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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第 29 章 第二十九章 ...

  •   第二十九章

      南芜城在午后的阳光中像一头沉睡的巨兽,青灰色的城墙从东到西绵延不绝,把城内的繁华和城外的荒凉分隔成两个世界。城门口行人络绎不绝,有挑担的货郎、牵驴的老汉、赶着牛车的农人,还有骑马的商贾和坐轿的官人。城门两侧站着四个守城的兵丁,穿着灰色的号衣,腰间挂着刀,目光在人群中扫来扫去。

      沈清辞和陆云深在距离城门一里地的地方勒住了马。两个人没有走官道,而是拐进了一条岔路,岔路的尽头是一片杨树林,树叶已经开始落了,地上铺了一层金黄色的落叶,马蹄踩上去发出沙沙的声响,像踩在碎纸上。

      陆云深下马,把黑马拴在一棵杨树上。沈清辞也下了马,把枣红马拴在旁边。两匹马低头开始吃落叶,嚼得满嘴黄沫子,似乎对主人要把它们丢在这里这件事毫不在意。

      陆云深从马鞍下的包袱里摸出两套衣服,一套深灰色的,一套藏青色的,都是粗布短打,和南芜城里普通百姓的穿着没什么区别。他把藏青色的那套递给沈清辞。

      “换上。进城不能带兵器,剑和刀都得留在城外。”

      沈清辞接过衣服,布料粗糙,洗得发白,领口和袖口有几处缝补的痕迹。她把衣服抖开,比了比尺寸——比她的身材大了一些,但不会太夸张。她看了陆云深一眼,他转过身去,背对着她,面朝杨树林的方向。她快速脱下外袍,换上那件藏青色的短打,把霜刃解下来,用包袱皮裹好,塞在枣红马的马鞍底下。铁钎也裹在包袱里,和霜刃放在一起。袖中刃她没有放进去——太小了,藏进袖子里不会被发现。

      陆云深也换好了衣服。深灰色的短打穿在他身上显得有些紧,肩背的线条被布料勾勒得很清楚。他把短刀也裹进包袱,塞在黑马的马鞍底下。两个人对视了一眼,陆云深点了点头,从袖中摸出两张路引,递给她一张。

      路引是假的,但做得很真。纸是旧的,边角磨损了,墨迹也有些洇开,像是几年前开的。名字是假的——“赵大”、“钱小妞”。沈清辞看着“钱小妞”三个字,嘴角抽了一下。

      “谁起的?”

      “暗桩。”陆云深把路引塞进怀里,“将就用。”

      两个人沿着岔路走回官道,混进了进城的人群里。沈清辞走在陆云深后面半步的位置,低着头,斗笠的帽檐压得很低。她用余光扫了一眼城门口的四个兵丁——两个在检查行人的路引,两个站在城门两侧,手按在刀柄上,目光在人群中搜索着什么。

      不是普通的守城兵。站姿不对,重心在两脚之间,腰背挺直,是练家子。傅长空的人。

      轮到他们的时候,检查路引的兵丁接过沈清辞的纸,看了一眼上面的字,又看了一眼她的脸。她的脸被斗笠遮住了大半,只露出下巴和一截鼻梁。兵丁用刀鞘挑起她的斗笠,帽檐往上抬了一寸,露出她的眼睛。

      四目相对。

      沈清辞的眼睛没有躲,没有慌,平静得像一潭死水。兵丁看了几息,把路引还给她,挥了挥手。她接过路引,低下头,快步走了过去。

      陆云深跟在后面,也顺利通过了。

      城门的另一边是一条宽阔的大街,街上行人如织,店铺林立。卖布的、卖粮的、卖药的、卖首饰的,招牌一个挨一个,红的、蓝的、黄的、绿的,像一幅被谁打翻了颜料盒的油画。空气中弥漫着各种气味——香料店的肉桂和丁香、药铺的当归和黄莲、包子铺的肉香和醋香、还有马粪和尿骚味,混在一起,浓得化不开。

      沈清辞很久没有来过这么热闹的地方了。

      她上一次在南芜还是很小的时候,跟着父亲来武林盟参加盟主就职大典。那时候她只有六岁,骑在父亲的脖子上,手里举着一只纸风车,风车在风中呼呼地转,转得像一朵五彩的花。她记得大街两旁挂满了红色的灯笼,锣鼓喧天,鞭炮齐鸣,人们都在欢呼,庆祝新盟主的上任。那个新盟主叫傅长空,她见过他一面——高高瘦瘦的,留着山羊胡,笑起来眼睛会眯成一条缝,看起来像一个和蔼的、很好说话的人。

      六岁的她觉得傅伯伯是个好人。

      十七岁的她知道,好人和坏人,有时候只隔着一层皮。

      陆云深走在前面,没有看两旁的店铺,没有看街上的行人,目光一直看着前方的一条窄巷。窄巷在两座楼房之间,只容一个人通过,巷口堆着几筐烂菜叶,苍蝇嗡嗡地飞。他侧身挤进了巷子,沈清辞跟在后面。

      巷子很窄,两侧的墙壁上长满了青苔,地面上有一层薄薄的积水,踩上去啪嗒啪嗒的。走了大约一盏茶的工夫,巷子通到了另一条街,比刚才那条小一些,行人少一些,店铺也少一些。陆云深在一扇黑色的木门前停下来,敲了三下,停了一下,又敲了两下。

      门开了。

      门后是一个年轻男人,二十出头,穿着一件灰色的长衫,看起来很斯文,像一个读书人。但他看见陆云深的时候,眼睛里闪过一丝光,不是惊讶,是确认——确认来的人没错,确认他还活着。

      “少阁主。”他侧身让开门口,“请进。”

      沈清辞跟着陆云深走了进去。门后是一个小院子,院子里种着一棵石榴树,树上还挂着几个裂开了口的石榴,露出里面红宝石一样的籽。院子的一角有一口井,井台上放着一只木桶,桶里还有半桶水。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檀香味,是从正厅里飘出来的。

      年轻男人把门关上,带着他们穿过院子,走进正厅。正厅不大,陈设也很简单——一张八仙桌,几把椅子,墙上挂着一幅山水画,画的是南芜城,城墙上有一面旗,旗上写着“武”字。画的右下角有一个落款,沈清辞凑近看了一眼——“傅长空”。

      傅长空画的。

      年轻男人注意到了她的目光,低声说:“傅长空喜欢附庸风雅,给城里每家有点脸面的店铺都送过字画。这幅是房东的,他说挂着能避邪。”

      沈清辞收回目光,在椅子上坐下来。陆云深坐在她对面,年轻男人站在八仙桌旁边,从袖中摸出一张纸,递给陆云深。

      “少阁主,这是地牢的换班时间表,和上次给您的那个一样,但昨天换了新的班次。子时换班,间隙不变,还是半刻。地牢的入口在北城墙根下,有一个暗门,从外面看不出来,推开墙砖就能进去。”

      他用手在纸上点了一个位置。

      “这里是暗门,从这里进去是一条向下的石阶,石阶的尽头是一道铁栅栏,铁栅栏后面就是地牢。郑叔被关在最里面的那间,单独关押。地牢里平时有三个守卫,换班的时候只有两个——一个在地牢里面,一个在外面放哨。间隙的半刻钟里,放哨的人会去解手,地牢里面的那个人会打瞌睡。这是动手的最佳时机。”

      陆云深把纸条看了一遍,折好塞进袖中。

      “傅长空这几天在城里吗?”

      “在。”年轻男人的声音低了下去,“他明天要在武林盟开一个会,请了各大门派的掌门人,说是商议对付暗月教的事。但实际上,他是在给自己立威。暗月教在苍梧山的事他压了二十年,现在知道你们拿到了证据,他慌了。他要在各大门派面前先下手为强,把所有的罪名都推到你们头上。”

      沈清辞的手指微微收紧。

      “所以明天的大会上,他会说云隐山庄的遗孤和天璇阁的少阁主勾结暗月教,盗取银矿,残害百姓。”她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在说一件和自己无关的事,“然后他会当着各大门派的面,下令追杀我们。”

      年轻男人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

      “少阁主,几位长老已经在城里了。他们住在武林盟的驿馆里,明天的大会都会参加。他们说,只要你们能拿出证据,他们就会在会上公开支持你们。”

      陆云深站起来。

      “今晚,先去地牢救郑叔。明天,去武林盟。”

      天色暗了下来。

      南芜城的夜晚比白天更热闹。大街小巷挂满了灯笼,红的、黄的、粉的,把整座城照得像一个巨大的、发光的蜂巢。酒楼和茶馆里传出嘈杂的人声和丝竹管弦的声响,偶尔有喝醉了的人从里面跌跌撞撞地走出来,被同伴扶着,吐在路边。卖艺的在街角敲锣打鼓,围观的人群里三层外三层,叫好声此起彼伏。

      沈清辞和陆云深换上了夜行衣。黑色,紧身,不反光。沈清辞把袖中刃藏在右袖里,陆云深把短刀插在腰后。两个人没有走大街,从屋脊上走。陆云深的轻功很好,踩着瓦片几乎没有声音,像一只黑色的猫。沈清辞的轻功不如他,但也不差,跟在后面,每一步都落在陆云深踩过的地方,瓦片已经稳住了,不会发出声响。

      北城墙在黑暗中像一堵巨大的、黑色的墙,墙头的雉堞在月光中投下一排锯齿形的影子。城墙根下的街道很窄,行人很少,只有几盏路灯还亮着,昏黄的,照着路面上一小块一小块的光斑。

      暗门的位置在城墙根下一个不起眼的角落里,两堵墙的夹角处,外面堆着几筐建筑垃圾——碎砖头、烂木料、生锈的铁钉。陆云深蹲下来,用手摸了摸最里面那堵墙的砖缝。砖缝里塞着什么东西——不是灰浆,是一小块木片,木片的颜色比砖深一些,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他把木片拔出来。

      砖墙无声地往外移了一寸。不是整面墙在移,是一块砖——不,是一块伪装成砖的木板,被木片卡住了。他把木板抽出来,露出一个黑漆漆的洞口,洞口不大,只容一个人侧身通过。

      两个人侧身挤了进去。

      洞后面是一条向下的石阶,石阶很窄很陡,每一级都很高。空气又潮又闷,带着一股霉味和尿骚味——地牢特有的味道。沈清辞的鼻子被熏得有些发酸,她用袖口捂住了鼻子,继续往下走。

      石阶的尽头是一道铁栅栏,栅栏的缝隙很窄,只容拳头通过。栅栏后面是一条走廊,走廊两侧是一间一间的牢房,门是铁条焊的,像一排排的、铁做的肋骨。

      地牢里很安静。

      安静得不正常。没有打鼾声,没有翻身声,没有囚犯的呻吟声。只有水滴声,从头顶的岩壁上滴下来,啪嗒啪嗒,不急不慢,像有人在用锤子敲一根很长的铁钉。

      陆云深蹲在铁栅栏旁边,从袖中摸出一根细铁丝,插进锁孔,拧了两下。锁簧弹开的声音在安静的地牢里格外刺耳,“咔嗒”一声,像咬碎了一颗脆骨。他把铁丝收起来,轻轻推开铁栅栏。

      走廊里没有灯。

      黑暗中,沈清辞摸索着往前走,右手握着袖中刃的刀柄,左手搭在陆云深的肩上,跟着他的脚步。地牢的地面上有积水,踩上去啪嗒啪嗒的,每一步都发出声响,她尽量踩得很轻,但积水不配合你,它就是要响,怎么踩都响。

      最里面的那间牢房。

      门上的锁比外面的铁栅栏大了一倍,锁舌有拇指粗,陆云深试了两次铁丝都拨不动,锁芯太深了。他从腰后拔出短刀,用刀尖顶住锁舌的根部,用力往里推。“咔啦”一声,锁舌断了,锁掉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

      陆云深拉开门。

      牢房里很暗,什么都看不见。沈清辞从袖中摸出火折子,晃了晃,火光亮起来,照亮了牢房的一角。

      角落里,蜷着一个人。

      灰白色的头发,灰白色的胡子,脏得打结的衣服。他的右腿伸着,左腿蜷着,拐杖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根从墙上掰下来的、粗糙的木条。他的脸上有伤,嘴角破了,左眼眶青紫,额头有一道很长的口子,血已经干了,变成暗褐色的硬痂。

      他的眼睛闭着。

      “郑叔。”陆云深的声音很低,但很急。

      郑瘸子的眼睛猛地睁开了。不是慢慢睁开的,是那种“像被什么东西弹了一下”的、突然的睁。他的瞳孔是涣散的,但听见陆云深的声音之后,瞳孔开始收缩,一点一点地聚拢,像一张被揉皱了的纸被人慢慢铺平。

      “少阁主……”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见,像砂纸磨石头,“你们……怎么来了……”

      “来接你出去。”陆云深蹲下来,把郑瘸子从地上扶起来。郑瘸子的身体很轻,轻得不像一个成年人,像一捆干柴。他的右腿使不上力,左腿也勉强能动,整个人靠在陆云深身上,像一袋没有骨头的面粉。

      沈清辞从衣袍上撕下一条布,把郑瘸子额头上的伤口包扎了一下。布条是干净的,但不够长,她缠了两圈就打结了,结打在伤口旁边,不会压到伤口。

      “外面有人吗?”郑瘸子的声音还是那么沙哑,但他的意识已经清醒了,问的问题很关键。

      陆云深没有回答。他侧耳听了一下——有脚步声。从石阶的方向传来,一个人,脚步声很重,是靴子踩在石阶上的声音。然后是说话声,嘟囔着什么,听不太清,但语气很不耐烦,像是在抱怨今晚的夜班太长了。

      换班的守卫。

      但时间不对。年轻男人说子时换班,间隙半刻。现在离子时还差一刻——除非换班时间提前了,或者年轻男人的情报有误。

      陆云深把郑瘸子放在地上,从腰后拔出短刀。沈清辞也握紧了袖中刃,两个人一左一右站在牢房门口,面朝走廊的方向。

      脚步声越来越近。

      一个人影从走廊尽头浮现出来,穿着一身灰色的号衣,腰间挂着刀,手里提着一盏灯笼。灯笼的光是橘黄色的,照在走廊的墙壁上,把墙壁上的水珠照得像一颗一颗的、金色的露珠。

      他走到了铁栅栏门口。

      然后停住了。

      灯笼的光照在铁栅栏上——栅栏是开着的。

      “谁——”他的手按上了刀柄。

      陆云深从牢房门口冲了出去,短刀在灯笼的光中划过一道弧线,刀背砸在那人的后颈上,不是刀刃,是刀背。那人闷哼一声,身体软了下去,灯笼从手里滑落,落在地上,滚了两圈,灭了。

      陆云深接住了他,没有让他倒地发出声响。他把那人放在地上,从他腰间摸出钥匙,扔给沈清辞。沈清辞接住钥匙,用最快的速度打开了所有牢房的门——不是要放走囚犯,是制造混乱。没有囚犯的牢房是空的,但有几间关着人,那些人茫然地睁着眼睛,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往外跑!跑出去!往南跑!”沈清辞朝他们喊。

      那些人犹豫了一瞬,然后连滚带爬地冲出了牢房,朝石阶的方向跑去。脚步声在走廊里回荡,像雨点打在铁皮上,噼里啪啦的,越来越远。

      陆云深背着郑瘸子,朝石阶的方向走去。沈清辞跟在他后面,把铁栅栏门重新锁上,把钥匙扔进走廊尽头的黑暗里。

      三个人出了暗门,从城墙根下的小巷子里钻出来。外面很安静,路灯还亮着,昏黄的,照在空荡荡的街道上。远处的酒楼里还传出来丝竹声和笑声,和这边仿佛是两个世界。

      沈清辞松了一口气。

      然后她听见了一个声音。

      不是地牢里的水滴声,不是守卫的脚步声,是一个人的声音,从城墙的方向传来,不高不低,不急不慢,像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情。

      “沈姑娘,陆公子,这么晚了,还出来散步?”

      沈清辞的身体僵住了。

      她转过身。

      城墙上,站着一个人。

      月光从他的身后照过来,把他的脸罩在阴影里,看不清五官,只能看见一个轮廓——高高瘦瘦的,留着山羊胡,穿着一件宽大的、像道袍一样的衣服。他的手里拿着一把折扇,折扇是合着的,他用扇子轻轻地敲着城墙的垛口,发出“笃、笃、笃”的声响,和远处酒楼里的丝竹声混在一起,像一首不合拍的二重奏。

      傅长空。

      他知道了。他一直在等。

      沈清辞的右手握紧了袖中刃,陆云深把郑瘸子放在地上,从腰后拔出短刀。两个人并肩站在城墙根下,仰头看着城墙上那个高高在上的人影。

      月光很亮,照在城墙的青砖上,把每一块砖的纹理都照得很清楚。城墙上有人影在移动,不止傅长空一个——他身后还有很多人,黑压压的一片,至少二三十个,都穿着黑色的劲装,手里握着刀。

      傅长空从城墙上走下来。不是从城墙上跳下来,是从城门旁边的石阶上一级一级地走下来,动作很慢,每一步都走得很稳,像在走红毯。

      他走到沈清辞面前,在十步的距离停下来。

      月光照在了他的脸上。

      他的脸比沈清辞记忆中的老了很多。六岁那年,他四十出头,看起来像一个和蔼的中年人。现在他六十多了,头发花白,胡子也花白了,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一样,深深的。但他的眼睛还是那样——笑起来会眯成一条缝,缝里有光,不是温暖的光,是冰冷的、像蛇一样的、让人后背发凉的光。

      “沈姑娘。”他笑着说,“你长得很像你父亲。”

      沈清辞没有说话。她的手指在袖中刃的刀柄上慢慢收紧。

      “你父亲是个好人。”傅长空的语气像是在怀念一个老朋友,“可惜,好人活不长。”

      他打开了折扇。扇面上画着一幅山水画——苍梧山。山的形状和苍梧山一模一样,主峰高耸,两侧山脊向东西延伸,像一只展开翅膀的鹰。山脚下有一条溪,溪水蜿蜒着流向东南,和她们在山洞里看到的那条溪一模一样。

      “你们去了苍梧山。”傅长空的目光从扇面上移开,落在沈清辞脸上,“关掉了那口钟。毁了我二十年的心血。”

      他的语气还是那么平静,但沈清辞听出了那平静之下的东西——愤怒。那种压着的、收着的、像岩浆一样在底下翻滚的愤怒。他用了二十年的时间布局,从一个小小的文书爬到了武林盟主的位置,用苍梧山的银矿买通了半个江湖,用声毒武器控制了无数人。现在,这一切都快要被两个年轻人毁掉了。

      “你的心血?”沈清辞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每一个字都冷得像冰,“那口钟杀死了多少人?柳河镇那些被你变成活死人的百姓,苍梧山附近失踪的村民,地下黑市里被你杀死的那些无辜的人——他们的命,不是你的心血。”

      傅长空的笑凝固了一瞬。

      “沈姑娘,你还年轻。”他说,“有些事,你不懂。”

      “我懂。”沈清辞拔出了袖中刃,刀刃在月光中闪着暗银色的光,“我懂什么是善恶,什么是黑白。我不需要你教我。”

      傅长空看着她手里的刀,摇了摇头。

      “可惜了。”他把折扇合上,转身朝城墙的方向走去,走了两步,停下来,没有回头,“本来想留你们一个全尸的。但你们太不识相了。”

      他抬起手,轻轻摆了一下。

      城墙上那二三十个黑衣人同时跳了下来。

      不是跳,是落。轻功都不弱,落地的时候膝盖微曲,没有发出太大声响。黑色的劲装,黑色的面巾,只露出一双眼睛。眼睛在月光中发着冷光,像一群狼。

      沈清辞和陆云深背靠背站着。

      陆云深的短刀在左手,沈清辞的袖中刃在右手。两个人身上都没有长兵器——霜刃和铁钎都留在城外了。只有短刀和袖中刃,一把七寸,一把三寸,加起来不到一尺。

      黑衣人围成了一个圈,一步一步地收拢,像一张正在被收紧的网。沈清辞能听见他们的呼吸,很轻很匀,是经过严格训练的死士。比暗月教死士更专业。

      陆云深的身体微微前倾,像一只随时会扑出去的豹子。

      沈清辞的右臂很疼。不是酸,是疼。剧烈的、像有人拿钝刀在伤口里来回锯的疼。她的右手在发抖,袖中刃的刀尖在月光中微微颤动,像一片被风吹动的叶子。

      但她没有放下刀。

      她不会放下。

      父亲说过,云隐山庄的人,站着死,不跪着活。

      陆云深的手搭上了她的肩膀。不是按,是搭,手掌落在她的肩头,五根手指微微用力,像是在说——别怕,我在。

      沈清辞深吸一口气,右臂的疼减轻了一些,不是因为不疼了,是因为她把它压下去了,压在意识的最底层,压到感觉不到的地方。

      黑衣人离她们只有五步了。

      四步。

      三步。

      陆云深动了。

      短刀在他左手中划出一道黑色的弧线,直取最近的那个黑衣人的咽喉。那人侧身躲开,但陆云深的第二刀比第一刀更快,刀锋划破了那人的右肩,血喷出来,溅在沈清辞的脸上,温热的,咸腥的。

      沈清辞也动了。

      袖中刃在她右手中像一条银色的蛇,从一个黑衣人的肋下滑进去,刺入皮甲和肋骨之间的缝隙。不深,但袖中刃上淬了毒——三日软。那人晃了一下,身体开始发软,刀从手里滑落。

      两个人,四只手,三寸长的袖中刃和七寸长的短刀,在二三十个黑衣人的包围中,像两只被困在狼群中的豹子,咬,撕,拼。

      月光照在这场厮杀上,把每一滴血都照得很清楚。

      血溅在青石板上,溅在墙上,溅在沈清辞的脸上、手上、衣袍上。

      她的右臂已经失去了知觉,不是不疼了,是疼到麻木了。她的手指还握着刀柄,但她感觉不到手指的存在了,只能靠眼睛确认——刀还在手里。

      陆云深挡在她前面,短刀劈翻了第四个黑衣人,第五个从侧面包抄过来,他一脚踹在那人的膝盖上,骨头碎裂的声音在夜空中炸开,像折断了一根干树枝。

      黑衣人还剩十几个。

      沈清辞的视线开始模糊了。不是毒,是失血——她的右肩又裂开了,血从伤口涌出来,顺着手臂往下淌,滴在地上,和黑衣人流的血混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的。

      她单膝跪在了地上。

      不是因为想跪,是腿撑不住了。

      一个黑衣人朝她冲过来,刀举过头顶,刀光在月光中一闪——

      一把短刀从侧面飞过来,钉在那黑衣人的胸口。

      陆云深扔出了自己的刀。

      黑衣人的身体顿了一下,低头看着胸口的刀柄,然后缓缓倒下去,砸在地上,扬起一片灰尘。

      陆云深的手里没有兵器了。

      剩下的黑衣人互相看了一眼,同时朝陆云深扑过来。

      沈清辞从地上站起来,用尽最后一点力气,把袖中刃朝最近的那个黑衣人掷了出去。刀尖扎进那人的后颈,那人闷哼一声,倒下去,压在陆云深身上。

      陆云深推开了尸体,从地上捡起一把刀。

      他站在月光下,满身是血,左手握着刀,右手垂着,纱布已经被血浸透了,看不出原来的颜色。他的呼吸很重,但目光很稳,稳得像两枚钉在木头里的钉子。

      他看着剩下的七八个黑衣人。

      黑衣人没有再扑上来。

      他们看着陆云深,看着他的眼睛,看着那把滴血的刀,看着满地的同伴的尸体。然后他们互相看了一眼,开始后退。

      一步,两步,三步。

      然后转身,跑了。

      城墙下恢复了安静。

      月光照在横七竖八的尸体上,照在满地的血泊中,照在沈清辞和陆云深身上。两个人并肩站着,一个握着刀,一个握着——手里什么都没有了,袖中刃扎在某个黑衣人的后颈上,拔不回来了。

      陆云深的左手伸过来,握住了沈清辞的右手。

      她的手是凉的,全是血,粘粘的,滑滑的。他的手也是凉的,也全是血。两只血淋淋的手握在一起,反而觉得有了温度。

      “能走吗?”他问。

      “能。”沈清辞说。

      两个人朝巷子的方向走去。郑瘸子还蜷在巷口的角落里,睁着眼睛看着他们,灰白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不是泪,是光,月光反射在他湿润的眼球上,像两颗被水洗过的、亮晶晶的灰色石子。

      陆云深蹲下来,把郑瘸子背在背上。

      沈清辞跟在后面,右手已经没有知觉了,但她用左手扶着自己右臂的肘部,让右臂不晃,不让伤口撕得更大。

      三个人,走过巷子,走过街道,走过一座石拱桥。桥下的水很黑,倒映着天上的月亮和星星,像一幅被揉皱了的、暗蓝色的丝绒。远处有狗叫声,一声一声,不紧不慢,像是在数着这个夜晚还剩下多少时辰。

      月亮从东边移到了西边,快要落下去了。天边有一丝极淡的、鱼肚白的亮光。

      天快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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