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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羊蝎子与蛋炒饭 他就是我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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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备箱被塞得满满当当之后,三个人上了车。肖佑安发动引擎,音响自动连上了她的手机,一首前奏很长的民谣从喇叭里缓缓流出来,吉他的弦音像被窗外的风拉长了,一缕一缕地飘散在车厢里。
“先去你那边把东西放下,然后回我们家吃饭吧。”肖佑安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后排的柳懿,又问副驾驶上的人,“深深,你算算时间,来得及么?”
“来得及。”肖佑深说,隔了一秒又补了一句,“只要你别在路上跟人吵架。”
“我什么时候跟人吵过架?”
“上周三,在东四环,和那辆别你的迈巴赫。”
“那能叫吵架么?那叫合理维权。”肖佑安一脚油门并了一条线,后面的车按了两下喇叭,她当没听见,语气愈发理直气壮,“而且最后他不是没吵过我么?我也没让他加塞成功!”
“你主要是嫉妒他的车更好,你追不上。”
柳懿在后排没忍住,轻轻笑了一声。她发现这对姐弟的相处模式有一种奇妙的节奏感,姐姐永远在进攻,弟弟永远在防守,可防守的那个人会偷偷伸脚绊一下,然后进攻的人就摔得四仰八叉。她下意识地从后视镜里看了肖佑深一眼,发现他说完那句话之后嘴角有一个很小的弧度,像是偷笑了一半。
车开了不到半个小时,拐进一处安静的居民区。柳懿租的房子就在临街的小区里,一栋翻新过的老居民楼的五层。电梯是这两年新加装的,挂在楼房外面,透明的玻璃轿厢在傍晚的光线里泛着一层淡金色的光泽。屋子两室一厅,朝南的落地窗很大,正午的时候阳光整个铺进来,能把整个客厅填得满满当当。肖佑安上次来看过一次,说哪儿都好,就是卫生间小了点儿,没有干湿分离。柳懿倒觉得一个人住也够了,她又不用在厕所里开会。
他们把车停在楼下,开始七手八脚地往楼上搬东西。肖佑深自动承担了最重的部分,左手提了两个最沉的袋子,右手抱着两套床单,肩膀上还挂了一个装了三口锅的巨型购物袋。
肖佑安提了两袋轻的,走在后面一边喘一边喊:“深深,你走慢点!你不是来参加铁人三项的!”
柳懿背着一个大袋子,怀里抱着枕头和收纳盒,跟在最后面。她的视线刚好落在肖佑深的后脑勺上,发现他头顶有一小撮翘起来的头发,怎么走都不肯塌下去,跟着步伐轻轻晃悠,看上去有些倔强。她盯着那撮头发看了几秒,觉得有点好笑,又觉得自己盯着人家后脑勺看这件事更好笑,于是把目光收了回来,低头抿了抿嘴。
东西全部搬上楼之后,柳懿打开门。屋子里空荡荡的,只有房东留下的几件基础家具,地板倒是擦得很干净,她在搬东西过来之前一个人来打扫过一遍。空气里还残留着一点淡淡的清洁剂味道,混着窗外飘进来的傍晚的风,倒也算温馨。
“东西都先放地上就行,我回头慢慢归置。”柳懿把手里的枕头放在沙发上。
“你先收拾着,不着急。”肖佑安环顾了一圈,把手里的袋子搁在餐桌旁边,“或者让深深先回去做饭,我留下来帮你把床品拆了洗一轮再走。”说着就要去拆那个床品的包装袋。
“不用不用!”柳懿赶紧拦住了她,“你这边拆了也来不及洗,我晚上回来再说吧。反正我从家里带了一套过来,够用了。其他的慢慢弄,不差这一时半会儿。”
“也行。”肖佑安看了看手机上的时间,“反正你还有两天可以收拾。”
“两天?”柳懿停了一下,“难道我周一不用上班么?”
“哦,忘了告诉你了!”肖佑安一拍脑门,笑得十分坦荡,“咱们公司走在革命的前沿,上四休三,周六到周一休息。”
回到姐弟俩家的时候已经快五点了。这个家不是柳懿很多年前去过的那个房子。肖佑安回国以后,她爸妈就把原先那套老房子卖了,添了些钱给姐弟俩换了一处大平层。地方比从前宽敞了不少,只不过地理位置不如之前那套三居好,但胜在安静,窗外能看到运河的河景。肖佑安给柳懿倒了杯温水,说明天还要过去帮她一起收拾屋子。
“你未免对我太好。”柳懿捧着水杯向她敬了敬,语气里带着一点玩笑,却也认真,“看来我真是要给你当牛做马了。”
肖佑深洗了手,直接进了厨房。他把羊蝎子从袋子里拿出来放进水槽,用冷水泡上。白萝卜在水龙头下冲洗干净,削了皮,利落地切成滚刀块。姜切片,葱切段,香料用纱布仔细包好,扎了个松松的小结。
柳懿坐在客厅的沙发上,本来在看手机,视线却不知道什么时候从屏幕上移开了。她隔着那道半开放厨房的玻璃隔断,落在那个正在切菜的人身上。他把袖子卷到了手肘,露出小臂上一条不太明显的青筋,系着围裙的小熊图案随着他切菜的动作一颤一颤的。
肖佑安靠在厨房门框上,手里端着一杯玫瑰花茶,看着弟弟忙活,忽然开口问:“你切葱的时候能不能别那么凶?”
“我没凶。”肖佑深头也没回。
“你脸上写着呢,是不是把那根葱当成我了?心里骂着‘你算哪根葱’?”
肖佑深没理她。他把切好的葱段拢进碗里,转身去处理羊蝎子。冷水下锅,加几片姜和一小段葱,开大火烧。水面上慢慢浮起一层白沫子,他用勺子一点一点地撇掉,动作很仔细。
柳懿站起来去了厨房,肖佑安正靠在门框上喝茶,看见她过来,往旁边让了让。柳懿走到水槽边,看了一眼那堆需要洗的配菜和碗碟,拧开水龙头,拿起了一棵还带着水珠的香菜。
“你放着就行。”肖佑深侧头看了她一眼。
“闲着也是闲着。”柳懿低着头,把香菜根上的泥轻轻搓掉,“你忙你的。”
肖佑深没再说什么,转回去继续撇浮沫。厨房里安静了一小会儿,只有水龙头哗哗的水声和灶台上羊蝎子咕嘟咕嘟的轻响。柳懿洗完了香菜,又伸手去拿那一袋还没拆的海鲜菇,把根部切掉,一根一根地撕开,码在一个小盘子里。她的动作不算熟练,甚至有点笨,但也认认真真地把食材码的整整齐齐。
“香菜要切么?”她问。
“切段就行,这么大。”肖佑深用手指比了个长度,顿了顿又问,“你平时做饭么?”
“不太做。”柳懿如实回答,手上的刀落得有点犹豫,“煮个面还行,炒菜的话……属于开火之前先搜菜谱的水平。”
“那你不用弄这些。”
柳懿低着头把香菜切好,推到小碗里,“做不了大厨,打个下手还是可以的,洗菜又不需要什么技术含量。”
肖佑深接过那碗切好的香菜,嘴唇动了动,最后只说了声“谢谢”。
“深深,你什么时候学的做饭来着?”肖佑安换了个姿势,从门框左边换到了右边。
“你上初中那年。”肖佑深把焯好水的羊蝎子从锅里捞出来,用温水冲洗干净,沥干水分。
“哦对!爸妈那会儿天天加班,没人给我做饭,就只有你了,八岁的小宝贝。”肖佑安的语气里没带一丝怜爱,只有对自己有仆人的喜悦。
“八岁?”柳懿回过头看了看肖佑安,又转头看着一点表情不给的肖佑深。“这么小就要.....给你做饭啊?”
“昂!他就是我的奴隶,我天生对他有血脉压制。”肖佑安随手把杯子放下:“我就是天龙人,请叫我肖佑安圣!”
柳懿无语地看着肖佑安,轻轻叹了口气。
锅里倒油,放姜片和葱段爆香,然后加入羊蝎子翻炒。肉的表面在高温下迅速变了颜色,厨房里开始弥漫出一股浓郁的香气,顺着油烟机的风道飘出去,一路飘到了客厅里。
肖佑安深吸一口气,像被这香味提住了魂:“真~香!我饿了。”
“你中午不是吃了披萨和意面么?”肖佑深走到冰箱前拧了一下计时器。
“那都几点吃的了?现在几点了?”
他往锅里加了热水没过羊蝎子,放入香料包和几粒冰糖,盖上锅盖,转小火慢炖。“至少一个半小时。”他擦了擦手,“你先吃点别的垫垫。”
“家里有什么?”
“冰箱里有剩米饭,你自己炒个蛋炒饭。”
“我不想炒,你给我炒。”
“我在炖羊蝎子。”
“你顺便炒一下呗。鸡蛋和黄瓜多放点,我要吃大份的,柳懿八成也饿了。”
柳懿听到这里拉开了冰箱门。“蛋炒饭我大概可以试试。”她弯着腰在冰箱里找到了鸡蛋和黄瓜,语气不太确定,“要不我还是打下手吧。”
肖佑安从门框上直起身子:“有前途!你俩慢慢弄吧,我去歇会儿,太累了。”
柳懿先把黄瓜放在水龙头下冲了冲,然后拿起一个鸡蛋在碗沿上磕了一下,力气太小了,蛋壳只裂了一道缝。她又磕了一下,这回力气太大了,蛋壳碎了一小块掉进碗里。她赶紧用筷子去捞,捞了半天只捞出一小片,剩下的碎片好像跟她玩捉迷藏似的,怎么也找不着了。
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接过她手里的筷子和碗。
肖佑深把碗端到灯光底下,用筷子的尖头精准地夹出两片碎蛋壳,然后把碗放回她面前,他站在旁边,拿起另一颗鸡蛋,单手就给打到了碗里。
蛋炒饭很快就炒好了,肖佑安端着她的那一大碗坐到餐桌前,扒了两口含混不清地说:“你毕业以后开个饭馆吧,我帮你收银。”
“不开。”肖佑深把另一碗小的推到了柳懿面前。
“为什么?”
“因为收银的人太黑心。”
柳懿端着那碗蛋炒饭,舀了一勺送进嘴里。米饭的软硬刚好,咸淡刚好,她又舀了一勺,抬头看了一眼厨房的方向。肖佑深正背对着她在灶台前忙什么,那根后脑勺上的呆毛随着他的动作轻轻晃悠,竟让她从这个人身上感觉到了一丝不属于他整体气质的可爱。
等他把厨房收拾干净的时候,羊蝎子已经炖了快一个小时了。他揭开锅盖看了看,羊肉的香气从锅里翻涌出来,热腾腾地扑了一脸。他加了一点胡椒面,把切好的白萝卜放进去,盖上锅盖继续炖。
肖佑安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吃完了饭,把空碗放进水池里,窝在沙发上刷手机。
六点半的时候,肖佑深把电磁炉搬到餐桌上,放上锅,将炖好的羊蝎子连汤带肉倒进去,最后撒上一把切好的青蒜段。锅里的汤还在咕嘟咕嘟地冒着泡,热气升腾起来,在暖黄色的灯光下变成一团一团柔软的白雾。
柳懿主动去拿了碗筷,在餐桌上一一摆好。她看了看满桌子丰盛的配菜,又看了看正在调火力的肖佑深,“今天真的辛苦了,多亏有你。”
肖佑深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他走到餐桌前,把电磁炉的火调小了一点。柳懿的目光跟着他走了一小段,然后她忽然意识到自己今天好像看了他太多次。
肖佑安拿起漏勺,第一筷子就捞了一块最大的肉放进柳懿碗里。“你先吃,尝尝味道。咸了淡了跟我说,让他下次注意。”
柳懿低头咬了一口。羊肉炖得很烂,几乎不用费力就从骨头上脱落下来,肉质绵软入味,香料的分量也恰到好处,没有盖过肉本身的鲜味。她嚼了几口,抬起头看着肖佑深,声音里带着真诚的感叹:“太好吃了,真是大厨!”
肖佑深正在给自己捞萝卜。他听到这句话,没有抬头,只是嗯了一声,然后把那块萝卜放进了自己碗里。柳懿注意到他的耳朵好像红了一下。但厨房的灯是暖黄色的,什么东西在这种光线下都可能看起来是红的,她不确定那是不是自己的错觉。
肖佑安端起面前的果汁杯,高高举起:“来来来,欢迎柳懿加入箴言文化,也欢迎柳懿正式搬新家!今天这顿是深深的手艺,以后你想吃了就跟我说,我让他做。”
柳懿端起杯子跟她碰了一下:“不用不用,那多不好意思。”
“没什么不好意思的。”肖佑安瞥了弟弟一眼,“反正他也得吃饭,多做一口的事。”
这顿饭吃了很久,肖佑安一直在说话,从这个季度的选题聊到某个难搞的作者,从那个难搞的作者聊到她上周在网上看到的一个冷笑话。柳懿听着,偶尔笑一笑,偶尔接一两句,大部分时间在安静地吃。肖佑深几乎不说话,但他的筷子一直没有停,腐竹没了加腐竹,响铃卷没了加响铃卷,牛肉丸浮起来了他就用漏勺捞出来,放在旁边的盘子里晾着。主打一个没让姐姐的嘴停下来过。
柳懿的注意力却总是不由自主地飘向对面,她有些羡慕肖佑安有这样一个任劳任怨还一句嘴都不顶的弟弟。当然,他顶嘴,只是顶得不动声色。但在照顾人这件事上,他做得比任何花言巧语都实在。他的侧脸在暖黄色的灯光下显得比白天柔和了一些,睫毛很长,低低垂着。眼神在热气的蒸腾下愈发慵懒起来,像整个人被锅里的热气熏软了一点,没有了在商场时那种清清淡淡的距离感。
他突然抬头看了她一眼。
柳懿愣了一下,她甚至来不及收回目光,就这么直直地撞上了他的视线。那双眼睛在热气后面看不太真切,但她能感觉到他也在看她。他似乎也没反应过来,只是抬头的瞬间,正好对上了一双正在看他的眼睛。两个人都在那一秒里愣住了,像两颗棋子同时落错了位置。
柳懿立刻移开目光,低下头去夹了一块萝卜,放到嘴边咬了一口,没尝出味道。她的心跳比刚才快了一点,不知道是被那突如其来的对视吓的,还是别的什么她还没来得及命名的东西。
“柳柳?柳懿!”
“嗯?”柳懿回过神来,发现肖佑安正拿手在她面前晃。
“发什么呆呢?明天再去给你冰箱里加点东西,想吃什么?”
“好啊。”
“我问你想吃什么,你好个什么劲啊?”肖佑安推了推她的肩膀,“你是不是晕碳了?怎么迷迷瞪瞪的。”
柳懿被这句话说得一阵心虚。她端起果汁抿了一口,大脑有些停摆。她想马上说一个正常的、合理的答案,哪怕是她并不想吃的东西,只要听起来正常就行。可脑子里现在全是刚才那双眼睛和那一秒的对视,搅得她什么正常的东西都想不出来。她张了张嘴,说出来的却是:
“蛋炒饭挺好吃的。”
这次,连带着肖佑深也愣了一下。他刚夹起来的响铃卷停在半空中,然后他慢慢把筷子收回来,抬头看了她一眼。
柳懿心如死灰地闭了闭眼。她能感觉到自己的耳朵在发烫,烫到她觉得整个房间的热气全都灌进了她一个人的耳朵里。她想解释点什么,说“我不是那个意思”,或者“我只是随口一说”,但解释只会让事情变得更奇怪。所以她选择了闭嘴,端起果汁又抿了一口,假装自己什么都没说过。
肖佑安看了看她,又看了看弟弟,嘴巴张了张,最后只说了句:“那明天让深深给你炒一大锅,你打包带回去吃。”
柳懿下意识地点了点头,眼睛还盯着碗里那块被她咬了一口的萝卜。然后她反应过来自己点了头,又赶紧摇头:“不用不用,我……刚才就那么一说。”
“客气什么啊?”肖佑安大手一挥,已经替所有人做了决定,“深深,一会儿你去蒸锅米饭,明天全给炒了让柳柳拿回去吃。”
肖佑深下意识地想反驳,他才不是那种被人安排就会乖乖接话的人。可他的余光掠过对面,看到柳懿正低着头假装忙碌地拨弄碗里的萝卜,耳根的颜色在暖黄色的灯光下比刚才又深了那么一点点。
他的嘴唇动了动,说出来的却是:“……嗯。”
声音很轻,轻到他自己都觉得意外。然后他在肖佑安那句“哟你今天怎么这么听话”还没说出口之前,站起来走进了厨房,弯腰从柜子里拿出了装米的袋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