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独占月光》青栀未晚

1、归 九月的临城

　　九月的临城还残存着夏末的暑气，梧桐树的叶子开始泛黄，风一吹就沙沙地响。

　　沈絮站在临城一中的校门口，抬头看着那块镌刻着烫金大字的石碑，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十年了。她以为她再也不会回到这座城市。

　　校门口的保安大爷看了她一眼：“同学，你是哪个班的？怎么不穿校服？”

　　“我是转学生，今天来报到。”沈絮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哦哦，转学生啊，”大爷指了指前方的教学楼，“高二年级在三号楼，你进去找教务处就行。”

　　“谢谢。”

　　沈絮拖着行李箱走进校门。行李箱的轮子在水泥地上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在安静的校园里显得格外清晰。她来得太早了，距离上课还有将近一个小时，校园里只有零星几个学生。

　　她刻意来得早，因为不想在人多的时候穿过操场。不想被太多人看到。不想被那个人看到。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瞬间，沈絮在心里骂了自己一句：沈絮，你想太多了。十年了，他怎么可能还记得你？就算记得，怎么可能一眼就认出你？你不再是七岁时那个扎着羊角辫、跟在他身后跑的小女孩了。

　　她加快脚步，穿过操场边的小路，走进三号楼的楼道。

　　楼道里弥漫着消毒水的味道，墙上的瓷砖反射着白炽灯的光，有些刺眼。沈絮找到教务处，敲了敲门。

　　“请进。”

　　教务处主任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人，姓王，戴着眼镜，看起来很和善。她翻看着沈絮的转学材料，抬头打量了她几眼。

　　“沈絮是吧？成绩很不错，钢琴十级，得过好几个省级奖项。”王主任推了推眼镜，“怎么高二才转过来？”

　　“家里出了些变故。”沈絮没有多说。

　　王主任识趣地没有追问，从抽屉里拿出一张课程表：“高二（3）班，班主任姓周，教语文。你运气不错，3班是年级里最好的班之一。我让人带你过去。”

　　“不用了，我自己去就行。”

　　“行，教室在三楼东边第二间。对了，”王主任叫住她，“校服要下周才到，这几天你先穿自己的衣服，我跟你们班主任说过了。”

　　“好。谢谢王老师。”

　　沈絮走出教务处，沿着楼梯往上走。高跟鞋敲击地面的声音从上方传来，一个穿着校服的女生从楼梯上跑下来，差点撞到她。

　　“对不起对不起！”女生扎着高马尾，脸圆圆的，看起来很活泼。她上下打量了沈絮一眼，“你不是我们学校的吧？没见过你。”

　　“转学生。”

　　“哇！转到哪个班？”

　　“高二（3）班。”

　　“天哪！我也是3班的！”女生眼睛一亮，自来熟地挽住沈絮的胳膊，“走走走，我带你过去！你叫什么名字？”

　　“沈絮。”

　　“沈絮，好好听的名字！我叫林念，念念不忘的念。”林念一边走一边说，“你怎么高二才转过来啊？之前在哪上学？”

　　“之前在南方。”

　　“南方哪里？我姑姑在深圳，我去过——”

　　“林念，”沈絮打断她，语气不算冷漠但绝对谈不上热情，“我不想说太多。”

　　林念愣了一下，随即笑了：“没事没事，你不想说就不说。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秘密嘛，我懂。”

　　沈絮看了她一眼。这个女孩比她想象的要善解人意。

　　教室在三楼东边第二间，门半敞着，里面已经有七八个学生了。有的在聊天，有的在补作业，有的趴在桌上补觉。林念推开门，大大咧咧地走进去，回头朝沈絮招手。

　　“进来啊！”

　　沈絮站在门口，目光扫过教室。靠窗那一排，从后往前数第三张桌子，一个穿着黑色卫衣的男生正趴在桌上睡觉。卫衣的帽子盖住了半张脸，只能看到一截线条分明的下颌和搭在桌上的修长手指。

　　沈絮的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了不到一秒，然后移开了。她走进教室，在林念旁边的空位坐了下来。林念兴奋地凑过来：“你坐我旁边太好了！我跟你说，我们班可有意思了——”

　　“林念，你话怎么这么多？”后排传来一个懒洋洋的男声。

　　沈絮转头，看到一个高高瘦瘦的男生正趴在椅背上冲林念笑。他五官很立体，皮肤是健康的小麦色，笑起来有两个浅浅的酒窝。

　　“陆辞你闭嘴，我在和新同学说话呢！”林念白了他一眼，然后对沈絮说，“你别理他，他就是个话痨。”

　　“你说谁话痨呢？”陆辞站起来，走到沈絮桌边，弯下腰朝她笑，“嗨，新同学，我叫陆辞。欢迎来到高二（3）班，全年级最乱的班。”

　　“最乱？”沈絮微微挑眉。

　　“别听他瞎说，”林念踢了陆辞一脚，“我们班成绩年级第二，仅次于重点班（1）班。乱是乱了点，但大家都很好的。”

　　“成绩年级第二？”沈絮问，“第一是谁？”

　　“（1）班啊，重点班，全是书呆子。”陆辞撇了撇嘴。

　　“那年级第一是谁？在（1）班？”

　　这个问题一出，林念和陆辞同时露出了一个意味深长的表情。林念压低声音：“年级第一嘛……在我们班。”

　　沈絮的睫毛微微颤动了一下。

　　陆辞接话，语气里带着明显的骄傲：“不仅年级第一，而且从高一到现在，每次大考都是第一，从来没掉下来过。而且你猜怎么着？他基本不怎么听课，上课睡觉、翘课打球，成绩照样碾压所有人。”

　　“哦。”沈絮的语气很平淡。

　　“你怎么一点都不惊讶？”陆辞有点挫败，“我跟你说，他不是普通的那种学霸，他是那种——”

　　“陆辞，你吵死了。”

　　一个声音从教室后面传来，带着刚睡醒的低哑和懒洋洋的不耐烦。

　　沈絮的背脊瞬间绷紧了。她听到椅子腿刮过地面的声音，听到脚步声不紧不慢地靠近，听到校服摩擦的窸窣声。她没有回头，只是盯着桌上那本崭新的语文课本，手指无意识地在封面摩挲。

　　脚步声在她身后停了下来。

　　空气似乎凝固了。

　　然后，她听到了那个声音，比刚才更近，近到像是在她头顶响起，带着一种她说不上来的情绪——像是笑，又像是叹息。

　　“沈絮？”

　　她终于抬起头。

　　入目是一张熟悉又陌生的脸。十年过去了，他长高了很多，肩膀宽了，下巴的线条变得凌厉分明。但那双眼睛没有变——深邃、浓烈，像是要把人吸进去。

　　他的头发比小时候短了一些，刘海随意地垂在额前，校服外套搭在肩上，里面是一件黑色的T恤，领口微敞，露出一截锁骨。

　　他看着她，嘴角慢慢上扬，眼底却没有笑意，而是一种幽深的、让人看不透的光。

　　“沈絮，”他又叫了一遍她的名字，这一次，语气里多了些什么，像是在确认她是不是真实的，“是你吧？”

　　教室里安静了一瞬，然后炸开了锅。

　　“什么情况？砚哥认识新同学？”

　　“不是吧不是吧，青梅竹马？”

　　“这什么偶像剧剧情啊！”

　　沈絮没有说话。她的手指还停在语文课本的封面上，心跳快得像擂鼓，但她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她淡淡地开口：“江砚，好久不见。”

　　江砚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

　　“好久不见？”他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笑了一声，那笑声很轻，但沈絮听出了里面的意思——你在跟我客套？

　　他往前迈了一步，弯下腰，双手撑在沈絮的桌面上，整个人笼罩下来，将她圈在一个狭小的范围内。

　　“沈絮，”他的声音很低，低到只有她一个人能听见，“你当年走的时候说，你会回来找我。我等了你十年。”

　　他停顿了一下。

　　“你打算怎么补偿我？”

　　教室里鸦雀无声。所有人都看着他们，眼神从震惊变成了兴奋——这是什么神仙剧情？

　　沈絮抬起眼，直直地看着他。距离太近了，她能看到他眼底自己的倒影，能看到他右耳垂上那颗小小的痣——小时候她总喜欢摸那个位置。

　　她慢慢地、一个字一个字地说：“江砚，我回来，不是因为你。”

　　空气安静了整整三秒。

　　江砚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他撑在桌面上的手指微微收紧了。

　　然后，他直起身，把那件搭在肩上的校服外套随手丢在旁边的空桌上，插着兜走回了自己的座位。

　　经过沈絮身边的时候，他的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全班听见：

　　“沈絮，这么多年了，你还是不看我。”

　　他走了。

　　沈絮盯着面前的语文课本，封面被她摩挲出了一道浅浅的痕迹。

　　她的手指在发抖。

　　不是因为他那句话。

　　而是因为——她刚才说谎了。

　　她回来，就是因为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