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话啊！死嘴》拉蒙维多

22、孔雀开屏 她把眼睛闭

　　初四早上，肖佑深是被七点的闹钟叫醒的。

　　他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看了一会，做了一个非常不像他的决定，爬起来打开了衣柜。

　　衣柜里整整齐齐码着他所有的衣服。黑白灰的上衣，白灰黑的裤子，灰黑白的袜子。他平时从这里面抓两件随意搭配就能出门。但今天他的手在那排黑白灰上面停了一会儿，然后伸向了衣柜最角落。

　　那里挂着几件他从来没穿过的衣服，全都是肖佑安买的，各种节日生日纪念日，理由永远是“你穿这个肯定好看”，全都是拆了吊牌，洗过一次之后放在衣柜里落土。

　　他翻了翻，抽出一件米白色的针织卫衣，领口和袖口有不对称的拼色设计，下摆是前短后长的，侧面开了个小衩，衣服口袋附近还有刺绣，说不上哪里特别，但他就是讨厌这种没有任何用处的无聊设计。他把衣服套上去，站在镜子前看了看。

　　总觉得哪里怪怪的，穿上之后怎么觉得……觉得在哪里见过这种风格呢？

　　行吧，凑合着吧！

　　他弯腰从抽屉最里面摸出一个小绒布袋，倒出来一条项链，是一条银色的莫比乌斯环坠子，这是他之前自己买的，不游泳的时候偶尔会戴。他把项链戴上，坠子刚好落在锁骨之间，贴着衣裳的领口。

　　他又翻了翻，翻出一个银戒指，那是肖佑安买戒指的时候，人家店里的赠品。说很有设计感，就照着他手指的尺寸让人送了一个，戴在右手食指上刚刚好。布袋里还有一枚耳坠，是个黑色十字架，他也拿出来戴上了。

　　裤子换了一条黑色的直腿裤，比平时穿的稍微紧一点，显得腿又长又直。

　　挑好衣服刷完牙，又跑去浴室洗了个澡，然后不得不又给身上抹了一层凡士林保湿。吹干了头发，他站在镜子前面，手里攥着一盒发蜡，买了大概两年，包装还是他刚才拆开的。

　　他抹了一点在手心里搓开，往头发上抓。他的头发前段时间又去染了栗色，平时散着的时候看不太出来，只是觉得比黑色柔和一点。现在被他往后抓上去，露出额头，发胶固定住之后，颜色被灯光一照，才显出那种偏暖的棕调来。

　　他对着镜子看了看，头发全梳上去之后，整张脸的轮廓比平时清晰了很多，眉骨和鼻梁的线条都变得明显了。

　　他又把左边的一小缕头发往下拨了拨。看了看又拨回去，结果它又自己掉下来了。

　　算了。

　　他把发蜡放下，最后看了镜子一眼。

　　镜子里那个人跟平时不太一样。一句歌词突然出现在他脑子里：将头发梳成大人模样……

　　从鞋柜里翻出来一双黑靴子，平时他嫌穿靴子不方便也不好走路，今天搭配上直腿裤倒也算合适。

　　羽绒服他实在不想换，套上就出了门。等电梯的时候，随意瞅了一眼肖佑安在电梯门上贴的那张大海报，他一下就明白过来到底是哪里不对劲。这一身的风格，不就是海报里这个擦边男主播的装扮么？！

　　他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时间，八点半。约的是十点公司见，从家里开车过去不到半个钟头。

　　九点零五到了柳懿家楼下。

　　他在车里坐了一会儿，然后拿起手机发了一条消息：「我到了你别着急」

　　柳懿秒回：「？？？这么早，不是十点么？」

　　「出门早了」

　　「那你等会儿啊，我马上」

　　过了五分钟，单元门开了。柳懿探出半个身子，冲他招了招手。她穿着一件宽松的灰色卫衣，头发随便扎了个丸子，脚上趿拉着一双棉拖鞋，一看就是还没换好衣服的状态。

　　“你来都来了，上来帮我搬吧。”

　　肖佑深下了车，跟着她上了楼。

　　门口的鞋柜旁边，码着三样东西。一个电脑支架，铝合金的，看着不沉但体积不小。一个坐垫，套着一个灰色的绒布套。还有一个脚凳，外面缠了两圈打包带。

　　“就这些。”柳懿指了指那堆东西，“本来想过完年再搬的，但正好你今天来，就今天搬了吧。”

　　她说这话的时候瞟了他一眼，看了看他的头发，看了看他的衣服，又看了看他耳朵上的耳环。

　　“这个我来。”肖佑深弯腰把脚凳拎了起来，又把电脑支架夹在腋下，另一只手拎起坐垫，三样东西一次性全拿起来了。

　　柳懿站在旁边，手里空空如也。

　　“……行吧。”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还穿着棉拖鞋的脚，“你等我换双鞋。”

　　她趿拉着拖鞋跑回卧室，过了一会儿换了一身米白色的毛衣出来，头发还是那个丸子，套上羽绒服，穿上运动鞋，手里拎着一个帆布袋。

　　“走。”

　　两个人一前一后下了楼。肖佑深把三样东西放进后备箱，关上后备箱门的时候，柳懿正站在车旁边，目光从他的靴子上扫过去，又扫回来。

　　“你今天……”她开了个头，又停住了。

　　肖佑深拉开车门，回头看她。

　　“没什么。”她拉开副驾驶的门坐了进去，系安全带的时候嘀咕了一句，声音很轻，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今天看着不太一样。”

　　肖佑深发动了车。他目视前方，手指在方向盘上握了一下，然后松开。

　　“哪里不一样？”

　　柳懿转头看了他一眼，又转回去看车窗外面，没想到他竟然会追问。“就是……哪里都不太一样。”

　　车子开出小区，拐上主路。阳光从车窗外面照进来，落在他握着方向盘的手上，左手食指上那个戒指被光照了一下，闪了闪。

　　柳懿的目光在那个戒指上停了一秒，然后移开了。

　　她把帆布袋放在腿上，从里面摸出一瓶水喝了一口。

　　“你吃早饭了么？”

　　“没。”

　　“我也没。”她把头靠在车窗上，“搬完东西咱先去吃点东西吧，饿了。”

　　“好。”

　　阳光落在他的头发上，栗色的发丝被照出一层暖融融的光。柳懿歪着头靠在车窗上，余光正好能看见那个轮廓。

　　她把眼睛闭上了，这人帅得晃眼。

　　车内很安静，只有空调出风口细微的风声。

　　过了两分钟，柳懿忽然开口，眼睛还是闭着的。

　　“你竟然有耳洞？”

　　肖佑深的手在方向盘上攥了一下。

　　“……嗯，小时候偷偷去打的。”

　　柳懿没睁眼，嘴角弯了一下：“早知道我也捯饬捯饬了，现在站你旁边，跟明星的冤种助理似的。”

　　肖佑深没接话，但握方向盘的手指松了松。

　　到公司楼下停好车，两个人把电脑支架、坐垫和脚凳搬上去。柳懿的工位在靠窗的位置，她把支架支起来，坐垫放上，脚凳塞到桌子底下踩了踩，满意地点了点头。

　　“终于不用在脚下垫一摞废纸了。”

　　收拾完还不到十点半。柳懿拍了拍手上的灰，说附近有家日料店十点半开门，问他去过没有。

　　“没有。”

　　“那走，我请你。”

　　日料店不在主街，门面小小的，推拉门上面挂着一块暖帘。他们到的时候刚开门，店里一个客人都没有，服务员正在往吧台后面搬食材。看见有人进来，服务员愣了一下，然后赶紧招呼他们坐下。

　　他们选了一个靠窗的卡座。柳懿拿起菜单翻了翻，点了一份寿司拼盘、两份柳叶鱼、一份炸猪排，然后把菜单递给肖佑深。

　　“你看看你想吃什么。”

　　肖佑深接过菜单，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加了一份茶泡饭和一份芥末章鱼。

　　“就这些？”柳懿又翻了一遍，加了一份拉面和一份大阪烧。

　　等菜的间隙，柳懿冲了两杯抹茶，往窗外看了一眼，又转回来，目光从他领口的项链上扫过去，落在桌面的酱油瓶上。

　　店里又进来两桌客人。一桌是两个女生，坐在他们斜对面。另一桌是三个结伴来的，坐在吧台那边。

　　两个女生坐下之后就开始小声说话，其中一个翻着菜单，另一个的目光却一直在往肖佑深这边飘。她看了几眼，低头跟同伴说了句什么，同伴也抬起头看了一眼，然后两个人对视了一下，抿着嘴笑了。

　　柳懿端起茶杯，挡住自己嘴角。

　　寿司拼盘先上来了。三文鱼切得很厚，纹路漂亮，泛着一层油润的光。柳懿夹了一块，蘸了点酱油送进嘴里，含含糊糊说了句“这条鱼在水里是完全不游啊，太肥了。”

　　肖佑深夹了一块甜虾的。他吃东西的时候很安静，动作也慢，跟他在厨房里利落的样子不太一样。

　　柳懿突然想到什么，看着他笑道：“要是你，估计一点纹路都没有，因为你一直游，完全不停。”

　　肖佑深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她是什么意思。

　　“咳……那个，开个玩笑，你可别生气啊。”

　　“不会。”他也跟着笑了一下：“那我可能不好吃。”

　　炸猪排上来了，炸得焦黄，旁边搁了一角柠檬和摞成金字塔一样的包菜丝。柳懿夹了一块咬开，里面冒着热气，烫得她嘶了一声。

　　“慢点。”肖佑深说。

　　“饿了。”她含含糊糊地回了一句，又夹了一块。

　　吃到一半的时候，吧台那边三个结伴来的客人里，有一个女生拿着手机走过来。她走到他们桌边，先看了柳懿一眼，然后看向肖佑深，声音带着点试探的笑意。

　　“不好意思打扰了，我朋友说想认识一下你，方便加个微信么？”

　　她指了指吧台方向。吧台那边一个男生捂着脸，另一个女生在笑，拼命拽着那个捂脸的男生的袖子。

　　肖佑深放下筷子，看了那个女生一眼，又看了柳懿一眼。

　　柳懿适时往窗外看去。

　　“……不方便。”他说。

　　那个女生倒是没觉得尴尬，笑着说了句“打扰了”就回去了。吧台那边传来一阵压低了声音的起哄，那个捂脸的男生被同伴推了几下，耳朵都红了。

　　“你平时出门也这样么？”

　　“什么样？”

　　“就……”她用手里的筷子虚虚地画了个圈，把他整个人框进去，“这样。”

　　肖佑深没听懂，也没追问。他把最后一块芥末章鱼夹起来吃了。

　　吃完饭柳懿结了账，两个人走出店门的时候，阳光已经铺满了整条小街。

　　回家之后，他把靴子脱了，换回拖鞋。那件针织卫衣他没有立刻脱，站在镜子前又看了一眼。

　　然后脱下来直接扔进了洗衣篮，绝对不会再穿第二次。

　　手机在茶几上震了好几下。他拿起来一看，宿舍群里已经聊了不知道多少条。

　　邵辉：「@假发深哥你出门了？」

　　邵辉：「你的微信步数出卖了你！」

　　邵辉：「你竟然出门了？？？大年初四？？？」

　　翁卿：「深哥出门这件事本身就已经是大新闻了，你们不好奇他去哪儿了么」

　　邵辉：「@假发出来，别装死」

　　郑盛航：「他可能真的没看手机」

　　翁卿：「航航你还是太天真。深哥这个人，手机震三下必看，他只是在选择不回」

　　邵辉：「有道理」

　　翁卿：「所以深哥你到底去哪儿了，你快告诉我们，我已经要好奇到疯狂！」

　　肖佑深靠在沙发上，打了两个字：「吃饭」

　　邵辉：「跟谁？？？」

　　翁卿：「哨子你这个问题问得很没有水平。这个人值得他专门出一趟门去吃饭，结合深哥的社交圈，这个人选非常有限」

　　郑盛航：「你又来了」

　　翁卿：「我还没说完！结合前两天的最新数据，这个人大概率是懿姐，对不对！@假发」

　　肖佑深：「嗯」

　　邵辉：「我靠你承认了？！」

　　翁卿：「哈哈哈哈哈哈我就知道」

　　郑盛航：「你们吃的什么？」

　　肖佑深：「日料」

　　郑盛航：「我靠！佑深，你今天出门是不是打扮了？」

　　翁卿：「我草？航航你为何如此笃定？」

　　郑盛航：「白痴！看朋友圈！」

　　邵辉：「我草我草我草！！懿姐朋友圈发的那个骚包背影是不是你？！@假发」

　　肖佑深没回。

　　邵辉：「沉默了！沉默就是承认！！」

　　翁卿：「啧啧啧！这还是我的深哥哥么！那个每天睡衣都要系上所有扣子，谨守男德的深哥哥！」

　　邵辉：「你直接说鸭子出街得了呗？」

　　肖佑深：「？？？」

　　翁卿：「深哥，你老实交代，你今天照了多久的镜子」

　　肖佑深：「几分钟」

　　翁卿：「“几分钟”在深哥的词典里等于“我不好意思说实际数字”」

　　邵辉：「深哥平时都要照好久的镜子，今儿……你自个儿想想吧」

　　郑盛航：「佑深，你今天穿成这样出门，懿姐说什么了么？」

　　肖佑深想了想柳懿在车上的那句话。

　　「她很好奇我竟然有耳洞」

　　邵辉：「然后呢？」

　　肖佑深：「她说早知道她也捯饬捯饬，不然站我旁边像明星的冤种助理」

　　群里瞬间炸了。

　　邵辉：「我靠我靠我靠！！！」

　　翁卿：「这是夸你！！！这是明明白白地夸你帅啊深哥！！！」

　　郑盛航：「而且她说“早知道也捯饬捯饬”，说明她在意站在你旁边的时候自己的样子，这是个很好的信号！」

　　邵辉：「航航你今天怎么这么会分析，你是不是偷偷补课了？！不会下学期一开学，你就官宣脱单了吧！」

　　郑盛航：「我只是在陈述事实」

　　翁卿：「深哥，我给你翻译一下懿姐那句话的潜台词：你今天很帅，我注意到你今天很帅，我因为注意到你今天很帅而产生了“我应该也收拾一下”的想法，over！」

　　邵辉：「深哥你听懂了么？」

　　肖佑深看着屏幕上那一行一行的感叹号，嘴角动了动。他打了两个字：「懂了」

　　翁卿：「真的懂了么？那你打算怎么办？」

　　肖佑深想了想。

　　「她说下回要给自己挽尊」

　　群里又安静了几秒。

　　邵辉：「她说“下次”！她说了“下次”！」

　　翁卿：「她竟然跟你约了下次见面」

　　郑盛航：「佑深，我觉得你可以常态化打扮了」

　　邵辉：「对！还有那些安姐买的衣服，多穿，别让它落灰！女人肯定懂女人，她们的审美不会错的」

　　翁卿：「项链也戴着，戒指也戴着。深哥你底子本来就好，稍微收拾一下就是降维打击」

　　郑盛航：「但是也别太频繁，偶尔收拾一次效果更好。」

　　邵辉：「老郑你怎么连这种战术都懂？？？」

　　郑盛航：「……我看了几本书」

　　翁卿：「什么书？给我看看」

　　配了个“拿来”的表情包。

　　郑盛航：「不给」

　　肖佑深把手机放下，靠在沙发背上。

　　茶几上放着那条项链，莫比乌斯环的坠子在灯下亮着一小圈银色的光。他伸手拿起来，在指间转了转。

　　手机又震了，他拿起来一看，是柳懿发的消息。

　　「到家了么？」

　　他打了两个字：「到了」

　　「今天那家日料还不错吧？」

　　「嗯」

　　「下次换一家，我知道有一家烤鳗鱼特别好吃」

　　肖佑深看着“下次”那两个字，「好」。

　　发完这条消息，他把手机搁在茶几上，起身去倒了杯水。回来的时候群里已经又刷了十几条，翁卿和邵辉在争论“深哥下次约会应该穿什么”，郑盛航在中间试图询问寒假实践报告他们都弄没弄，无人理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