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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得不到回应的道歉 你是不是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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肖佑深从家里出来的时候,外面的风比他想的大。他下楼的时候没戴围巾和帽子,出了电梯才想起来,但不想回去拿,就站在门廊下面站了一会儿。他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没有新消息。他叫了个车,把手机揣回兜里。
肖佑安风风火火地跑下楼,甚至没穿外套。他只能先把自己的脱下来给她披在身上,直接冷透了。
肖佑安哔了吧啦跟他说了好几句话,他也没听进去几句。直到司机给他打电话,他才把姐姐推向电梯,从她身上把外套扯了下来。
“大晚上你去哪儿啊?”
“回学校。”
上车之后他报了手机尾号,就靠在后排座椅上闭上眼睛。车里放着一首老歌,女声很轻很柔,像在唱一首摇篮曲。他听着听着,脑子里全是刚才的画面。柳懿坐在沙发上,叉子上插着一块哈密瓜,笑着说“要追求性价比,好看又好用”。他睁开眼,把车窗降下来,冬天的风灌进来,直接拍在脸上,他侧过头打了个喷嚏。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撇了撇嘴把车窗又关上了。
到宿舍的时候已经快十一点了。周末不熄灯查寝,灯光从门缝里漏出来,连带着各个屋里各种喊叫骂街的声音一块传了出来。他推开门,一股混杂着泡面、洗衣液和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男生宿舍特有的气味扑面而来。灯亮着,三个人都在。
郑盛航趴在桌上,面前摊着一沓厚厚的签字表格,像只大虾一样盯着电脑屏幕。他抬起头看了肖佑深一眼,说了句“回来了”,然后又低下去继续打字。邵辉已经躺在床上,一条腿搭在床沿上,在他跟前晃来晃去,戴着耳机不知道在看什么。他看到肖佑深进门,摘下一边耳机,笑着喊了一声,收起了腿:“深哥!你姐今天是不是又买好吃的了?你有没有给我们带......”
“没有。”肖佑深把手机扔在桌上,坐下来开始解鞋带。
翁卿坐在自己的书桌前,桌上摊着个笔记本,正在准备下个月打比赛的辩题,但他没在看笔记,在玩摆在上面的手机。他转过来,椅子发出嘎吱一声响,双手交叉抱在胸前,一只手搓着下巴看着肖佑深。
“你今天不对劲。”
肖佑深没抬头:“没有。”
“有!”翁卿说得笃定,“你平时进门第一件事是脱外套然后洗手,再去阳台开窗。你平时脱鞋会把鞋摆整齐,今天你一只朝东一只朝西。你平时......”
“你平时能不能不要老观察我。”肖佑深把鞋踢到一边,靠在椅背上,仰头看着天花板。
邵辉从上铺床上探出头来,一脸兴奋:“怎么了怎么了?跟人吵架了?跟谁?男的还是女的?吵赢了没有?不过看这郁闷样子,应该是没赢。”
“女的。”翁卿替他回答了。“肯定是女的!”
“你怎么知道?”邵辉把另一只耳机也拿了下来,竖起一只耳朵让他展开说说。
“因为他进门以后都看三次手机了。”翁卿伸出三根手指,一根一根地数,“他会一直等一个男的的消息么?”
郑盛航终于从那堆表格里抬起头来,推了推眼镜,表情茫然地看了看翁卿,又看了看肖佑深,好像刚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事:“什么女的?佑深你跟女的打架了?”
“你闭嘴吧!”邵辉从梯子上跳下来,蹲到肖佑深面前,一脸八卦,“深哥,不仗义啊,还是不是兄弟了?你说,你快说!你是不是谈恋爱了?谈恋爱不告诉我们,怕我们这些老光棍儿嫉妒你么!”
肖佑深没说话。
“不说话就是默认了。”翁卿转回去,在笔记本上写了什么,然后又转回来,“你继续说,我记一下,以后当辩论素材。”
“你当个人吧。”肖佑深说。
邵辉拍了拍他的膝盖,语气像在哄小孩:“没事儿深哥,吵个架而已,女生嘛,你哄哄就好了。我跟你讲,上次我跟网球部的学姐吵架,我买了束花,在她训练的地方等了她两个小时......”
“然后呢?”郑盛航问。
“然后她说花粉过敏,把花扔了。”邵辉的表情没有任何悲痛,“但是!重点不是花,重点是态度。你只要态度到了,她总会心软的。”
翁卿在旁边冷笑了一声:“你那个不叫态度,叫死缠烂打的变态。”
“死缠烂打也是一种态度。”邵辉理直气壮,“起码后来学姐每次见到我都跟我说话啊,虽然她说得是让我滚远点。”
郑盛航放下笔,认真地看着肖佑深,语重心长地说:“我觉得吧,你要是真觉得自己错了,就道个歉。写个书面的也行,我们学生会处理纠纷都是这么做的,先写情况说明,再写检讨,然后双方签字......”
“你那是学生会还是法院?”翁卿打断他。
“总之……”郑盛航没理他,继续看着肖佑深,“态度要诚恳,措辞要严谨,最好能引用相关条款……”
“他们俩之间应该没有相关条款。”翁卿一边转着笔,一边回头和郑盛航掰扯,“现在我们甚至不知道对方是谁。所谓知己知彼百战不殆,如今我们连敌方情况都摸不透,想当巧妇也没米啊。”
邵辉忽然伸手拽过肖佑深的毛衣领子,凑上去闻了闻。“深哥,今天做了一天饭吧?”
肖佑深皱了皱眉,下意识抬起胳膊闻了闻自己的袖子。那股油烟味在这个混合着残羹冷炙、隔夜外卖和某只不知道塞在哪个角落里的臭袜子的咸菜缸宿舍里,被遮盖得荡然无存。他甚至觉得自己的毛衣可能是这间屋子里气味最正常的东西。
“那么问题来了......”翁卿转回去,“你今天到底跟谁吃饭了?应该是女生吧?我们认识么?”
肖佑深没说话。
“你看看,他又不说。”翁卿朝郑盛航摊了摊手。
邵辉拍拍手站了起来,撑着上铺的床沿,一个转身直接跳了上去,“要我说,深哥你就是太贤惠了。做饭好吃,人又靠谱,也算品学兼优吧,这种男人打着灯笼都找不着。对面要是连这个都不珍惜,那说明她多半是近视。”
“你连是谁都不知道就说人家眼瞎。”翁卿头也没回。
“我说的是‘近视’!”邵辉理直气壮,“‘近视’懂不懂?辩论队的人能不能不要老抠字眼,我发现你最近老跟我抬杠,我真想拿网球拍子抽你!”
“辩论,抠字眼是基本功。”
肖佑深听他们三个你一言我一语地胡说八道,忽然觉得有点好笑。这些人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也不知道他在气什么,但他们却用一种完全不靠谱的方式,试图帮他找到一个解决办法。他们不靠谱到甚至连发生了什么事儿都不问。但他们又靠谱到,知道这个时候插科打诨才是让他最舒服的处理方式。关于那件事,他现在一个字都不想说。
肖佑深从椅子上站起来,拿了毛巾和睡衣去浴室洗漱。他把水卡插进去,水哗哗地冲下来,前面那段冰凉的水淋到肩膀上,激得他缩了一下。他闭着眼睛站在淋浴喷头下面,脑子里全是刚才的画面。他说完那些话,她脸上的笑容还没来得及收,像一盏灯刚被关掉,灯丝还是红的,但光已经没了。他当时没觉得什么,现在想起来,是不是自己反应太大了,吓到她了么?
他站在那儿冲了一会儿,看着水卡的数字一点一点减少,挤了点沐浴露胡乱在身上抹了抹。
洗完澡,整个人清爽了不少。他对着镜子看了一眼自己,脸色不太好,嘴唇有点干,眼睛下面有淡淡的青黑。他想起翁卿说他今天不对劲,确实不对劲,但他不知道该怎么跟别人说。他不想说自己是因为一个女生说他是“全自动家庭机器人,好看又好用,极具性价比”就生气了,听起来像个神经病。他也不能说他生气的不是那句话,而是说那句话的人。因为他自己也说不清楚,为什么其他人开了他一晚上玩笑都没事儿,但是那个人说了就不行。
他刷牙的时候,听到屋里邵辉在说“我觉得深哥就是太拧巴了”,翁卿说“你认识他三年了才知道他拧巴么”,然后是一阵笑声。他推门往屋里瞅了一眼,三个人同时看向他,又同时转回去了,假装什么都没发生。
他换好睡衣爬上床,把被子拉到下巴,说了一句:“你们能不能别管我了。”
“不能。”三个人异口同声。
肖佑深把被子蒙过头顶,翻了个身,面朝墙壁。他听到翁卿小声说了句“还是让他自己待会儿吧”,然后下面传来了郑盛航噼里啪啦打字的声音,翁卿开始刷视频,邵辉不知道看的什么骂了一句街。
他把手伸到枕头底下摸了摸,掏出手机。屏幕的光刺得他眯起了眼睛,他只能又把被子掀开一个角。微信上有一个红点写着1,他有点紧张又有点期待。心一横点开,然后心又死了。
肖佑安发了一条消息:「你到宿舍了么?」他回了一个「嗯」。那边没有再发。柳懿的对话框安安静静的,没有新消息,点进去看了半天,也没有“对方正在输入”。
他把手机塞回枕头底下,闭上了眼睛。
肖佑深是被手机震醒的,迷迷糊糊间他记得自己昨晚关了闹钟,本来今天是要陪着肖佑安她们去做美容的。但手机确实在震,一下一下的感觉一直有人在敲他脑门。他眯着眼睛摸到手机,屏幕的光刺得他偏过了头。
早上五点四十三分,谁啊......
通知栏里躺着一条私信和许多群消息,私信发送时间是凌晨一点十二分。他的手指定在那个位置犹豫了两秒,才点了进去。
白色的背景上铺着一大段黑色的字,占据了整个屏幕。
「佑深对不起,我为我晚上说的那句话正式跟你道歉。我以为是一句玩笑话,但其实是对你的冒犯。我当时就是顺着大家的话接了一句,完全没过脑子。后来想了很多,觉得确实不应该那样说,很不尊重人。可能你我还没有熟悉到那个程度,我确实是越界了,希望能得到你的原谅。你这段时间帮了我很多忙,做饭、搬东西、送饭、找书,我真的特别感激。我从来没有把你当成工具人,那个词用得太随便了,是我得意忘形了。希望你不要生气,如果实在生气,骂我两句也行。真的很抱歉,如果可以的话,我希望可以当面向你道歉。这么晚还打扰你,对不起。」
肖佑深把这些话从头到尾看了两三遍。他没有回复,把手机扣在胸口上,盯着天花板看了一会儿。天花板上都是他们用擦脚布打蚊子留下来的蚊子尸体。他看了很久,然后把手机放到枕头底下,翻了个身,继续面壁。
道歉说得很诚恳,每一个字都是认真想过的。以那个人的性格,没准还反反复复修改了很多遍。但肖佑深说不上来为什么,读了那些话之后,胸口依旧堵得慌,反而更重了一点。他不知道现在自己到底在生谁的气。是昨天笑着说他好用的柳懿,还是这个因为对方一两句无心的玩笑话就这么小气的自己。
这个人从某种意义上说,是改变了他人生的存在。她对他的那份温柔让他觉得自己也可以脆弱,不用装出一副自己什么都行的坚强样子。所以在他心里,默默把她按在了一个特殊的位置,一个不能和别人一起欺负他的位置。别人说他什么他都可以当做玩笑,可她不行。
他也不明白为什么她不行。
他把被子拉过头顶,又睡了。
再醒来的时候已经是中午。微信有一条未读,还是柳懿。这次短一些:「早上好,今天降温了,出门多穿点叭」。后面跟了一个盖被子的表情,发送时间早上七点二十。
起床的时候邵辉已经去训练了,郑盛航在学生会办公室,只有翁卿还在宿舍,坐在桌前翻一本不知道什么书,看到肖佑深爬起来,看了他一眼,指了指给他带回来的午饭,继续翻书。肖佑深去浴室洗漱回来,拿起手机,柳懿又发了一条:「昨天还没有感谢你辛苦做的大餐,多谢款待!」发送时间是刚才。他抬眼一看,又看到了“对方正在输入”,他等了一会儿,却没了下文。
下午肖佑安打了个电话过来,劈头盖脸就问:“你吃饭了么?”
“嗯。”
“柳懿跟我说了。”肖佑安的语气比平时轻了很多,甚至有点不像她,“她说她给你发了消息,你还没回。”
肖佑深没说话。
“她昨天晚上回家想了一宿,凌晨还在给我发消息,说她是不是说错话了。”肖佑安叹了口气,“我觉得她真的没说错什么,无非就是开了个你不喜欢的玩笑。你是个男孩子,怎么这么小心眼儿啊?”
“我知道了。”肖佑深打断她。
肖佑安在那边顿了一下,又说了一句:“她不是那种人,昨天气氛太嗨了。况且,其他人也都在开玩笑啊,你不会是柿子找软的捏,故意给柳懿难堪吧?”
“不是。”他反驳了一嘴:“没事我就挂了。”
他知道她不是那种人,但正因为她不是那种人,却说了那种话,他才更不知道该怎么办。挂了电话,他把手机放在桌上,靠着椅背,看着天花板上那盏日光灯管,灯管两头已经发黑了,不知道还能亮多久。翁卿从书后面探出头来,看了看他,又缩回去了。
周日那天,柳懿又发了两条消息。一条是中午发的,说她今天去了公司加班,如果自己有不太懂的问题,希望还可以继续请教他。一条是晚上发的,只有短短一小句:「晚安啦,佑深」
肖佑深看着那行字,手指在键盘上放了一会儿,打了一个「嗯」,又删掉了。他又打了一句「晚安」,又删掉了。最后他什么都没发,把手机塞进枕头底下,蒙上了被子。但他又睡不着,翻来覆去地想那些消息。每一条都小心翼翼,像是怕他会嫌烦,又怕他不看。他想到她凌晨一点还在打字,想到她拉着肖佑安一直问是不是自己说错话了,想到她最后无话可说了,只能发了一句晚安。他把被子拉过头顶,在黑暗里睁着眼睛。
周二下了课他去了肖佑安的公司。他在楼下站了一会儿,看到柳懿从楼上下来,手里拿着一沓文件,低着头在翻,没看到他。她今天穿了件白毛衣,短发卷成波浪,用一个小卡子别在耳后,看起来比上周憔悴了一点,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她翻了几页,抬起头看到了他。两个人隔着十几步的距离站了几秒,她朝他点点头,似乎想过来搭话,可他先移开了目光,余光看着她脚步顿了顿,朝另一个方向走了。他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拐角,然后转身上了楼。
肖佑安在楼上的杂物间翻箱倒柜,看到他进来,抬起头用手背抹了把脸,表情有些意外:“你怎么来了?”
“拿点东西。”他说。
肖佑安看了他一眼,没有追问。他从书架上随手拿了一本书,转身要走的时候,肖佑安叫住了他:“深深。”他停下来,没有回头。“她这几天一直来加班,都没怎么好好吃饭。”肖佑安说,“我不是替她说话,就是跟你说一声。”她最后的四个字徘徊在嘴边许久,才缓缓说出口:“适可而止。”
肖佑深站在那里,手搭在门把手上。他张了张嘴,想说“关我什么事”,但那个声音卡在嗓子里,怎么也出不来。最后他拉开门,走了出去。
回到宿舍,他坐在桌前,翻开那本拿回来的书,一个字都看不进去。他拿起手机,打开和柳懿的对话框。她周日晚上发的那句「晚安啦,佑深」还挂在那里。他打了几个字:“明白了。”看了看,删掉了。又打了一句:“你不用每天发。”更不对了。他把手机放下,站起来走到窗前,又走回来坐下。反复了三四次,最后他拿起手机,打了几个字:「我知道了」,然后发了出去。
这是他四天来第一次回复她。像是推开了一条门缝,不知道自己想不想让外面的人进来,但也没有把门关死。
那边很快回了一个表情包,野萌君跪在搓衣板上,配文是“我错了”。他没有再回,但那天晚上睡觉的时候,他莫名其妙地把手机放在了枕头旁边,屏幕朝上,这样它亮的时候,他能感觉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