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话啊！死嘴》拉蒙维多

36、弱智理由 门推开一条

　　“姐姐。”肖佑深换了一身干净衣裳跟在柳懿后面出了单元楼门。深蓝色的队服换成了一件白色T恤，头发没完全吹干，几缕湿着贴在额角。他站在单元门廊下，叫了她一声。

　　柳懿正噼里啪啦地在群里回消息，手指在屏幕上飞快点着。小鹿在群里发了一长串菜单截图，问大家有没有忌口，肖佑安回了一句“柳柳不吃香菜”，她一边打字一边头都没抬：“嗯？”

　　“晚上我可以住在这里么？”

　　柳懿的手指在屏幕上停了一下，她没抬头，但嘴角的那个弧度已经开始往外跑。“你不怕宿管查到你夜不归宿啊？”

　　肖佑深往前迈了一大步，和她并肩走在小区的人行道上。他的手指轻轻勾住她垂在身侧的手，先是小指，然后无名指，然后整个手掌覆上来，把她的手包进了掌心里。“过两天就放假了，没人查。”

　　柳懿把手机塞进包里，转过头打量了他一番。白色T恤，黑色短裤，白色运动鞋。肩上没有包，手里没有袋子，连手机都是直接攥在手里的。她挑起一边眉毛，“你连包都没背出来……怎么看都是蓄谋已久啊。”

　　肖佑深笑得含蓄，嘴角往上弯了一点，她发现其实他笑起来很阳光，跟平时那个板着脸装严肃的样子完全不是同一个人。“一会儿我先回宿舍把电脑和衣服拿上。明天陪你在家，后天你去上班，我中午可以给你送饭。”

　　“好啊。”柳懿往他身边靠了靠，肩膀蹭到他的手臂，“那我得好好想想要怎么奴役你。”

　　“我愿意被姐姐奴役。”

　　柳懿猛地转过头，伸手在他肩膀上连拍了好几下，“咦，酸不酸啊！”巴掌落在他的肩头，声音脆但力道轻，“看来以前你都是假正经！”

　　“我没有。”他微微偏开头，耳朵尖在路灯下泛了一层薄红。

　　看着他那个欲言又止的表情，那个红着脸偏开头的样子，柳懿决定不再逗他了。手下意识地摸了摸锁骨之间的项链，小海豚的尾巴在她指尖轻轻翘着。“说真的，这个礼物太贵了。你还是个学生，怎么能买这么贵的东西？”

　　“那上回姐姐不也给我买了衣服么。”肖佑深低头看着她眉目含笑的侧脸，“大概四个多月的工资，值得。”

　　柳懿一下刹住脚步，仰起头瞪他。“夺少？四个多月？到底多少钱？”

　　“……一万多。”

　　柳懿眯了眯眼睛。“一万一也是一万多，一万九也是一万多。”

　　“一万六千多。”

　　柳懿一口气没上来。她先左右看了看周围，确认没有路人经过，然后压低声音，语速比平时快了一倍：“为什么要花这个冤枉钱！你还是个学生，就算你家里给你出学费，你自己挣的钱花在正事上不好么！”

　　“这就是正事。”肖佑深笑了笑，拉着她继续往前走。“从小到大，我爸妈就贯彻穷养儿子富养女的准则。安安想要什么只要张嘴就行，但我要么得干活，要么得考个好成绩，要么也可以捡安安剩下的。上大学之后，家里虽然给出学费，但生活费要让我自己去挣。为了不耽误我学习，安安就让我给她公司干活，每个月给我三千块钱。我再去游泳馆兼职，一个月四千生活还挺富裕的。我的花销不多，每个月最大的开销其实是修我那辆破车。”

　　他把她往人行道内侧带了带，自己走在外侧靠近车道的那一边。

　　“所以这个东西是用我自己挣的钱买的，它跟正事也不冲突。”他的拇指在她手背上轻轻蹭了一下，“我想给你买。”

　　柳懿沉默了好一会儿，她的手指在他掌心里动了动，慢慢收拢，回握住他的手。“……仅此一次，下不为例。”

　　肖佑深点了点头。“好。”

　　吃粤菜的酒楼开在肖佑安公司附近，门口挂着两盏大红灯笼。两个人进包间的时候满桌人已经坐齐了，菜上了大半。圆桌正中央摆着一条清蒸石斑鱼，旁边是烧鹅、白切鸡、蜜汁叉烧、蒜蓉粉丝蒸扇贝、虾饺、肠粉、干炒牛河，还有一砂锅还在咕嘟咕嘟冒泡的海鲜粥。邵辉筷子已经举在半空中，正被翁卿按着手腕不让他先夹鱼。小鹿拿着手机对着桌上的菜转着圈拍，嘴里念叨着“相机先吃”。赵宁在研究菜单上的甜品页，周姐拿着茶壶挨个给大家倒茶。

　　肖佑深刚一坐下，翁卿就凑上来朝他挤眉弄眼，压低声音问：“怎么回事啊深哥，什么时候换的微信名，我怎么不知道？”

　　肖佑深随手拿过柳懿的餐具，用热水烫了一遍，又一样一样摆回她面前，眼皮都没抬。“想换就换了。”

　　“少装蒜！”翁卿顺势给他杯子里倒了杯普洱，“快点说说，你跟姐姐的事儿！”

　　见肖佑深不理他，他也没再多问，掏出手机低头在桌子底下打开宿舍群。

　　翁卿：「深哥绝对有事儿！而且是大事儿！」

　　邵辉：「什么时候能吃鱼？」

　　翁卿：「吃吃吃，就知道吃！你知道为什么你永远追不上学姐么！」

　　郑盛航：「佑深，你是不是……去表白了？」

　　“我草！！！”邵辉突然嚷了一嗓子。整个包间的人都看向他，筷子悬在半空中，小鹿的鸭掌差点从嘴里掉出来。

　　“我去，你丫有病吧？！”翁卿在桌子底下狠狠踹了他一脚。

　　肖佑安看着邵辉叹了口气，清了清嗓子站起来，手里端着茶杯。“来来来，大家先把手机放下，听我说两句。”

　　包间安静下来。她端着茶杯，目光在桌边绕了一圈，最后落在肖佑深身上。“今天是庆祝我们家深深这两天比赛拿到了这么好的成绩。深深从小就不用家里人操心，永远自律，永远上进，就是挺好一个大帅哥……”她顿了顿，“不仅有点愚蠢，还是个哑巴。”

　　在座的人除了肖佑深本人，全都笑得前仰后合。小鹿笑得直拍桌子，筷子从碗沿上滚下来。邵辉一边笑一边跟翁卿交头接耳，不知道在复述什么。柳懿也笑了出来，在宽大的白色桌巾下面，她悄悄握住了他的手，放在自己膝盖上，手指在他的指节上轻轻捏了捏。他的手翻过来，掌心贴着她的掌心，拇指在她虎口上蹭了一下。

　　“好了好了，等我说完大家再讨论。”肖佑安笑着压了压手，“真的非常感谢大家对我家傻弟弟的关照，不管是我的同事们，还是他的室友们，真的非常感谢。以后不管大家去哪里发展，咱们今天建的这个群都别散。”

　　“不散不散不散——”众人纷纷举杯，椅子腿在地板上蹭出参差的声响。“恭喜深深拿到好成绩，今天游得特别好！”

　　“好！大家开动吧，吃着喝着，喝着吃着！”肖佑安一挥手，“想吃什么随便点！”

　　周姐坐下，还在回味比赛，嗓子都哑了，“我今天嗓子算是喊废了。特别是上午那场，深深功劳最大，要不是第三棒追回来那么多，第四棒就算能在水里飞也悬了。”

　　“坐咱前排那些也是他们学校的。”赵宁夹了一块豉汁排骨放在盘里，“我看有几个小姑娘激动得都哭了。”

　　“这个好吃……”小鹿夹了一块烧鹅放在赵宁碗里，又探过身子给柳懿夹了一块，“我看赛后好多人去堵那个秋鹤筠，太受欢迎了。”她倾着身子越过柳懿，冲肖佑深眨了眨眼，“深深也很受欢迎，你游完上来娇弱得惹人怜爱，我听后排有学生说要组团去慰问你来着。”

　　“那确实很有人气了。”柳懿转头看着他。

　　“我估计这几天啊，得有人去跟深深表白了。”小鹿往嘴里塞了一块鸭掌，含含糊糊地说，“深深你最好做好准备，没准就能结束单身狗生活，谈一场轰轰烈烈的校园恋爱！”

　　“我发现你真的好喜欢校园恋爱。”赵宁接话，“是不是因为你上大学的时候没谈过？”

　　“我到现在也都没谈过好么！”

　　“我……”肖佑深欲言又止，清了清嗓子，似乎想说什么。

　　“你什么你？”小鹿没当回事，摆摆手打断他，“就你这三句话打不出一个屁的性格，没有女生会喜欢你的。”

　　“哈哈哈！”翁卿直接笑出了声，然后眉飞色舞地说起，不用打就能出屁的邵辉，追学姐的传奇经历。

　　柳懿在桌巾下面，把手指插进肖佑深的指缝里。他没有转头看她，但她的手被他握紧了。桌巾垂下来的白布遮住了一切，只露出两个人神色如常的上半身。

　　“懿懿，吃这个！”小鹿又给柳懿加了点东西，她连忙松开肖佑深的手，把右手抽出来拿起筷子吃饭。不一会旁边几个男生吃完了，开始拿起手机噼里啪啦地打字，时不时还发出些奇怪的笑声。

　　散场的时候已经快十点了。肖佑安和赵宁明天就要出差，两个人直接开车回家了。周姐和小鹿也一起打车走了。

　　肖佑深走在最后，柳懿站在他旁边。他低下头，嘴唇几乎贴着她的耳朵。“我先回学校收拾一下，一会你给我开门。”

　　柳懿没有转头。她的手在身后碰了一下他的手指。“那你得快点，回来晚了就在楼道里站着吧。”

　　“遵命。”

　　肖佑深回学校拿上了电脑和两身衣裳就往外走，郑盛航问他去哪儿，他只说是回家住。等回到柳懿家已经十一点多了。推开门，玄关的感应灯亮起来，肖佑深换了鞋，看着已经换了睡衣的柳懿打着哈欠往卧室走。

　　“我给你把次卧收拾好了。”她推开次卧的门，开了灯。床单是新换的，还有一条夏凉被。枕头上放着她上次逛街时顺手买的一个靠垫。“热就开空调。”

　　“好。”

　　“浴室热水器我开了，你洗完直接关就行。”她站在次卧门口，手搭在门把手上，“明天早上想吃馄饨。”

　　“好。”

　　她笑了一下，“早点睡，今天游了那么多，肯定累死了。”她转身往自己卧室走，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他一眼。“晚安。”

　　“……晚安。”

　　柳懿关上了卧室门。她爬上床，把电扇打开，又把被子扯到肚子上盖着。今天发生了太多事，大脑一直在高速运转，根本不想休息。她又摸了摸锁骨之间那只小海豚，坠子已经被体温焐热了。心中涌上来一股说不清的甜蜜。

　　其实清明节生病那几天，她就隐约猜到了肖佑深的心思。但他没说出口，她也就没多问，只当两个人就这么稀里糊涂地相处，直到某一天其中一个人想要走开的时候。她心里清楚，自己比他大了将近四岁，不确定性太大。对这份感情，她也并不抱多么至死不渝、天长地久的期待，只当是走一步看一步。在这每走一步的日子里，好好珍惜这份感情，就是她如今唯一能做的事。

　　过了半个多钟头，还是没有睡意。敲门声响了，很轻，轻得像在敲她自己的心跳。

　　她撑起身子看着门口，“进来。”

　　门推开一条缝，肖佑深站在门口，换了一身亚麻的睡衣，怀里抱着次卧那个大枕头。走廊的感应灯在他身后亮着，他光着脚踩在地板上，像一个因为怕黑而不敢一个人睡的小朋友。

　　“……次卧的空调不太制冷。”

　　柳懿靠在床头打开台灯，灯光照在她脸上，她的嘴角慢慢弯起来。“那个空调上个礼拜还好好的。”

　　他把枕头往怀里抱紧了一点，没说话，就站在门口看着她。

　　柳懿往床的另一边挪了挪，他走过来，把枕头放在她枕头旁边。两个枕头并排挨着，他躺上去，仰面朝天，双手交叠放在肚子上，姿势格外端正。

　　“热不热？我有点怕吹，不怎么开空调。”

　　“热。”

　　柳懿看着他的样子，忍俊不禁，翻身从床头柜上拿起遥控器，把空调调到二十七度。

　　屋子里的温度慢慢降下来，肖佑深长长舒了口气，但还是觉得心静不下来。心静不下来就越躺越热，他起身去够遥控器，嘀嘀嘀按了三下，直接调到了二十四度。

　　“回你屋睡去。”柳懿推了他一把，翻过身背对着他：“冷死了！”

　　肖佑深把夏凉被一把拽过来，直接裹在两个人身上，顺势将她带进了自己怀里。她的后背贴着他的胸口，他的手臂环过来，把她整个人裹在被子和他之间。“这样就暖和了。”

　　柳懿在他怀里笑了好一会儿，轻轻转过身，把头枕在他的肩窝里。“以后少用这种弱智理由。”

　　“知道了。”他收紧手臂，把左臂垫在她脖子下面，右手一下一下轻轻抚着她的后背，手掌从肩胛骨滑到腰侧，又滑回来。“姐姐。”

　　“嗯？”

　　“我喜欢你。”他的声音闷在她的头发里。

　　“你不是下午说过了么。”柳懿从他怀中仰起头，抬起手指用指尖轻轻描着他的眉骨，从眉头到眉尾，又沿着他的鼻梁往下滑。

　　“下午发挥得不好，我要重新说。”

　　他把她的手举起来，放在自己胸口上。隔着薄薄一层亚麻布料，她的掌心能感觉到他的心跳，很快很重，她的手指在他胸口缩了一下，然后慢慢舒展开，整个手掌贴上去，感受着那一下一下的搏动抵着她的掌根。他低下头，嘴唇轻轻落在她的发顶上。

　　礼拜二上班，肖佑深提前一天包了些烧麦，柳懿早上在家吃完了才去的公司。收到顾远之的微信，说他有个学生想投稿，柳懿就约了周三在咖啡馆聊。正好肖佑深周三最后一天在学校，谈完事情两个人可以一起回家。她把手机放下，拿起桌上的杯子喝了口水。“一起回家”，这四个字让她控制不住上扬的嘴角，第一次觉得那个自己租的房子，变成了自己的家。

　　翁卿已经开始在肖佑安公司打杂了，职位名称很唬人，叫“行政助理实习生”，实际工作内容包括但不限于碎纸、搬书、帮赵宁取快递、帮周姐换饮水机的水桶。肖佑深周二中午拎着保温桶走进公司的时候，正好看见翁卿蹲在碎纸机旁边，两眼无神地往里塞废稿，整个人染上了一股班味儿。

　　“你干嘛呢。”肖佑深拎着保温桶，面无表情地低头看他。

　　翁卿大梦初醒般抬起头，眨了眨眼。“深哥？你也来了？”他看见那个保温桶，眼睛立刻就亮了，“给我送午饭？天呢深哥……”

　　“想得美。”肖佑深直接绕过他，往柳懿的工位走。

　　“诶诶诶，深哥深哥深哥！”翁卿从地上爬起来，三步并两步追上去勾住他的肩膀，压低声音但压不住语气里的八卦浓度，“什么情况啊？群消息你也不回，这两天都干嘛去了？快点如实交代，是不是有新进展了？哥们儿我嘴最严，你知道的。”

　　“嗯。”

　　“嗯？！”翁卿的声音拐了九转十八弯，从低音一路飙到假声边缘，“什么情况？你表白了？你们……在一起了？懿姐是你女朋友了？”

　　“……嗯。”

　　“我靠？！”翁卿一嗓子把工位上的柳懿吓了一跳。好在接近午休时间，办公室里就只有她一个人。她抬起头，看见翁卿整个人挂在肖佑深肩膀上，肖佑深面无表情地把他的胳膊从自己肩膀上摘下来，朝自己的方向走。

　　周二晚上是学校游泳队的赛后庆功宴。不是什么正式的表彰大会，就在学校专门迎接他校领导和外宾的宴会厅二楼包厢里摆了两桌。游泳队的队员和教练围了一桌，另一桌坐着几位学校领导，体育学院的院长、教务处的副处长、学生工作部的一个老师，还有校学生会的主席乔穗、副主席言简，以及秘书处秘书长郑盛航。郑盛航坐在领导那一桌，全程帮领导倒茶、递纸巾、点头微笑，肖佑深看着都觉得累。

　　肖佑深坐在队员那一桌，教练先站起来讲了几句，大概是表扬大家这次发挥不错、为校争光。然后体育学院的院长也站起来讲了几句，说学校对游泳队很重视，明年市里的比赛还要继续努力。大家鼓掌，动筷子，倒饮料，互相夹菜。秋鹤筠坐在肖佑深旁边一直盯着领导桌看，不知道具体在看谁，反正肯定不是郑盛航。他看起来也是个不爱说话的类型，反正肖佑深除了训练时间，基本没和他说过话。

　　散席的时候郑盛航在走廊里等肖佑深。两个人一起往校门口走，七月的晚风吹过来，没有一丝凉意，却也不像白天那么热。

　　“佑深。”郑盛航拉着他走在最后，神秘兮兮地问：“你跟懿姐在一起了？”

　　肖佑深脚步停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嗡嗡在宿舍群发了二十七条消息，每一条都是感叹号。哨子发了十来条，还有八条六十秒的语音，我还没来得及听。”郑盛航拍了拍他的肩膀，“恭喜。”

　　“……谢谢。”肖佑深脑子里还回荡着白天翁卿的那句，“哥们儿我嘴最严”。“明天封宿舍了，你住哪儿？”

　　“实习单位有宿舍可以住。”

　　“嗯，要是住宿条件不好，就住我家吧，翁卿明天也去。”

　　“行，我看看。对了，趁着这几天兄弟们都在，找时间一起吃个饭吧，下学期大四了，可能就没有那么多时间聚在一起了。”

　　“嗯，一会在群里商量。”

　　快到校门口的时候，郑盛航停下来。“我回宿舍，你去哪儿？”

　　肖佑深在路灯下站了一秒。“回家。”

　　郑盛航点了点头，心里想调侃一句“那是你家么”，但看着他的样子，说了句“路上小心”，然后转身往宿舍楼的方向走了。肖佑深站在校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大柳树的阴影里，然后掏出手机给柳懿发了条消息：「我出校门了，大概半小时到家」

　　柳懿回了一个点头的表情。他把手机揣回口袋，加快脚步往地铁站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