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话啊！死嘴》拉蒙维多

34、先帝创业未半而中道崩殂 他总希望能

　　蛋糕端出来的时候，灯关了。二十二根蜡烛插在奶油表面上，火苗一根一根立起来，在空调的微风里齐齐往同一个方向偏了偏。肖佑安带头唱起了生日歌，所有人跟着唱。邵辉唱得最大声，但调已经跑到南极找企鹅了。小鹿唱着唱着擅自加了一个升调，被周姐笑着拍了一下胳膊。柳懿站在餐桌对面，蜡烛的火光映在她脸上，她跟着拍子轻轻拍手，嘴唇动着，但声音被其他人盖住了。生日歌唱到最后一句，所有人把尾音拖得老长，邵辉直接拖到断气。

　　“生日快乐！许愿！快许愿！”

　　肖佑深低下头，蜡烛的火光在他脸上跳了一会儿。他象征性的闭上眼睛又睁开，然后吹灭了蜡烛，他早就在今天一早许过愿了。

　　肖佑深抬起头，越过被切开之前完整的蛋糕，越过堆在桌边的杯盘碗盏，越过那些还在拍手和起哄祝福的声音，看了柳懿一眼。她也正在看他，两个人的视线在半空中碰到一起。她站在餐桌对面，手里还举着刚才拍手时没放下的双手，对着他笑了。在烛光的辉映下，她的眉眼愈发柔和，眼中带着一抹转瞬即逝的缱绻，被他精准捕捉到了。他被这笑容电了一下，举着盘子的手停在半空，似乎周围的一切都静止了，整个世界只有他们两个人。

　　肖佑安突然把蛋糕刀塞到他手里。“发什么愣呢？寿星切第一刀。”

　　他回过神来，拿过刀切了一下，再抬头时，柳懿已经低下头，从桌上拿起一叠纸盘，开始一张一张分给旁边的人。

　　吃完饭，碗碟收进厨房，客厅里的人三三两两分散开来。邵辉在手机里翻了个线上的简易剧本杀出来，举着手机晃了晃：“玩这个吧！咱们正好八个人！”进入游戏房间，邵辉念规则念得磕磕绊绊，翁卿直接打断他，三十秒内把核心机制讲完了。第一轮抽牌，柳懿抽到了凶手，肖佑深抽到了侦探。

　　游戏进行得混乱而热闹。小鹿第一轮陈述的时候就把自己的身份说漏了嘴，被周姐捂着嘴拖回沙发上。郑盛航面无表情地编了一整套时间线，把所有人都骗了过去，最后翻开身份牌才发现他根本不是凶手，只是一个无辜的目击者。翁卿声情并茂地指控邵辉，从作案动机分析到作案手法，说得邵辉自己都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凶手。柳懿从头到尾很安静，靠在沙发角上，大腿上倒扣着手机。别人发言的时候她就听着，轮到她的时候她说得很少，但每一句都刚好卡在不会被怀疑的那个分寸上，顺便相当面不改色地顺着翁卿的思路指控起了邵辉。肖佑深一直在看她，作为侦探，他必须对每个嫌疑人进行观察，当然，他就只看这一名嫌疑人。至于旁的，其他人说了什么，这名嫌疑人又说了什么，他基本没听进去。

　　第三轮陈述结束，柳懿站起来说去一下洗手间。肖佑深把手机扣在茶几上，也跟着站了起来。

　　走廊里，夕阳从尽头的窗户照进来，把整条走廊染成蜜色。柳懿从洗手间出来时，正低头用纸巾擦手。看见他站在走廊里，脚步停了一下。

　　“……你也来上厕所？”

　　“不是。”他的手伸进口袋。首饰盒的棱角抵着指腹，被他焐了一整天，盒子上的天鹅绒都被他的体温捂热了。

　　“那你跟着我来厕所干嘛？”柳懿被他这个傻头傻脑的样子逗笑了，拍了一下他的肩膀：“变态。”

　　“我不是……我没有……”肖佑深下意识想反驳，被柳懿打断。

　　“知道，开玩笑的，你怎么还当真了。”她背着手仰起头看他：“今天看你迷迷糊糊一天了，是不是过生日太兴奋，昨天没睡好？”

　　岂止是昨天，前天他就已经睁眼到天亮了。

　　“深哥！懿姐！”邵辉从客厅探出半个身子，手里攥着手机，“你俩快过来！航航肯定抽到凶手了！他又开始编了！你俩快过来听！”

　　柳懿把纸巾团了团扔进垃圾桶，往客厅走了。经过他身边的时候，她的手指在身侧轻轻碰了一下他的手背。就只是轻轻碰了一下，像走路时手臂自然摆动时不经意的触碰，但她碰的是他伸进口袋的那只手。他站在原地，看着走廊里的蜜色阳光正在变得浓稠，从窗台慢慢往窗框上面收。他把手抽出来，转身走回客厅。

　　晚上的作战机会，扑街。

　　散场的时候已经快十点了。大家都多多少少喝了酒，挤在电梯厅里换鞋，互相确认谁跟谁的车走。肖佑深决定在最后一次机会面前挣扎一下，悄悄潜伏到柳懿身边，压低声音说了句：“一会儿我送你回家吧。”

　　柳懿正站在玄关翻包，头也没抬。“不用，我跟她们拼车回去就行，正好跟周姐顺路。都这么晚了，你赶紧跟室友回学校吧，明天早上还有课吧？”

　　“没课，快考试了……”

　　“那就更得赶紧回去了。”她抬起头，伸出手指戳了戳他的心口，指尖隔着T恤的布料轻轻点在他胸口正中央，“你现在每一场考试都很重要，保研的事最重要。”

　　肖佑深抿了抿嘴。她戳在他心口的那根手指已经收回去了，但那个位置还留着一点被轻轻按压过的触感，他最终只是点了点头。

　　肖佑安已经喝得不省人事，四仰八叉地躺在客厅地毯上，一只拖鞋在脚上，另一只不知道甩哪儿去了。赵宁给她盖了条毯子，她翻了个身把毯子卷成一团抱在怀里，嘴里含含糊糊说了句什么。赵宁招呼几个同事一起下楼打车，周姐已经先下去等车了。

　　肖佑深他们目送几个姐姐坐上车离开，尾灯在小区门口闪了一下，拐过弯不见了。然后几个人拎着打包好的剩菜剩饭往地铁站走。寝室里偷偷藏了一个小冰箱和一个电磁炉。电磁炉和锅是上学期翁卿从毕业生跳蚤市场花八十块钱淘来的，冰箱是肖佑安车里的，用不上，直接让肖佑深拎到宿舍用了。这些没吃完的饭菜蛋糕，将成为明后天寝室的顶级物质食粮，邵辉已经规划好了，明天中午吃海胆炒饭，晚上煮泡面加鲍鱼片。

　　肖佑深背了一包干净衣服和柳懿送的礼物回了学校。柳懿之前说这个东西他用得上但没什么价值，看大小形状，扁扁平平的，还有点软。

　　回到寝室，趁着翁卿去隔壁串门，邵辉被学姐叫去帮忙抬要卖废品的纸箱，郑盛航在浴室洗澡、他把柳懿的礼物从包里拿出来。拆开包装纸，拆开透明的内袋，把礼物抽了出来。

　　看见图案的那一刻，他直接笑了出来。

　　是个白色的硅胶泳帽，正前方印着伊丽莎白，圆圆的眼睛和扁嘴巴，面无表情地瞪着前方。

　　他拍了张照片给柳懿发过去：「可爱」

　　柳懿秒回：「是吧，我当时看到这个就觉得很适合你」

　　「明天训练就戴」

　　「好啊」。柳懿发来一个点头的表情。过了一会儿，又发来一条：「生日快乐，弟弟」

　　「谢谢姐姐」

　　他把泳帽叠好放回包里，然后拿起手机翻了翻相册，翻到那张项链的照片。天鹅绒的小盒子今天在他裤兜里待了整整一天，被他焐得都快熟了。他早上起床的时候闭着眼睛许愿，虔诚得像个考前拜孔子的高考生，希望今天表白成功。结果一天四次机会，全被打断了。一次肖佑安，两次肖佑安，一次邵辉，最后一次他自己没接住。

　　很显然，生日愿望压根不灵验。

　　他有些气恼地把手机扣在桌上，靠进椅背里，盯着天花板发呆。他总希望能在一个重要的日子，挑选一个有仪式感的时间场合来做这件事。但似乎天时地利人和，总有一样跟他作对。或者都在跟他作对。

　　视线落下来，落在墙上贴的那张日程表上。七月五日，比赛日。

　　就选这个日子吧，不管赢了还是输了，他都要跟她表白。

　　七月五日，周六，艳阳高照的好天气。肖佑深一早就爬起来收拾装备，连带着他那三个死鬼室友也破天荒地在七点钟准时醒了。一时间浴室挤满了人，肖佑深站在水池前刷牙，郑盛航挤在旁边洗脸，两个人共用一个水池，中途肘击对方四五次。翁卿在面壁洗澡，花洒的水溅出来淋了邵辉一脚，邵辉正坐在马桶上拉屎，脚丫子缩了一下骂了句脏话。翁卿理都没理，回敬给邵辉一个屁。肖佑深从镜子里看着这一幕，绝望地闭上了眼睛。忽然觉得大可不必，这三个人真的完全没必要陪自己去现场。

　　今天他的比赛有两场，一场十一点，一场下午三点。九点要在区体育馆的地下游泳馆门口检录，他们八点多一点就到了。翁卿背着个双肩包，里面塞了充电宝、零食、Switch和一本《辩论攻防技巧》。邵辉举着手机到处自拍，从游泳馆门口的引导牌拍到天花板上的灯管，连检录处的桌子都拍了一张。郑盛航找了张长椅坐下来，从包里掏出一本专业书翻开，戴上耳机开始看。

　　上个礼拜，柳懿发来一条消息，告诉他周六这一天没法来看他的比赛，公司所有人都要去参加一个书展，场地是两个月前就订好的，全员都得去。但是周日的比赛她们都会来。她发这条消息的时候跟了好几个表情包，有双手合十的，有跪搓衣板的，还有一个疯狂道歉的。

　　肖佑深当时回了“没事，工作更重要”，把手机放下了。然后在心里翻出来一句：先帝创业未半而中道崩殂。

　　检录，热身，候场。男子个人两百米蝶泳是男子组的第三项。他站在出发台上，脚趾扣着台沿，最后正了正泳镜，往看台上扫了一眼。邵辉举着手机在录像，翁卿和郑盛航都在和他招手。

　　两百蝶，他游了两分三十秒。触壁的时候抬头看计时板，第三名。从水里上来的时候胳膊都在抖，他蹲在池边喘了好一会儿。教练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说后半程节奏保持得不错，让他缓一缓保持这个状态，争取下午的两百混再拿一个名次。他点点头，把泳帽泳镜摘下来，水从头发上淌下来流进眼睛，他伸手胡乱揉了揉，慢慢站了起来。看台上邵辉朝他挥了挥手，打了一阵手语，似乎是告诉他，他们会去门口等他。

　　中午吃饭的时候，他收到了好几条祝贺的消息，都是从翁卿那儿传到肖佑安耳朵里，再从肖佑安那儿传达到四面八方。选中柳懿的消息，她祝贺他拿到了好成绩，还把一张他从跳台上越入水中的那个瞬间剪切出来，单独发给了他，告诉他用这张照片做了聊天背景图。

　　邵辉的拍照技术还算可圈可点，总是能抓住关键瞬间，手稳得不像话，拍出来的照片没有一张是糊的。

　　下午三点，是男子个人两百米混合泳的项目。蝶仰蛙自四种泳姿各五十米，对于他这种后程体力跟不上的选手来说，五十蝶比两百蝶更有优势。但他的蛙泳是弱项，从蛙泳开始被旁边两个泳道的选手反超，落到了第三。最后自由泳五十米他拼命追，触壁的时候跟第一名差了零点几秒，第二名。计时板上的数字跳了一下停住了，他盯着看了好一会儿，也不错。

　　从泳池里上来，浑身湿淋淋地站在池边，他把泳帽摘下来攥在手里，朝看台上看了一眼。三个死鬼室友正在收拾东西准备下来找他，邵辉把充电宝的线缠成一团往包里塞，翁卿在跟旁边不认识的观众吹牛说那是他室友，郑盛航已经把包背好在催他们了。

　　他站在池边，把泳帽攥了攥，往候场区走。今天都是男女子个人单项的比赛，时间安排得很紧，颁奖典礼被一起放在了明天下午。他在更衣室把身上擦干直接套上了衣服，拎着包出了游泳馆，打算直接回寝室洗澡。

　　明天，明天她会来。

　　周日的天气很热。马上入伏了，空气又潮又闷，黏乎乎地贴在身上，一大早走在外面，胳膊上就起了一层薄薄的雾。今天的比赛十点正式开始，柳懿七点就爬了起来，坐在床边先拿起手机确认了一遍赛程安排。

　　9：00-9：30

　　B1入口选手检录处

　　B2-B5入口观众安检入场

　　比赛中禁止出入，9：30分停止检录及安检

　　10：00

　　女子团体四乘一百米混合泳接力

　　10：10

　　女子个人800米自由泳

　　10：30

　　男子团体四乘一百米混合泳接力

　　10：40

　　男子个人八百米自由泳

　　13：00-13：30

　　B1入口选手检录处

　　B2-B5入口观众安检入场

　　13：00停止检录及安检

　　14：00

　　女子团体四乘一百米自由泳接力

　　14：10

　　男子团体四乘一百米自由泳接力

　　14：30

　　颁奖典礼

　　16：00选手、裁判及主办方大合影

　　洗漱完，她把昨天就挑出来挂在衣架上的衣服换上，坐下来开始化妆。和肖佑安她们约在了体育馆门口，还不到九点，门口已经挤满了人。穿着各色队服的选手、扛着医疗包的教练、举着手机到处找入口的观众，还有脖子上挂着工作证的志愿者在人堆里穿来穿去。空气里的潮热被这么多人一蒸，变成一种黏糊糊的、混着防晒霜、香水和臭汗味的热浪。

　　柳懿踮起脚在人群里找了半天，先看见了小鹿举着的一把遮阳伞，伞面上印着一只巨大的柴犬脸。小鹿把伞扛在肩膀上，另一只手举着一杯冰美式，肖佑安站在她旁边，戴着一副巨大的墨镜，正低头刷手机。赵宁和周姐站在几步远的地方，赵宁手里拎着一个保温袋，周姐正拿着一张纸巾擦脖子上的汗。

　　“懿懿！这边！”小鹿把遮阳伞举高了晃了晃，柴犬脸在人群头顶上转了一圈。

　　柳懿挤过去，肖佑安从墨镜上缘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又移到她浅绿色的短袖上，笑着给她竖了竖大拇指。那种笑让柳懿下意识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衣服，假装什么事都没有。肖佑安基本不化妆，因为她即使不化妆，也是能在人堆里被一眼看到的类型。

　　“深深他们呢？”肖佑安把手机锁屏，“是不是已经进去了？”

　　“那边呢！”周姐用手指了指B1入口的方向，“选手得从哪个口进。”

　　肖佑深正从人群里走出来。他穿着学校的队服，深蓝色的短袖T恤和运动短裤，手里拎着游泳包。头发是半干的，大概是刚热身完冲过水。他三个室友挤在后面，往她们这边走来。

　　肖佑深走到她们面前停下来。他先看了肖佑安一眼，“你们等一会再进去吧，人太多了，注意安全。”

　　“今天的人简直是昨天的一倍！”翁卿拽了拽自己的书包带：“可能因为今天是团体赛，来看的人多。”

　　几个人往远处一处没什么人的阴凉挪去，想等过了九点再跟在大部队后面进去。

　　“加油。”柳懿的声音被周围嘈杂的人声盖住了一点，“我们都是你的亲友团。”

　　他张了张嘴。“嗯。”

　　邵辉从后面探出头来，手机镜头对准了他们俩。“懿姐你今天好漂亮啊！是不是专门打扮了？”肖佑深反手把邵辉的手机镜头捂住了。

　　广播里传出一阵带着电流声的通知，“男子四乘一百米混合泳接力的选手请到检录处检录”。肖佑深往前迈了一步，离她近了一点。

　　“下午比赛结束以后……”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周围太吵了，她听不清楚，往前凑了一点。她凑过来的时候，他闻到了她身上防晒霜的味道，清新的桃子香，混着她头发里很淡的洗发水香气。“我有话跟你说。”

　　柳懿抬起头看着他。阳光把他的队服照得发白，他耳后的那一片皮肤被晒得微微泛红。她点了点头。“好，等你。”

　　他看了她一眼，然后转身往检录处走了。

　　柳懿站在人群里，看着那件深蓝色队服越走越远，被其他颜色的队服挡住，又露出来，最后消失在B1入口的门里。

　　小鹿把遮阳伞往她这边歪了歪，柴犬脸的阴影落在她肩膀上。“懿懿，你是不是中暑了，脸好红，要不要去买点喝的？”

　　“太热了。”柳懿把伞柄接过来，举高了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