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逾知晚意难平》碧玉澜诗

1、想我的话就托梦给我吧 许

　　许清禾最后一次见到苏知晚时，是在殡仪馆的冷藏柜前。
　　玻璃门滑开时，带出一股冷到骨子里的风。苏知晚躺在白色的裹尸布上，她的脸像是家里白墙上的那种颜色一般，没有一点血色，像是睡着一般，但再也醒不来了......
　　人彻底断了气息后，屋子里骤然落进一片死寂。
　　晚风从窗缝钻进来，吹得烛火微微摇晃，映得那人苍白死寂的面容愈发单薄。
　　逝者四肢已经慢慢发凉，肌肤失尽了往日的温热，泛着一层冷白的僵意。旁人轻手轻脚上前，打来温热的清水，拧干柔软的白布，缓缓覆上他的眉眼。
　　动作极轻、极缓，带着万般小心翼翼的珍重。
　　从冰冷的眉眼，到清瘦的面颊，再到脖颈、手背，一寸寸细细擦拭。洗去尘世的风尘，洗去半生的疲惫，也洗去最后一点人间烟火的痕迹。每一处褶皱，每一寸肌肤，都被温柔拭净，干干净净，无尘无垢，才算好好告别这人间。
　　擦净全身，便开始穿衣。
　　寿衣是提前备好的素色料子，质地温和，款式规整。遵循古礼，先里后外，先下后上，一件件缓缓穿戴整齐。指尖避开冰冷僵硬的关节，放缓动作，细细整理衣领、衣襟，抚平每一处褶皱。
　　不缀艳色，不用锐铁，皆是温润朴素的布料，妥帖裹住渐渐冰冷的身躯。
　　灵堂的白布垂落得沉，将春日的暖阳都滤成了冷白。许清禾跪在灵柩前，指尖攥着早已揉皱的白绸，指节泛着青，却连呼吸都放得极轻，生怕惊扰了棺中沉眠的人。
　　温热的清水一遍遍浸过布巾，最后一次拂过苏知晚微凉的面颊时，许清禾的指尖止不住地颤。他看着工作人员将苏知晚缓缓移入棺椁，素色的绒布垫住他的肩背，叠好的被角严严实实地覆住腰身。
　　许清禾往前凑了凑，目光落在陈望安安静静的眉眼上——那是他从小看到大的模样，年少时笑起来眼角的眼窝，长大后眉眼间的坦荡，此刻都凝在了静止的光影里。他喉间哽得发疼，小心翼翼地将一束白菊放在苏知晚身侧，花瓣轻轻蹭过那人的手背，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晚晚，你带着花，路上就不孤单了。”
　　棺盖合上的“咔嗒”声，像是钝重的锤，狠狠砸在许清禾心上。他她看着那扇将阴阳隔开的木盖，忽然想起小时候两人挤在出租屋，苏知晚总笑着说“以后我要睡最舒服的床”，却不知如今这张床，竟是再也醒不过来的长眠。
　　夜色漫过窗棂，将灵堂的烛火晃得忽明忽暗。许清禾和苏知晚的家人分坐两侧，香案上的三炷香燃得缓慢，青烟袅袅升起，又渐渐消散在暮色里。
　　长明灯在灵柩脚边亮着，暖黄的光映着许清禾通红的眼。他她一夜没合眼，每隔半个时辰就起身添一次香，将苏知晚爱吃的桂花糕、热茶一遍遍换好。风从窗缝钻进来，吹得布幔轻轻晃，恍惚间，许清禾竟觉得是苏知晚回来了，正像往日那样，笑着拍他的肩：“清禾，别守着了，去歇会儿。”
　　可回头时，只有空落落的灵柩，和身边亲友压抑的啜泣声。苏母靠在苏父肩上，哭声断断续续，每一声都像针扎在许清禾心上。他走过去递上纸巾，指尖碰到苏阿姨冰凉的手，才发现长辈们早已熬得憔悴。许清禾轻声安慰：“阿姨，有我在，你们歇歇。”
　　话虽这么说，她却不敢合眼。守灵的夜太长，长到每一秒都在翻涌着过往——是年少时分吃的一块糖，是加班后共享的一碗泡面，是苏知晚说“以后一起去看海”的模样。香燃了一炷又一炷，长明灯的光始终没灭，许清禾坐在灵柩旁，像是还能感受到往日的温度，又像是在陪着陈望，安安静静度过这最后一夜。
　　天刚蒙蒙亮，晨雾还裹着殡仪馆的围墙，空气里飘着淡淡的香烛味。
　　起灵的时辰到了。苏父攥着瓦盆，站在灵柩前，深吸一口气，将瓦盆稳稳捧在掌心。许清禾站在身侧，看着长辈泛红的眼眶，忽然攥紧了拳头。
　　“啪——”
　　瓦盆重重砸在青石板上，脆响炸开的瞬间，瓦盆碎成了几片。那声响太脆，太烈，像是硬生生将所有人的情绪扯到了极致。苏父的身子晃了晃，差点栽倒，许清禾连忙上前扶住他，指尖都在抖。
　　灵柩被缓缓抬起，亲友们簇拥着往前。许清禾回头看了眼遗像，苏知晚笑得眉眼弯弯，只是这一次，再也不会有人在灵堂外等她一起吃早饭了。她跟在队伍里，脚步沉重得像灌了铅，每一步都像是在和往日的时光，郑重告别。
　　与此同时，谢逾站在嘴角落，眼泪啪嗒嗒的落下，每一滴泪水就像是在回忆她们往日种种……
　　灵车稳稳停在门口，黑色的车身在晨雾里显得格外沉。许清禾看着工作人员将灵柩安放在车厢中央，素色的绸带系在棺木边缘，像是给沉眠的人系上了最后一份牵挂。
　　她坐在靠窗的位置，指尖反复摩挲着口袋里苏知晚亲手给她缝的香囊，说是可以驱蚊——那是去年生日她送的。车队缓缓启动，晨雾渐渐散去，阳光透过车窗洒进来，却暖不透人心。
　　沿途的鞭炮声噼里啪啦响着，碎红落了一地，像极了往日里热闹的喜庆，此刻却只剩悲凉。许清禾看着窗外倒退的树影，看着灵车的背影渐渐向前，忽然明白，有些告别从不是一时的转身。
　　车队一路驶向火葬场，风从车窗灌进来，吹得许清禾眼眶发涩。他轻声对着灵柩说：“晚晚，我走了哦，要是在下面过得不好或者想我的话就托梦给我……”
　　这一路，没有往日的嬉笑，只有沉沉的悲戚。许清禾看着前方的路，心里清楚，这一程送完，便是真正的永别。可他会带着苏知晚的约定，好好走下去，就像那人还在身边一样。层层衣衫加身，将寒凉隔绝在外，替他拢好最后一身体面。
　　骨灰入土的那一日，天阴着，细碎的雨丝打在墓园的松柏上，落得无声。许清禾抱着那方小小的骨灰盒，指尖死死扣着盒身的木纹，指节泛着青白，直到将苏知晚的骨灰安稳放进墓穴，看着一抔抔黄土落下，彻底盖住那方木盒，他才终于撑不住，蹲在墓碑前，红了眼眶。
　　从此，世间再无苏知晚，只余下这一方冰冷的石碑，刻着他的名字，嵌着他眉眼带笑的照片，孤零零立在这片寂静的墓园里。而那些未了的念想，都化作了一场又一场绵长的祭奠，从头七开始，一寸寸，漫过往后的岁月。
　　头七的夜，来得格外早。
　　老人们说，逝者会在这一日魂归故里，再看一眼生前的家，见一见最亲的人。许清禾早早守在苏知晚生前的出租屋，屋里还留着他的气息，书桌上摆着没看完的书，衣架上挂着他常穿的外套，一切都和从前一样，仿佛他只是出门未归，下一秒就会推门进来，喊一声“清禾”。
　　许知晚在客厅摆了小小的供桌，放着苏知晚最爱吃的桂花糕，温着一壶淡茶，桌角点上一盏长明灯，灯火昏黄，轻轻摇曳。他坐在地板上，靠着沙发，一夜未眠，眼睛死死盯着门口，生怕错过那抹熟悉的身影。
　　窗外的夜色浓得化不开，风穿过窗缝，带起一阵轻微的声响，许清禾都会猛地抬头，满心期待，却又一次次落空。他轻声说着话，说平日里的琐事，说街坊间的趣事，说那些两人曾约定好要一起做的事，絮絮叨叨，像是从前苏知晚还在时，两人彻夜闲聊的模样。
　　“晚晚，你回来了吧，看看我，看看这个家。”
　　“桂花糕还是热的，你最爱吃的那家，我特意去买的。”
　　“你别着急走，再陪我一会儿，就一会儿……”
　　屋内静悄悄的，只有她的声音在空气中回荡，灯火映着她孤单的身影，满室都是化不开的思念。直到天边泛起鱼肚白，那盏长明灯依旧亮着，许清禾知道，她的晚晚，终究是走完了这最后一程归途，彻底归于尘土了。
　　往后的每一个七日，许清禾都会雷打不动地去墓园。
　　至于谢逾，他从那天以后就再也不见他的人影了，是因为什么原因呢？无人知晓……
　　二七，三七，四七……许清禾总会提前备好白菊和糕点，轻轻擦去墓碑上的尘埃，蹲在碑前，陪苏知晚说说话。有时是说工作上的烦恼，有时是说路上遇见的风景，有时只是安安静静地坐着，就像从前两人并肩坐在阳台，什么都不说，也觉得安心。
　　苏知晚的父母每每同去，看着许清禾执着的模样，总会红了眼眶。这个年轻人，把所有的思念都藏在每一次如期而至的祭奠里，藏在每一句轻声的呢喃中，从不曾有过一丝懈怠。
　　每一次焚烧纸钱，火光袅袅，升腾而起，陆砚都望着那火苗，心里默默祈愿，愿那些纸钱，能让陈望在另一个世界，过得安稳顺遂，不再有奔波，不再有遗憾。
　　四十九天，七七期满。
　　那一日，许清禾在墓碑前坐了很久。风拂过松柏，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是故人的轻声回应。他轻轻抚摸着墓碑上的名字，声音沙哑：“晚晚，七七过了，往后我还会来看你，年年岁岁，都不会缺席。”
　　百日祭，天朗气清。
　　许清禾带了一束新鲜的白菊，还带了一瓶苏知晚从前最爱喝的酒。他坐在墓碑前，慢慢倒上两杯酒，一杯放在碑前，一杯握在自己手里。
　　“百日了，你在那边，还好吗？”
　　“我一切都好，你不用惦记，叔叔阿姨我也会好好照顾。”
　　“我们说好的，要一起去看海，等我忙完这段时间，就去海边，替你看看潮起潮落，把那里的风景，说给你听。”
　　等到了那天，许清禾来到苏知晚最喜欢的国家，她走到大海前，还没来得及说话，就见旁边的悬崖上一个人影双手张开，落进大海里，那个身影她在熟悉不过，是晚晚的未婚夫……
　　酒杯相触，发出清脆的声响，许清禾仰头喝下杯中酒，辛辣的酒水滑过喉咙，却压不住心底的酸涩。一百个日夜，思念早已入骨，每一个没有陈望的日子，都过得漫长而冷清，可他依旧好好活着，带着两人的约定，认真地走下去。
　　春去秋来，寒来暑往，转眼便是一整年。
　　墓园里的松柏愈发青翠，墓碑前的鲜花，从未断过。
　　周年祭这日，许清禾早早来到墓园，把墓碑擦拭得一尘不染，摆上精致的供品，还有一大束盛放的白菊。他换上了干净的素衣，坐在碑前，静静看着照片里苏知晚的笑容，眉眼温柔。
　　这一年里，他去过了很多地方，吃遍了两人约定好的小吃，把所有的风景，都一一记在心里，等着每一次祭奠，慢慢讲给苏知晚听。他依旧会在每个特殊的日子，准时来到这里，陪着他，说说这世间的烟火日常。
　　“苏知晚，一年了。”许清禾轻声开口，眼底没有了往日的极致悲痛，只剩下绵长的思念，“我没有食言，我好好活着，完成了我们所有的约定。”
　　“我知道，你从未真正离开，你化作了风，化作了雨，化作了天边的云，一直陪在我身边。”
　　“往后的每一年，我都会来。岁岁年年，思念不息，我们，永不道别。”
　　风轻轻吹过，卷起地上的碎纸，带着无尽的念想，飘向远方。许清禾静静伫立在墓碑前，长身而立，目光坚定。这场跨越阴阳的牵挂，从此，便成了他余生里，最温柔的执念，岁岁年年，永不消散。
　　几年后，谢渝完成了苏知晚的所有心愿，他来到墓碑前，轻声细语道：“阿晚，这是我第一次来看你，也是最后一次了，你马上就能见到我了，我说过，不管你在哪？发生了什么事，我都会一直陪着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