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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保研上岸之路 我不想去英 ...

  •   游泳比赛结束后,肖佑深就一头扎进了夏令营的材料堆里。

      今年传播学专业的夏令营竞争比往年更激烈。他按照宋词给的清单,把前五学期的成绩单、六级和雅思成绩单、个人陈述、推荐信、获奖证书一样一样整理好,装进文件袋里。成绩排名他倒是不担心,专业前百分之八,六级和雅思分数都不低,手里还有一篇待发的课程论文和一个校级大创项目。但个人陈述改了好几版,总觉得还差口气。宋词在微信上给他提了好几条批注,每一条他都认真改了,改完又发回去,学姐看完说“这版可以了,投吧”。

      他投了好几所学校。本校的夏令营是保底的,传媒大学的传播学在全国数一数二,但他知道自己不能只盯着本校。宋词说保研这件事,多投几个学校就多一条路。于是他又往上报了人大和清华。人大的新闻传播学科是另一座山头,清华则是传播学理论研究的重镇。选这两所,是冲一冲的意思。材料寄出去之后,他每周查好几次邮箱,垃圾邮件都不放过。

      七月中旬,结果陆续出来了。本校最先发了入营通知,他入选了,但排名不在前列。紧接着人大也发来了入营通知。清华的那封邮件迟迟没来,他刷了好几天,最后在官网上找到了自己的名字,是候补,排在一个很长很长的名单后面。他盯着屏幕上的“候补”两个字看了好一会儿,然后关上网页,把清华那一栏从自己的备选列表里划掉了。

      本校的夏令营先开,为期五天。第一天报到领材料,第二天学术讲座加导师见面会,第三天笔试,第四天综合面试,第五天结营仪式。他在笔试和面试之间连轴转了三天,面试的时候五位老师坐在长桌后面,中间那位教授问了他一个关于传播效果研究的方法论问题,他答得还行,但出来以后总觉得不够好,有个理论模型的名字在嘴边卡了卡才说出来。人大的夏令营紧跟着开,他又拖着行李箱去了城市的另一头。人大的面试风格更偏重理论深度和学术潜力,他抽到的面试序号是当天下午最后一个,等了好几个小时,进去的时候三位老师都累了,他也累了。

      两周后在官网查到结果:本校是候补优秀营员,人大的录取名单里没有他的名字。他靠在沙发上盯着天花板,把手机扣在桌上。窗外蝉鸣震天响,柳懿去上班了,家里只有他自己。空调出风口呼呼地送着冷气,吹得桌上那几张打印的申请材料哗哗作响。他把那几张纸拢了拢塞进电视柜的抽屉里,关上抽屉的时候用力猛了一点,震出来一些灰尘,呛得他打了个喷嚏。

      他拿起手机想给柳懿发消息,打了几个字又退出了。柳懿有她工作上烦心的事,他不想在这个时候让她分心去处理自己的事。

      晚上他坐在沙发上一句话不说,柳懿也没有追问他什么,只是把周末她自制的杨桃冰激凌拿过来放在他跟前。

      “我没拿到……本校是候补,人大没录。”他呆呆地坐在沙发上看着电视柜发呆,“我本来想着,本校能拿到,人大可以拿候补……”

      柳懿坐到他旁边,抬起手帮他捋了捋贴在额角上的碎发。“你记不记得你教我的慢蝶?”肖佑深转头看她,不知道她为什么突然提这个。

      “你当时说,力量不够的时候可以游慢蝶,不会太累,也很优雅。我觉得你申请夏令营这件事,跟你游蝶泳特别像。你想把所有力气在入水的那一刻全用出去,一口气游到对岸,把每一个动作都做得最标准,让岸上所有人都看到你游得最快。”她靠在沙发扶手上,用手指轻轻戳了一下他的肩膀,“但池子太大了,泳道太多了,岸上的人也不一定都在看你。你游得再用力,水花再大,在那么大的池子里总有比你游得更快水花更大的。况且……你又不是只有这一次比赛。”

      肖佑深低头看着桌上那盒做得相当失败混着大冰碴子的冰激凌。

      “庄子有个说法,叫‘无用之用’。一棵树长得歪歪扭扭,木匠看不上它,所以它活得很长。同一条街上,有用的木材全被砍去做房梁做家具,剩下那棵没人要的,反而长成了最大的树,夏天人们都在它下面乘凉。当然我不是说你歪歪扭扭没有用,我想说的是,有时候看起来最绕的那条路,不一定是最坏的路。夏令营走不通,还有预推免。预推免走不通,还可以考研。你又不是那棵树,非要赶在夏季被砍掉,说不定你能长成那片林荫呢。”

      他没说话,从她手中接过勺子挖了一下冰激凌,结果因为太硬没有挖动。

      “而且你本校好歹还有个候补。”柳懿往他那边挪了挪,肩膀撞了一下他的肩膀,“我查了一下,候补的意思是前面有人放弃,你就可以顶上去对吧?你想想,能拿到中传夏令营优秀营员的那些人,手里通常都握着好几个学校的offer,到了九月份正式填系统的时候,肯定会有人放弃。你排名多少?如果是候补前几名,机会应该很大。”

      “第三。”他说。

      “第三?”柳懿的声音一下子高了起来,“那不就是在门口排队等叫号么!你再想想,那些大佬手里攥着人大、清华好几个offer,到了九月一激动肯定就奔清华去了,往下一顺延一个位置,再顺延一个位置,你不就进去了?”她轻轻把头靠在他肩膀上,声音放得很轻很柔,“所以你现在要做的不是沮丧,是赶紧把个人陈述再改一改,把面试里那些卡壳的地方都弄一弄。等你预推免再上场的时候,就不会是候补第三了。”

      “……嗯。”他点点头,抬起手臂轻轻揽在柳懿肩头,偏了偏头把下巴搭在她头顶:“姐姐……我很害怕,如果拿不到怎么办。”

      “拿不到就拿不到呗。”柳懿抓起他另一只手玩儿着他的手指:“夏令营失败不是很正常么?要不然为什么会有预推免?那就好像,你也是参加高考上的大学,不是被直接保送的。能在第一轮选拔就被选中的人凤毛麟角,不是咱们一定要挤进去的。就算预推免也不成功,不是还有什么九推么?这些都不行,大不了咱们就去考研呗,真正能被保研的又有几个呢?”

      “我必须要拿到保研的资格……”他轻声嘟囔了一句。柳懿从她怀里坐起来,有些不明白他的意思。

      “为什么?保研能读的专业和考研不一样?”

      肖佑深摇摇头,却也没回答是为什么。

      晚上睡前,他靠在床头用手机翻了翻预推免的院校名单。柳懿去把明天要带的稿子收好,扇着扇子坐到他旁边,抽走他手里的手机,“明天再看,今天先睡觉。”

      夏令营的结果就像一根刺,扎在肖佑深心里,候补第三听起来不差,但候补意味着等待,等待意味着被动,而他这辈子最讨厌的就是被动。从小到大,他被动接受了太多安排。小时候他想减肥,姐姐说游泳最减肥,就把他踹进了水池;高考填志愿,因为妈妈说这个学校就业率高,就报了这个学校;连衣柜里那些衣服都是被安排的,因为没人问他想穿什么。他不说,他们就替他决定了。最后他不想穿那些他不喜欢的衣服,就只能用穿最简单的黑白灰色来抗争。

      但保研这件事,他不想再被安排了。

      这个念头从过年那几天住在柳懿家开始,从她跟他说“你要是有什么想法就说出来”开始,从他在校门口看见她和顾远之并肩走在一起、心里翻涌起那种陌生的酸涩开始,他就隐隐约约地意识到,有些东西,如果你不伸手去拿,别人不会替你留着。

      所以这次,他一定要拿到保研名额,将它当做一枚稳稳当当的、握在自己手里的筹码。他要拿着这个筹码,去做一件他活了二十二年从来没有做过的事,告诉爸妈,他想留在国内,他不去英国,他要自己做一次决定。

      出国这件事,爸妈已经提了好几年。每次都是用一种理所当然的语气,因为爸妈都在英国工作定居,姐姐也去英国读了大学,所以他也要去。他从没有反驳过,每次都默默听着,但他心里从来没有认同。

      每次想要反驳的话到了嘴边就咽回去了,他怕看见妈妈失望的表情,怕听见爸爸沉默之后那句“你再考虑考虑”。但这个夏天,他不想再咽了。无论是之前和柳懿表白,还是这个月夏令营的失败,都让他明白了一件事:等待和沉默不会帮他拿到任何东西。他要主动,他要争取,他要说出来,不管结果是什么。

      已经立秋了,但还没有出伏,气温依旧闷热。晚上,他坐在次卧的书桌前,拨通了妈妈的视频电话。响了三声就接通了,屏幕亮起来,妈妈的脸出现在画面里。她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家居服,头发披着,手里端着杯茶,看背景是在英国家里的客厅。爸爸从旁边凑过来,手里还拿着一块咬了一半的饼干。

      “深深!”妈妈把茶杯放下,脸凑近了镜头,“怎么突然想起给妈妈打视频了?好久没看见你,怎么感觉比生日的时候瘦了呢?”

      “没瘦。”他说。

      爸爸在旁边说了一句“我看着也没瘦”,被妈妈拍了一下胳膊。

      他本来想寒暄几句再切入正题,但话到嘴边,发现那些准备好的开场白一个字都用不上。他沉默了几秒,手指使劲地抠着身旁的床单。

      “妈妈,我有件事想跟你说。”

      屏幕那头的两个人同时安静下来。妈妈把茶杯放在茶几上,坐直了一点。爸爸把饼干放下,往镜头这边靠了靠。那边是午后,窗帘半拉着,像是英国难得的艳阳天。

      他张了张嘴,第一句是最难的。他想起过年那几天柳懿跟他说过的话:“你就算不知道该怎么说,也别天天憋着。趁自己大脑没反应过来,嘴一做主赶紧说出来,后面就容易了。”他深吸了一口气。

      “我不想去英国。”

      视频那头沉默了两秒,妈妈眨了眨眼,像是没听清。他趁那两秒钟的沉默,把后面的话一口气全倒了出来,像是怕自己再不说就永远开不了这个口:“我不想去英国读书,我想留在国内读研读博,以后也想留在国内生活。我已经在申请保研了,但是夏令营没拿到,下个月还有预推免。预推免再拿不到我也要考研,不管结果怎么样,我都会去争取,这件事我想自己做决定。”

      屏幕里彻底安静了。他低下头,不敢看妈妈的表情。手指在床单上划了一下又一下,他等着那个他害怕的反应,那些“你知道我们为你付出了多少”“你一个人在国内怎么行”“你再好好想想”之类的话,他甚至已经在脑子里想好了怎么回答每一句,他把这些台词排练了很多遍。

      然后他听见妈妈的声音。

      “那就不去呗。”妈妈把茶杯重新端起来喝了一口,顺手从爸爸面前的盘子里拿了块饼干,“瞧你这孩子,为这么件事儿感觉都快哭了。”

      “……妈妈?”

      “不想读研就不读,想工作就工作。”妈妈拍了拍手上的饼干屑,“我听安安说了,现在国内学历贬值,海归也不如以前吃香了。英国这边其实也没前些年那么好,你要是想留在国内读,那咱就读;想找工作,那就去找。只有一点,你得为自己现在的决定负责。只要你以后不后悔,那今天无论做什么决定,都是对的。”

      “我以为……”他突然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原本排练好的台词全废了,一句都用不上。

      “你以为我们会不同意啊?”妈妈放下茶杯,声音缓下来,“深深,从小到大你什么事都不说,我跟你爸就只能猜。你不说喜欢什么,我们就买我们觉得你会喜欢的;你不说想去哪里,我们就给你安排我们认为最好的。你从来没有跟我们提过要求,一次都没有。我们都不知道你是真的没有想法,还是只是不告诉我们。”她顿了一下,屏幕里的画面微微晃了晃,大概是手机被搁到了膝盖上,“安安上次打电话来说,你可能不想出国。她说你过年那几天住在朋友家,回来以后整个人变了不少。会主动发消息了,会跟人解释为什么没回消息了,会照顾人了,她说那个朋友把你带得很好。”

      肖佑深的手指在床单上停住了。

      爸爸的脸从旁边挤进镜头,饼干渣还沾在嘴角。“儿子,你想读国内的研究生就读,想读博就读博,想工作就工作。你不想说的事可以不说,但你想说的时候随时打电话过来。”他清了清嗓子,声音突然拔高了半度,带着一种“以下发言经过官方授权”的郑重,“我们家虽然你妈说了算,但这个事我跟你妈,达成共识,我也投支持票。”

      妈妈在旁边笑了一声,伸手把他嘴角的饼干渣抹掉了。

      “谢谢妈妈,谢谢爸爸……”

      “深深,妈妈知道,从小你就是个让人省心的孩子,不哭不闹有礼貌,人品好学习好,你不知道别的妈妈有多羡慕我。”妈妈把散落的长发往耳后拢了拢,身子往前倾了倾,镜头里的脸近了几分,“可是你这种性格,现在反而把自己束缚住了。这么多年,妈妈和爸爸不在你身边,也没怎么照顾过你,所以想让你来英国,也是图以后你能生活在我们身边。但是深深长大了,确实该有自己的想法和自由了,妈妈知道。”

      “是啊深深。”爸爸又挤进来,饼干已经换了新口味,咬了一半,“以后有什么想法就说出来。不想跟我们说,你就跟安安说,或者跟朋友们讲讲,总比憋在心里强。而且男孩子嘛,得有自己的主见才行!”

      “知道了。”

      “对了深深。”妈妈的脸突然在屏幕里放大,肖佑深下意识往后仰了仰,“你这是在哪儿啊?看着不像咱家,是在宿舍么?”

      爸爸在旁边没控制住,轻声说了句“你问得太刻意了”,被妈妈瞪了一眼。

      “……在朋友家。”肖佑深往前挡了挡镜头。

      “是你过年时候一起玩儿的朋友么?我听安安说了,人家本来是她的朋友,你……”

      “我挂了,还得准备预推免的事。”

      “哎呀,我就说你问得太直白了吧……”爸爸小声嘀咕,然后冲着妈妈颇为得意地说:“深深随我,喜欢成熟的姐姐。”

      肖佑深皱了皱眉,直接按了红色的挂断键。

      过了一会儿,妈妈发来一条语音。背景音是爸爸的随声附和,夫妻俩你一句我一句,让他照顾好自己,想做什么就放手一搏,家里总会给他兜底。语音播完,房间重新安静下来。他低下头,抿紧了嘴唇,直到被牙齿硌出两道浅浅的齿痕,才松了口,抬起手抹了把脸。

      他拿起手机,给柳懿发了一条消息:「跟我妈说完了」

      对面秒回:「怎么样?」

      「他们随我便」他想了想,又打了两个字:「姐姐」

      对面正在输入了很久,最后发过来一条:「你出来一下」

      他拿着手机站起来,推开次卧的门。客厅的落地灯亮着,柳懿窝在沙发里,穿着他的一件T恤当睡衣。衣服太大了,领口歪歪斜斜地挂在她锁骨上,露出肩头。她看见他出来,把手机放下,往旁边挪了挪,给他腾出位置。

      他走过去坐下来,把她的腿捞过来搭在自己腿上,手掌贴着她膝盖,一下一下轻轻拍着。

      “现在心情有没有好一些?”

      肖佑深点点头。

      “其实你想要的并不只是一个保研名额。”柳懿把手机扔到沙发另一头,坐直了身子看着他,“你有心结,如果这个心结解不开,就算夏令营拿到offer也没有用。”

      他没回答,只是把她的手从膝盖上拿起来放在自己掌心里,手指扣进她的指缝。然后微微侧过头,嘴唇落在她头顶。她的头发有桂花香,混着沐浴露淡淡的桃子味,让他格外安心。

      “谢谢你。”他的声音很轻,嘴唇还贴在她发间,“我会努力准备预推免的。”

      “努力准备就行了,其他的先不要想,一切顺其自然,尽人事听天命吧。”她抬起手揉了揉他的头发,指腹从他额角划过去,把他垂在眉骨上的碎发往旁边拨了拨。

      他低下头,用额头贴着她的额头,鼻尖几乎碰着鼻尖。然后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一下:“刚才,他们问我是不是在姐姐家里。”

      “嗯?”柳懿的目光下意识地躲了一下,睫毛扑簌簌地抖了抖,“他们知道了?”

      “不知道,我没说。他们如果知道了,安安绝对就知道了。安安知道了,全世界就都知道了。”他叹了口气,拇指在她手背上来回摩挲,“姐姐不想让别人知道,我……”

      “我只是怕……”她把脸往他肩窝里偏了偏,“怕别人拿你我当茶余饭后的谈资,我想等稳定一点再……”

      “我明白,姐姐不用解释。”他忽然凑过去吻她,她下意识闭上眼睛,睫毛在颤,手在他胸口轻轻抵了一下,也没用力,然后被他扶着后背慢慢放倒在沙发上。他的手臂撑在她身侧,另一只手还扣着她的手指没松开。“姐姐。”他抬起头,垂眼看她,眼睛里有层湿漉漉的雾气,“过年的时候,我点到的那部电影,是什么类型?”

      柳懿眨了眨眼,然后脸不自觉地烧了起来。那层红晕从耳廓一路漫到锁骨,她讪讪地把头转到一边,假装完全不知道他在说什么。

      “下次,咱们一起看那个片子好不好?”

      “不好,想看自己看。”

      “可是我想跟姐姐一起看。”

      “你少在这儿装纯洁。”柳懿支起一根手指戳了戳他额头,“我不信你没看过那种片子。肯定还看过比那更……的吧?”

      肖佑深抓住那根手指,握进掌心里。“看肯定是看过的,但是不多。”他忽然趴到她耳边,呼吸扫过她耳廓,压低声音,“我还等着姐姐教我呢……我连装备都买好了,超薄的。”

      柳懿整个人从头发丝一路发热到脚后跟。她使劲推了他一把,没推动,又把沙发靠垫抽出来挡在自己脸上,闷闷的声音从靠垫下面传出来。

      “闭嘴!你这个没羞没臊的玩意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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