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事关系-东然》乔治1204

14、双人 现实不是噩

　　张奕然是被自己的噩梦吓醒的。
　　他猛地惊醒，坐在床上，大口呼吸起来……
　　梦里的他变成了商场橱窗里的玩偶，被摆放在架子上，隔着玻璃看外面来来往往的人。李煜东每天都会来，背着那个看起来有点重的书包，呆呆的，有时候会趴在玻璃上看很久。
　　后来有一天，李煜东买下了他，把他带回家。李煜东打开包装，继续撕掉表面的那层保护膜——张奕然记得那层膜在刚出厂的那会儿，是很容易就能掀掉的。但是李煜东才掀起来一点，就发现了不对劲，那层塑料薄膜已经与张奕然的表皮黏连在一起了……他是一个玩偶，不应该有痛觉，可是李煜东心疼的表情让他误以为自己真的很痛。
　　于是李煜东放弃了，不撕掉也没关系。李煜东把他摆在卧室里，每天放学回来都会和他说话，说学校里的事，说路上的见闻，说今天的天气……张奕然嫌他吵，但他只是一个玩偶，没办法开口说话。
　　有一天晚上，李煜东还是坐在床上看着他，呆呆的，突然来了一句：“张奕然，你有开心一点吗？”
　　梦里的一切总是没有逻辑的，比如张奕然明明只是一个玩偶，说不出话，但却因为李煜东的这一句话，感受到胸口有心脏在跳动。
　　玩偶不会说话。就算会说话，能说什么呢？说“我很开心”吗？但张奕然不知道什么才叫做“开心”。
　　张奕然只能在那里，看着李煜东关掉灯，背对着他躺下。
　　心脏的供血到达全身，然后他突然也可以自主操控自己的四肢了，他努力张了张嘴，还是发不出声音，大概他是一个哑巴。
　　那层塑料膜太碍事了，张奕然伸手去撕掉它，黏连的皮肤开始渗血，但他没有痛觉……李煜东翻了个身，窗帘没有拉好，月色下他看见张奕然浑身是血，焦急地跳起来……
　　张奕然受不了他那个眼神，挣扎着从噩梦中醒来了。

　　他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做这样的梦。
　　这几天他总觉得很不习惯，李煜东在他旁边时不再喋喋不休，偶尔看他一眼，也会很快移开视线……他们之间的那堵墙明明是他自己砌起来的，为了挡住李煜东那些莫名其妙的热情和靠近，可现在似乎把他自己也困在里面了，他竟然也会开始想念那些吵闹的、烦人的、没分寸的一切。
　　有病。张奕然骂了自己一句。

　　张奕然刚到公司，stf就来找他了：“奕然，等会儿拍个双人cha，先过来看一下动作。”
　　双人cha。公司经常会让他们拍，十几秒到几十秒，动作简单一点，互动多一点，后期配个热门音乐，发出去就算完成一次营业。
　　“和谁啊？”张奕然随口问道。
　　“东东。他去厕所了，马上过来，你们一起练一下。”stf把手机递给张奕然。
　　该对视就对视，该靠近就靠近……张奕然当然可以很敬业。但这种莫名其妙的抵触感是为什么？因为讨厌李煜东吗？如果他还是单纯烦李煜东，那就简单多了，无非是拒绝、躲开、冷脸……可他现在烦的不是李煜东，而是这种被安排在一起的感觉，被公司包装好，贴上标签，送到镜头前面。然后所有人都可以说，看吧，这就是营业。这只是营业。
　　“东东，这里！”stf冲李煜东招手，“动作其实不难，主要是互动。前面你们两个背对背起，音乐卡点转身，然后这里有一个对视，后面奕然伸手把东东拉过来，最后两个人一起比这个手势。动作不用太整齐，重点是氛围，轻松自然一点……”
　　自然一点？怎么自然？以前自然，是因为他可以把一切都归咎于工作，只是工作而已。镜头前靠近，镜头外抽离，营业结束，关系归零，而现在他发现自己似乎有些分不清了。

　　练习动作的时候，两个人卡得乱七八糟，尤其是互动的那个“拉过来”。第一遍，李煜东转身慢了半拍，张奕然伸手时刚好抓了个空……第二遍，李煜东转身对上了，但张奕然伸手时犹豫了一下……第三遍，张奕然伸手了，但李煜东只往前走了半步……
　　“这里不要犹豫啊，直接一点，不然看起来不像互动。”stf笑着调侃他们，“你们俩吵架了吗？今天怎么这么不自然？”
　　张奕然听到这句话，心里又有点憋闷。
　　“休息五分钟，等下就正式拍了哦。”stf说完，转身走了。

　　“李煜东，你过来。”张奕然往休息室走。
　　休息室里没有其他人，李煜东站在门边，没敢离张奕然太近。
　　“对不起。”李煜东低下头，跟他道歉，“刚刚练习我做得不好。”
　　张奕然的眉头皱起来：“我说你了吗你就道歉……”
　　李煜东抬起头，不知道该怎么办，他已经尽量和张奕然保持距离了呀，只要张奕然开心就好。
　　“你……”张奕然又卡壳了，问他为什么和自己保持距离？讲自己昨晚那个荒唐的梦吗？
　　当然不行。
　　于是张奕然还是那副表情，不满道：“你不要总是一副我会吃了你的样子。”
　　“我怕你觉得我又把工作当真……以前我不懂，我以为公司让我们互动，就代表我们是一起的，后来我知道不是这样，我也知道你很讨厌被安排……”李煜东抬头看他，眼神有点委屈，“我不想让你觉得，我又拿工作当借口接近你……”
　　“我没有讨厌你靠近。”张奕然说出了这句话。
　　“真的吗？”李煜东有些不敢相信。
　　“假的。”张奕然本能又来了这么一句，看到李煜东表情变化，又补充一句，“不是。也不全是假的。”
　　李煜东仍然看着他，等着张奕然继续解释。
　　“我讨厌公司的安排。讨厌所谓互动一类的东西，被拍下来，被剪辑，包装好就会发布出去，变成一次营业……但一切都只是工作吗？我好像分不清了。”他说到这里，降低了一点音量，有些懊丧地说，“我不喜欢这种感觉。”
　　李煜东很安静地听着，过了几秒，他才问：“你也会分不清吗？张奕然，镜头前是工作，那镜头外呢？你是怎么想的呢？”
　　张奕然的心脏忽然乱蹦起来。就好像梦里的那个玩偶，莫名其妙就拥有了心跳的能力似的。
　　镜头外吗？
　　镜头外，半夜发消息的是他，去公园见面的是他，主动抱人的是他，把李煜东带回家的是他……对李煜东和自己保持距离感到不爽的人，也是他。
　　自己其实不是分不清，只是一直不敢承认、一直选择逃避，所以第一反应还是想缩回自己的果壳里。
　　“你过来一点。”张奕然说。
　　李煜东怔住，不敢动。
　　“过来啊。”张奕然皱眉，“你听不懂吗？”
　　李煜东慢慢向他走近，还是停在了一个很谨慎的距离，不敢再近了。
　　张奕然看着那个距离，皱着眉叹气，然后伸手抓住他的手腕，把他拉近了一点——他想再确认一下，心脏究竟是为何会跳动如此剧烈。
　　“……这是在排练吗？”李煜东问。
　　“不是。”张奕然觉得自己耳朵很烫，但还是没有松手。
　　外面有stf在敲门，问他们：“休息好了吗？来拍两遍看看。”
　　张奕然立刻松开了手，像什么都没有发生一样往外走。

　　回到镜头前，再拍那段双人cha的时候，两个人居然变得默契起来，很快就拍好了……
　　“这遍好很多啊！很自然。”stf说，“再拍一条保一下。”
　　张奕然听到“很自然”这三个字，心里还是有一点别扭。

　　一天的练习结束了，李煜东看着走在自己前面的张奕然，犹豫要不要和他搭话，杨涵博突然从身后的练习室里探出头，大声说：“聂玮辰刚刚说你们今天拍cha像复婚！”
　　“杨涵博！”聂玮辰一激灵，冲过来把杨涵博抓回去了。
　　“……”张奕然回头看，聂玮辰和杨涵博已经回去教室里了，只剩下愣在那里的李煜东。
　　“走吗？”张奕然随口问道。
　　“好。”李煜东很高兴，只是一起坐电梯也很好。
　　电梯门打开。张奕然先走进去，李煜东跟在他后面走进去。
　　“你再笑，我就把你踹出去。”张奕然看着电梯门上的倒影，故作冷漠。
　　李煜东立刻抿了嘴，过了两秒，又没忍住，小声偷笑说：“可是我很开心呀。”
　　“哦。小屁孩。”张奕然没看他，怕自己也忍不住笑了。

　　现实不是噩梦，也许他不会受伤流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