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话啊！死嘴》拉蒙维多

4、新的工作 正好他周末

　　柳懿到公司的时候比约定的时间早了二十分钟。她从小就是宁可早到半个小时发呆，也不愿意迟到一分钟喘气的人。

　　肖佑安发的定位在一个文创园区里，她从地铁站出来还得骑一段共享单车，跟着导航拐进一条小路，车不能进园区，她只能弃车而逃下车步行。直到看到一排红砖墙的房子，墙上的画一眼就能认出是肖佑安自己画的。

　　她站在台阶上打量了一眼。这是一栋两层的小楼，外墙缝隙里长着几簇不知名的绿色植物，看起来有些年头了，但收拾得很干净。大门是玻璃的，透出里面暖黄色的灯光和一排靠墙的书架。柳懿推门进去，一股纸张和油墨混合的味道扑面而来。

　　前台没有人，昨天聚餐的时候也没听说公司有前台。一张原木色的长桌上放着一台电脑、一盆快死了的绿萝、一个装满名片的玻璃碗，还有一杯喝了一半的咖啡，杯壁上凝着一圈深褐色的水渍。柳懿站在那儿等了几秒钟，听到走廊深处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然后赵宁从拐角探出头来。

　　“柳懿！你来了！”赵宁手里抱着一摞厚厚的样书，下巴压在最上面那本封面上，说话的时候嘴巴只能张开一半，“肖总在楼上接电话，你先坐，我放下东西就来。”

　　“我帮你拿点。”

　　“不用不用，不沉，就是看着多。”赵宁侧过身，下巴离开书堆的那一瞬间整摞书晃了一下，她赶紧又压回去，尴尬地笑了笑，“呃，要不你帮我拿几本吧？”

　　柳懿接过最上面的四本书，跟着赵宁穿过一条不长的走廊。走廊两边的墙上挂着各种书的封面设计图，装裱风格很统一，都是细黑框加白色卡纸，看起来是有人认真设计过的。走廊尽头是一间开放式的办公区，七八张桌子不规则地散落在空间里，每张桌上都堆着书、稿子和各种颜色的便签纸。有人戴着耳机对着屏幕敲字，有人在电话里跟对方讨论印数，还有一个穿着格子衬衫的男生趴在桌上睡觉，脑袋底下垫着一本翻开的书，昨天大概是没去聚餐，她没见过。

　　赵宁把书放在最里面一张靠窗的空桌上，拍了拍手上的灰：“这是你的位置，肖总特意给你留的，以前是她的位置。”她指了指窗外，“外面有个小院子，天好的时候可以在那儿吃午饭，就是蚊子有点多。”

　　“谢谢。我坐这儿，老板坐哪儿？”

　　“前台。”赵宁说完这话，周围几个人都跟着笑出了声。

　　柳懿把包放在桌上，扫了一眼四周。窗台上摆着几盆多肉，有一盆已经长出了长长的花剑，歪歪扭扭地伸向窗外。墙角立着一台饮水机，旁边的小白板上写着“谁再忘记换水谁是狗”，下面已经有三个签名了，其中一个是肖佑安。

　　“肖总在楼上。”赵宁指了指天花板，“她马上下来，你先随便看看，我去把那些样书分了。”

　　赵宁走了之后，柳懿在椅子上坐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走到书架前。书架占据了整整一面墙，从地板一直通到天花板，每一格都塞得满满当当，有些书横着摞在上面，显然是有人图方便，看完没再放回原位。

　　肖佑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柳懿转过身，看到她从楼梯上走下来，穿着一件宽松的白色衬衫，袖子卷到手肘，头发随意地扎在脑后，看起来比昨天在饭局上更随性一些。她手里拿着一个保温杯，杯身上印着“全世界最好的老板”几个字，大概是某个同事送的。

　　“你来得太早了。”肖佑安走到她旁边，跟她一起看着那面书架墙，“我本来想下来接你的，结果接了个电话，作者又要延期交稿，我都想把定金要回来了。”她叹了口气，“算了不说了，先带你转转。”

　　她领着柳懿把公司上下走了一遍。一楼除了开放办公区，还有一间小型的会议室，墙上挂着一块大白板，上面写满了各种书名和出版时间，有些被圈起来，有些被划掉了，旁边还画了几个不知道是谁随手涂的小人。二楼有两间装了新风系统的静音仓和一间储藏室，储藏室里堆满了样书和过刊，空气中弥漫着旧纸张的霉味，肖佑安说：“这个地方你就别来了，太乱！”但柳懿看到门把手上挂着一个标签，写着“慎入，内有恶犬”，下面画了一只圆滚滚的柴犬。

　　回到一楼的时候，肖佑安把她带到了那间小会议室，从桌上拿起一个文件夹递给她。“这是我们今年的选题计划，还有一些在做的项目资料，你先看看，不用着急上手，前两周就是熟悉熟悉环境。”她在对面坐下来，把保温杯拧开又拧上，“有什么想问的随时问我，或者问赵宁也行，她在公司两年了，什么都懂。我们就是慢节奏工作，绝不内卷自己。”

　　柳懿翻开文件夹，里面是一份打印整齐的选题表，每一个项目都标注了作者、译者、预计出版时间和目前的进度。她看到了那个哲学系列丛书，她读了几行项目简介，发现这些选题不是随便凑出来的，每一本都有明确的问题意识和学术定位。

　　“这个系列是你自己做的？”她问。

　　“大部分是我策划的，也有一些是之前的编辑留下的底子。”肖佑安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柳懿自打上初中认识肖佑安十几年了，知道她这个人最大的缺点就是不会邀功，但也是作为老板最大的优点。

　　聊完业务已经是十一点多了，肖佑安说要带她去吃公司附近的一家面馆，说是“入职传统，每一个新员工入职第一天都要去吃一碗他们家的牛肉面，吃完这碗面才算正式入职”。

　　“请问这是谁定的传统？”柳懿合上荷叶夹，舒服地瘫坐在椅子上。

　　肖佑安想了想说：“好像是我定的。”然后又想了想说：“不对，好像是我和赵宁一起定的，因为一开始公司就我们俩人，成立公司那天中午，去吃的就是那儿的面。”

　　她们走到面馆的时候，赵宁已经在里面占好了位置，旁边还坐着美编小鹿。四个人挤在一张小方桌前，每个人面前都放着一碗热气腾腾的牛肉面，赵宁从桌上的塑料筐里抽了几双一次性筷子，分给每个人，然后举起自己那碗说：“来，欢迎柳懿加入箴言，以后就是一起熬夜、一起赶稿、一起骂作者的同伴了。”

　　四碗面碰在一起，发出闷闷的声响，柳懿放下面搓了搓烫红了的手指尖。

　　下午的时间过得很快，柳懿把那个文件夹里的内容从头到尾翻了一遍，又在赵宁的指导下熟悉了公司的系统。公司的流程比她想象中要规范高效，选题申报、合同审核、编校流程、出版发行、营销对接，每一个环节都有清晰的节点和责任人，肖佑安虽然看起来大大咧咧的，但在这些事情上意外地较真。

　　四点多的时候，肖佑安从楼上下来，靠在柳懿桌边，手里拿着手机划了几下：“周末的事别忘了，周六上午我去接你。”

　　“什么事？”柳懿愣了一下，她确实忘了。

　　“置办东西啊！”肖佑安把手机屏幕转向她，上面是一个购物清单，从床品到台灯到拖鞋，写得密密麻麻，“你从家里搬出来住，不得买点东西么？被子、枕头、毛巾、牙刷、衣架、垃圾桶……你不会打算什么都不买就直接拎包入住吧？”

　　柳懿看了一眼那个清单，上面有些项目被标了星号，有些被划掉了又重新写上，还有些后面画了问号和感叹号。“这清单也太详细了。”她说，“你不会是专门列的吧？那我太惶恐了。”

　　“不是，这是我之前搬家的时候列的，复制了一份改了一下。”肖佑安把手机收回去，“反正咱俩肯定搬不动，我叫了免费苦力。”

　　“啊？”哪个大冤种啊。

　　“肖佑深。”肖佑安又拿起手机看了一眼微信：“正好他周末没事，让他来干活。你别说不用，你需要人帮忙，他需要被我使唤，这叫双赢。”

　　柳懿张了张嘴，想问人家大周末的，怎么可能愿意来当牛做马，就听见肖佑安对着手机发语音：“回家了没有？晚上想吃火鸡面馅儿的蒸饺，明天在家吃羊蝎子吧！”

　　“行吧。”柳懿看肖佑安放下手机，“那就麻烦他了，明天别在家吃了，去外面吃，我请你们吃饭。”

　　“不麻烦。”肖佑安拍了拍她的肩膀，语气里带着一种姐姐特有的血脉压制，“他这个人吧，就是需要被人麻烦。你不麻烦他，他就觉得自己不被需要，觉得自己不被需要就会觉得人生没有意义，我这是在帮他寻找人生的意义。”

　　“……”

　　窗外的天已经开始暗了，秋天的白天越来越短，还没来得及做什么，阳光就斜过去了。她收拾好东西，把文件夹装进包里，跟赵宁和小鹿说了声“下周见”，然后推门出去。晚风迎面扑来，她站在门口的台阶上看了一眼手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