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至未至》禾心台

5、第 5 章 夏夕迟

　　夏夕迟走得很慢，从门口到那个靠窗的位置，不过短短六七步的距离，却仿佛跋涉了很久。
　　夕阳的光线斜斜铺在过道，把他自己的影子拉得很长，歪歪扭扭地贴在旁边的桌椅上。他在自己的座位前停下。那张熟悉的、有些旧了的木纹课桌，现在看起来如此陌生。
　　夏夕迟沉默地坐下，动作有些僵硬。他把书包塞进桌肚，抽出下节课要用的英语书，摊开，目光落在密密麻麻的字母上，却一个单词也看不进去。
　　上课铃还没响，教室里弥漫着一种躁动又压抑的喧哗。前桌的女生回过头，似乎想跟明自说话，话到嘴边才看清坐在那里的人是谁，眼睛瞬间睁大，脸上飞起两团红晕，含糊地“啊”了一声，飞快地转了回去，连耳朵尖都红了。
　　“夏夕迟。”他念他的名字，声音不高，在周围的嘈杂里却异常清晰，像一颗石子投入夏夕迟心湖。
　　夏夕迟不得不抬起头，迎上他的目光。近距离看，温沅的脸也毫无瑕疵，皮肤干净，瞳孔颜色比常人稍浅一些，在夕阳下呈现出一种琥珀般的质感。但此刻，那瞳孔里映出的，是自己有些苍白、带着病态红晕的脸。
　　“你的英语笔记，能借我看看吗？”温沅问，语气很自然，仿佛他们早就是同桌。“上周讲虚拟语气那部分，我有个地方记得不太清楚。”
　　撒谎。
　　但这质疑只能压在喉咙里。他沉默地从桌肚里拿出英语笔记本，翻到上周的笔记，递了过去。他的笔记很随意，间或还有走神时画的几笔潦草小图…不对，是他的大作。
　　温沅接过来，道了声谢，很认真地低头看了起来。他的侧脸线条在夕照下更加分明，睫毛垂下，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阴影。看了一会儿，他拿起自己的铅笔，在那页笔记的空白处，轻轻写了几个字，又划了一条线，将某个例句和旁边的注解连起来。
　　“你看这里，”他把笔记本推回来一点，指尖点在他刚写过字的地方，“这个句型，你的理解和老师的补充其实可以合并着看，更容易抓住本质。”
　　他的指尖修长干净，指甲修剪得整齐圆润。点在那行字旁边，离夏夕迟的手指只有几厘米的距离。
　　夏夕迟顺着他的指尖看去。温沅的字迹和他的人一样，清隽有力。
　　“……谢谢。”夏夕迟低声说。
　　“不客气。”温沅收回手，指尖似乎不经意地拂过那页纸的边缘。他顿了顿，看着夏夕迟依旧没什么血色的脸，声音放得更轻了些，“你好像还是很不舒服。真的不用去医务室？或者，我这里有薄荷糖，提神。”他说着，真的从口袋里拿出一个银色的小铁盒，打开，里面是排列整齐的浅绿色糖果。
　　“不用了，谢谢。”夏夕迟几乎是立刻拒绝。他不能接受更多了。这个名字，这个同桌的位置，这突如其来的、超出“路人”规格的注意，已经让他如芒在背。再接受一颗薄荷糖，他怕自己会被这无差别的温柔给彻底裹挟，然后溺毙在某种他无法理解的剧情惯性里。
　　温沅拿着铁盒的手在空中停顿了半秒，然后神色如常地收了回去，盖好盖子，重新放回口袋。
　　他没有因为被拒绝而露出任何不悦，只是显得有些难过。
　　他让他难过了，夏夕迟认识到这点，感觉有一股奇怪的情绪在自己心中蔓延开。莫名的，他不想看到温沅伤心，但话说出口了也收不回，他轻咬下唇，纠结要不要挽回一下，最终他没有——因为上课铃响了。
　　夏夕迟强迫自己集中精神听课，黑板上白色的粉笔字在夕阳余晖里有些反光，刺得他眼睛发酸。他努力睁大眼睛，试图跟上进度，笔记本上留下的字迹却越来越飘忽。
　　不知过了多久，他感到一阵难以抵抗的眩晕和困意袭来，眼皮沉重得像坠了铅块。笔尖在纸上无意识地划出一道歪斜的线，脑袋逐渐垂了下去……
　　突然感觉自己踏空了，他猛地惊醒，坐直身体，心脏怦怦直跳，余光迅速瞥向旁边。
　　温沅坐姿端正，正看着黑板，似乎没有注意到他刚才差点睡着。
　　夏夕迟悄悄松了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