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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乱葬岗 天快亮的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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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快亮的时候,他闻到了腐味。
不是新鲜的血腥气——那种他在前半夜已经闻够了。这是另一种味道,甜的,腻的,像烂掉的果子。尸体在发热。秋天的太阳还没出来,但尸堆里头已经开始沤了。
他动不了。
不是不想动——是被压住了。一条胳膊搭在他脸上,冰凉,僵硬,手指头翘着,像在够什么东西。他偏了偏头,那根手指划过他的嘴唇,指甲盖硌着他的牙。
他没叫。
八岁的孟榕忱躺在尸堆里,一声没吭。不是勇敢——是叫过了。前半夜他叫过,叫到嗓子哑了,叫到嘴里全是血沫子,没有人来。后来他就不叫了。
他的右手攥着一样东西。攥得太紧,指甲陷进了掌心,手心全是汗和血,滑得快握不住了。
一把刀。
刀身乌黑,不反光,刃口上刻着一个字——"孟"。
是他爹塞给他的。
他记得他爹的手。那双手平时握笔,写一手好行书,孟家上上下下的春联都是他爹写的。但那天晚上,那双手握着刀,杀进来了三个人。然后更多的人涌进来,他爹的刀断了。
他被推到墙角。他爹回头看了他一眼——就一眼——然后把这把刀塞进了他手里。
"别松手。"
他爹被拖出去了。
他没有松手。
后来有人把他从尸堆里扒拉出来。一个老仆人,脸全是血,分不清是自己的还是别人的。老仆人把他背在背上,跑了半条街,钻进一条巷子,又从巷子翻墙出去。城门关着,他们从城墙根下的水洞钻出去。老仆人的背很瘦,骨头硌得他胸口疼。
城外五里地,有一片乱葬岗。
老仆人把他放进一个树洞里。树洞不大,他蜷着身子刚好塞进去。老仆人把枯叶和树枝盖在他身上,盖得严严实实。
"等。"老仆人说。
"等什么?"
"等一个会来的人。"
老仆人走了。脚步声踩在枯叶上,沙沙的,越来越远。
孟榕忱在树洞里等了三天。
第一天,他听见城里的哭声。远远的,闷闷的,像隔了一层水。他不知道那些人在哭谁。也许在哭他。也许在哭孟家三百七十二口人。也许谁也没哭——也许他们只是觉得吵。
第二天,他饿。饿到胃抽搐,饿到把嘴唇咬破了,血咽下去,咸的。他把刀抱在怀里,刀是凉的,贴着他的胸口,像另一颗心脏。
第三天,他听到了脚步声。
不是一个人的脚步。是两个人。一前一后,前面的轻,后面的重。前面那个走得不快,走走停停,像在找什么东西。后面那个跟着,不远不近,像影子。
然后他听到了一个声音。
女孩的声音。清亮的,带着点不耐烦:"娘,这破庙有什么好拜的,年年拜年年拜——"
另一个声音,女人的,温的:"你外祖父喜欢这间庙。来,上柱香。"
"我上过了。我去那边采蘑菇。"
"别跑远了。"
"知道了——"
脚步声近了。踩在落叶上,沙沙的,跟老仆人的脚步声不一样。老仆人的脚步是沉的,这个脚步是轻的,像踩在水面上。
然后脚步停了。
就在树洞外面。
一片安静。
安静了三息。
然后那个声音又响了,这次很轻,像是弯下腰在对着什么东西说话:
"这里有个蘑菇——咦?"
枯叶被扒开了。光线涌进来,刺得他眯起了眼。
他看见了一张脸。
六岁的女孩,蹲在树洞前面,歪着头看他。她穿着一件月白色的褙子,袖口绣着暗纹,领口别着一根银簪。她的脸很小,下巴尖尖的,眼睛很大——看他的时候,那双眼睛像两颗黑棋子,又亮又圆。
她看了他三息。
三息之后,她没有尖叫,没有跑,没有叫大人。
她伸出了手。
"你出来。"
他没动。
"你不出来?那我进去。"
她真的往树洞里钻。月白色的褙子蹭在树皮上,沾了一片灰。她不管,继续钻,钻到他面前,伸手去拉他的胳膊。
她的手很小,握不住他的手腕,只能抓住他的袖子。她拉了一下,没拉动——他比她重。
"你帮帮忙啊。"
他看着她。她的眼睛很亮,亮得不像是看到了一个浑身是血的男孩。
"你怕什么?我又不吃人。"
他松开了蜷了三天的身子。膝盖酸得站不起来,她扶着他,一只手托着他的胳膊,另一只手拍他身上的枯叶。
"你身上好脏。"
"……"
"你叫什么?"
他张了张嘴。嗓子哑了,发不出声。
"不会说话?"
他摇了摇头。不是不会说——是不知道该说什么。
"那我先说。我叫谢满满。"她拍了拍自己的胸口,像在介绍一件宝贝。"满满的满,满满的满。我爹说,我出生的时候正逢大旱,他希望我这一辈子都圆满。所以叫满满。"
她看着他的眼睛。
"你呢?"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攥着刀的右手。刀身上的"孟"字被血糊住了,看不清。
"……孟。"
"孟什么?"
"孟。"
"就一个字?"
他不说话了。
谢满满看了他一会儿。然后她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灰。
"走吧。"
"去哪?"
"回家。"
"……你家在哪?"
"长安。"
他看着她。长安。他出生的地方。他全家死在那里的地方。
"你不去?"她回头看他,皱了皱鼻子。"你一个人待在这,等死?"
他没说话。
"那跟我走。我爹有钱,我娘有势。养你一个——绰绰有余。"
她说"绰绰有余"的时候,像在说一件再简单不过的事。
他跟着她走了。
走出乱葬岗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树洞还在那里,枯叶散了一地。他攥着刀的右手在发抖——不是因为冷,是因为他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她说的"等一个会来的人"——也许不是老仆人说的那个意思。
也许,他等的人,已经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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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面的路上,那个女人——长公主——站在路边等她女儿。看到谢满满身后跟着一个浑身是血的男孩,她愣了一下。
"满满,这是——"
"我捡的。"
"……捡的?"
"他在树洞里。他叫孟。"
长公主看着那个男孩。男孩站在她女儿身后半步的位置,低着头,右手攥着一把乌黑的刀。他的衣服全是血,脸上有干涸的血迹,但他的眼睛——
他的眼睛很亮。不是那种受惊的亮,是另一种东西。像一头小兽,在判断面前的人是敌是友。
长公主蹲下来,平视他。
"你饿不饿?"
他没说话。
"你冷不冷?"
他还是没说话。
"你愿意跟我们去长安吗?"
他抬起头,看了她一眼。然后他看了一眼谢满满——她正站在旁边,歪着头看他,像在等他点头。
他点了一下。
长公主站起来,对身后的护卫说:"给他找件干净衣裳。到了长安,请大夫看看。"
她转身走了。谢满满拉着他的袖子,跟在后面。
走了几步,她忽然回头:"你到底叫什么?全名。"
他沉默了一会儿。
"孟榕忱。"
"榕忱?"她念了一遍。"榕树的榕,热忱的忱?"
"嗯。"
"好名字。"她点了点头,像在评价一盘棋。"榕树能活很久。忱是真心。你爹给你取的?"
"嗯。"
"那你爹——"
"死了。"
她不说话了。她松开他的袖子,走了两步,又回头。
"孟榕忱。"
"嗯?"
"以后你跟我。"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但她的眼睛——那双像黑棋子的眼睛——看着他,亮得像两盏灯。
他后来用了十二年,才明白她这句话的意思。
不是"你跟着我"。
是"你归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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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车里铺着厚褥子,角落放着一只铜手炉,炭火已经燃了大半,暖意从脚底往上渗。谢满满坐在左边,他坐在右边,中间隔了半尺。
长公主骑马走在前面。谢满满趴在车窗上看她娘的背影,看了一会儿,转过头来。
"你多大了?"
"八岁。"
"我六岁。"她掰了掰手指头。"你比我大两岁。那你以后叫我——"
"小姐。"
"谁让你叫小姐了?"
"……那我叫什么?"
她想了想。"叫满满。"
"满满?"
"嗯。叫满满。我爹我娘都叫我满满,你也叫满满。"
他看着她。她坐在厚褥子上,腿够不着地,两条腿晃来晃去。她的脸被车窗透进来的光照着,白得像瓷。
"你不怕我?"他问。
"怕你什么?"
"我——"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血衣,泥手,乌黑的刀。"我身上有血。"
"血有什么好怕的。"她皱了皱鼻子。"我见过血。我爹以前练功的时候,经常受伤。后来我娘不让他练了,他就偷偷练,练完把血衣藏起来。我娘每次都能找到——因为她每天早上给他梳头的时候,会摸到他后脑勺上有没有新冒出来的汗。有汗就是偷偷练了。"
她说着说着笑了一下。
他看着她笑。
她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弯弯的,嘴角翘起来,像棋盘上一颗放错了位置的白子——突兀,但好看。
他移开了目光。
马车晃了一下,她的身子歪过来,肩膀撞在他的胳膊上。她没有躲开,他也没有。
"孟榕忱。"
"嗯?"
"你那把刀——能让我看看吗?"
他犹豫了一下,把刀递过去。她接过来,翻来覆去地看了半天。刀比她的胳膊还长,她两只手才勉强握住。
"上面刻了个字。'孟'。"
"嗯。"
"这是你爹的刀?"
"嗯。"
她把刀还给他。他接过来的时候,她的手指碰到了他的手指——凉的。她的手比他的凉。
"你手怎么这么凉?"她摸了一下他的手背。"你冷?"
"不冷。"
"骗人。你嘴唇都紫了。"
她把铜手炉推到他那边。他推回去。她又推过来。
"拿着。"
"不用。"
"你——"她瞪了他一眼。"你以后跟我,就得听我的。拿着。"
他看着她的眼睛。那双黑棋子一样的眼睛,亮得不像话。
他拿起了手炉。
铜手炉很暖。暖到他攥着刀的右手,终于不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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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安城门开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
他跟着谢满满的马车进了城。朱雀大街很宽,两边是鳞次栉比的店铺,卖胡饼的、卖脂粉的、卖绸缎的,吆喝声此起彼伏。他从来没见过这么多人。
马车拐进一条巷子,停在一扇朱漆大门前。门楣上挂着一块匾——"谢府"。
谢满满跳下马车,回头看他。
"到了。以后这就是你家。"
他站在门口,抬头看着那块匾。阳光照在"谢"字上,金漆反着光,刺得他眯起了眼。
他攥着刀,攥得很紧。
他走进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