类、为虚妄、为无牵无挂、无情无念的荒墟神明。

      无人知晓,他守着一整个覆灭文明的记忆,岁岁背负兴亡,夜夜独吞苍凉。

      静默良久,他长睫轻轻颤动,缓缓垂眸。

      似是沉淀万古尘封的旧事,似是卸下层层紧绷的自持,似是终于愿意,将藏在岁月最深处、从未对外言说的悲欢,尽数袒露于我。

      下一瞬,他抬眸,再次启唇。

      音节不再是规整授课的词根短句,不再是温柔细碎的日常呢喃。

      这一次,是绵长完整、韵律沧桑的上古祀语,音节厚重沉凉,载着万古岁月的风霜,裹着古国兴亡的悲凉,缓缓流淌而出,漫遍整座月神殿。

      「Insula antiqua, regnum vetus, populus sanctus.」

      「Floruit mundo, deinde corruit in tenebris.」

      古音绵长沧桑,起落温柔却厚重,像跨越千万年光阴的低声絮语,缓缓揭开墟瀛古国被彻底抹去的上古史诗。

      他以秘语叙旧,以古音诉史,以神明独有的方式,轻声道来被人间史书彻底湮灭的孤岛过往。

      我屏息凝神,静静伫立,眼底盛满敬畏与温柔,一字一句听懂他所有的叙述。

      这片域外孤岛,并非寻常秘境幻境。

      在上古洪荒年间,曾是独立于九州版图、独立于列国文脉的墟瀛神国。

      这里曾山河繁盛,雾泽丰润,紫花遍野,古木参天,族民淳朴温顺,信奉祀神,恪守古礼,文脉兴盛,祀典永续,是游离人间之外、自成时序的净土神邦。

      彼时的渊墟,是墟瀛古国正统祀神,受万民供奉,受举国尊崇,守一方山河安宁,护一族生民顺遂。

      那时的雾墟,无万古孤寂,无常年缄默,有烟火,有祀歌,有万民祈愿,有岁岁升平。

      他曾拥有一整个国度的热闹与虔诚,拥有一整个文明的繁盛与荣光。

      可上古岁月更迭,洪荒浩劫骤临。

      天地时序动荡,域外气流倾覆,孤岛结界崩裂,山河震动,地泽倾覆,繁华山河尽数陷落,繁盛族群尽数湮灭。

      一朝浩劫,盛世崩塌。

      烟火尽绝,祀歌断绝,族人消亡,文脉断层。

      偌大墟瀛古国,一朝倾覆,彻底湮灭在洪荒岁月之中,不留典籍,不留记载,不留人间痕迹。

      从此,世间再无墟瀛,再无这门上古祀神语,再无那片世外神邦的繁盛荣光。

      唯独他,身为孤岛本命祀神,与孤岛文脉共生,与故土气运共存。

      国灭、族亡、文断、世绝。

      唯有神明不死,独守空城,独承兴亡,独揽万古荒芜。

      千万年光阴流转,人间朝代更迭、史书堆叠、文脉繁衍。

      唯独这片孤岛,停留在覆灭的那一日,永远沉寂,永远荒芜,永远只剩一尊孤神,岁岁守墟,年年自语。

      无人记得墟瀛古国曾经的盛世荣光,无人知晓这片禁地曾是上古神邦,无人心疼这尊神明千万年独守废墟的苍凉孤苦。

      人间正史,一字不载。

      世间众生,一无所知。

      所有兴亡起落、山河旧事、悲欢过往,尽数压在他一人心底,尘封万古,无人可诉。

      千万年来,他日日立于古碑之前,一遍遍诵读故国祀语。

      不是无谓自语,不是虚妄呢喃。

      是在追忆覆灭的故土,是在缅怀湮灭的族人,是在延续断绝的文脉,是在独自祭奠一整个古国的万古沧桑。

      世人不懂,皆视他语为空响,视他身为孤寂。

      唯有我,听懂了。

      听懂了他每一句私语里的怀念与悲凉,听懂了他每一次呢喃里的祭奠与坚守,听懂了他清冷皮囊之下,藏了千万年的温柔与破碎。

      雾风缓缓流淌,带着满殿沧桑温柔,他的古音依旧绵长沉凉,缓缓续叙未尽的旧事,音节轻颤,藏着极淡、极隐忍的怅然。

      「Solus remansi, solus custos memoriae.」

      万古空余我一人,独守山河旧忆,独守覆灭故园。

      一句秘语,寥寥数词,道尽千万年孤寂飘零。

      我静静听着,心底层层翻涌酸涩与疼惜,温柔漫彻四肢百骸。

      原来他的清冷,不是天性无情。

      是千万年无人相伴、无人共情、无人可诉,硬生生熬出来的疏离自持。

      原来他的寡言,不是天性淡漠。

      是故国覆灭、族群尽亡、文明断绝,千万年只剩孤身一人,早已无人对话、无人相知。

      原来这座永远朦胧沉寂的雾墟,不是天生荒芜。

      是他埋葬盛世、埋葬烟火、埋葬过往的,万古坟冢。

      我终于读懂了。

      读懂了这片孤岛的沉默,读懂了这些秘语的厚重,读懂了他千万年缄默伫立、岁岁自语的所有缘由。

      从前我以为,我只是机缘入墟,偶然听懂他语。

      如今方知,我是跨越万古光阴,奔赴一场宿命救赎。

      是上天怜他孤寂千万载,遣我弃尽俗世,入墟听他语,知他旧事,暖他余生。

      渊墟叙尽故国兴亡,音节渐渐放缓,绵长古音轻轻落于雾间,温柔渐敛,只剩浅浅安宁。

      他抬眸望我,琉璃色的眼眸褪去平日的温柔柔软,覆上一层极淡的万古沧桑,眼底沉淀着千万年的山河起落与孤独怅然。

      千万年从未言说的旧事,从未袒露的过往,从未示人的心绪。

      今日,尽数轻声道来,予我一人独听。

      他将他的整片故国、整段过往、整份孤寂,毫无保留,悉数交付于我。

      我望着他清绝孤冷的眉眼,望着他眼底深藏的破碎怅然,心底酸涩滚烫,温柔泛滥,脚步微动,缓缓上前半步。

      距离极轻拉近,雾风缠在我们之间,发丝擦肩,气息相融。

      我抬眸凝望着他澄澈沧桑的眼眸,语声温柔坚定,字字落于雾间,沉于岁月。

      “从前盛世繁华,我未曾得见。”

      “但往后万古余生,你的孤寂,我尽数承接。”

      “你的旧事我记,你的文脉我续,你的余生我伴。”

      “渊墟,你从此再也不是孤身一人。”

      我句句真心,字字赤诚。

      褪去俗世所有功名、所有牵绊、所有烟火,我奔赴这片万古荒芜,不为秘境,不为机缘,不为长生。

      只为他一人。

      只为陪他守尽雾墟岁岁,听尽万古私语,抚平千万年孤身孤寂。

      渊墟听不懂完整的人间告白,却清晰捕捉到我眼底滚烫的疼惜、坚定的陪伴、毫无保留的奔赴。

      澄澈的琉璃色眼眸轻轻震颤,眼底沉淀千万年的荒芜苍凉,一点点被温柔暖意覆盖。

      长睫轻颤,微微垂落,遮住眼底翻涌的心绪,耳根泛起极淡极浅的薄红,是万古神明极少外露的动容与无措。

      千万年独自扛尽兴亡孤寂,早已习惯无人问、无人疼、无人伴。

      骤然被人全盘共情、全盘接纳、全盘奔赴,他清冷自持的心神,尽数温柔陷落。

      静默良久,他再次抬眸望我,眼底沧桑尽退,只剩浓得化不开的温柔安稳。

      薄唇轻启,上古秘语温柔缱绻,音节柔软绵长,是历经万古沧桑之后,最纯粹、最赤诚、最温柔的神明心声。

      「Tu es primus qui me audit, primus qui me cognoscit.」

      万古光阴,千千万万过客,千千万万浮生。

      唯有你,听懂我的语,读懂我的心,知我孤寂,伴我余生。

      古音落雾,温柔不散,回荡在空寂千年的神殿里,镌刻在孤岛万古的岁月中。

      雾色愈发柔软,漫过并肩而立的两人,紫花暗香浮动,古碑静默伫立。

      他轻声叙尽墟中万古旧事,我温柔许诺余生岁岁相守。

      从前他独守空城、独忆故国、独自呢喃千万年。

      从今往后,旧事有人听,孤寂有人伴,私语有人懂,文脉有人承。

      人神相隔的鸿沟,文明断层的距离,万古光阴的疏离。

      尽数被温柔填平,被宿命相融,被岁岁相守彻底治愈。

      我抬眸望着他清温柔的眉眼,心底温柔安定,伸手极轻地拂去他发间沾染的细碎雾珠,动作柔软克制,极尽珍惜。

      指尖微凉掠过银发,他身形微顿,却没有半分闪躲,安然接纳我所有温柔触碰。

      雾风温柔缱绻,岁岁时光安稳。

      万古沉封的旧事终得见天,千年孤寂的神明终得归人。

      自此,雾墟不再荒芜,古音不再空响,神明不再孤凉。

      他以秘语诉尽万古沧桑,我以余生许诺岁岁相伴。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4章 墟中旧事,轻声道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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