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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第 21 章 第二十一章 ...

  •   第二十一章

      沈清辞在黑暗中坐了一整夜。

      右手从发麻变成了僵硬,从僵硬变成了毫无知觉。袖中刃上的毒比她预想的要霸道,续肌散止住了伤口的恶化,但毒性已经沿着手臂蔓延到了肩膀,整条右臂像一根不属于她的木棍,沉甸甸地垂在身侧,连手指都动不了。

      她用左手把那两具尸体拖到了走廊尽头,用走廊里堆着的破席子盖住。血从席子下面渗出来,在灰白色的粗布上洇开一片暗红色,像一个被人踩扁了的、还在慢慢扩散的靶心。她把席子边缘塞进墙缝里,尽量不让血迹流到走廊中间——不是怕脏,是不想让明天早上送水的店小二第一眼就看见血。能拖多久是多久。

      然后她回到房间,闩上门。门闩昨晚被人用铁片拨开过,卡槽有些松动,她用铁钎别住了门闩的根部,从里面顶死。这样就算外面有铁片伸进来,也拨不动了。

      她坐在椅子上,面对着门,左手握着霜刃,剑尖点地。右臂垂着,像一根枯藤。月光从窗纸透进来,照在她的右肩上,月白色的棉袍被血浸湿了一小块——不是她自己的血,是第一个死士后颈喷出来的。血已经干了,变成暗褐色的硬痂,把布料粘在皮肤上,每动一下都扯着疼。

      她不觉得疼。

      她只觉得冷。

      不是身体冷,是一种从骨髓深处渗出来的、怎么都捂不热的冷。毒在血液里游走,像一条冰凉的蛇,从右手爬到右肩,从右肩爬到心脏附近,然后停下来,蜷缩在那里,时不时地吐一下信子,让她的心脏猛地一缩。

      她咬着自己的舌尖,用疼痛对抗麻木。舌尖破了,血的味道在嘴里弥漫开来,咸腥的,和昨晚蜜饯的甜混在一起,变成了一种奇怪的、像铁锈加糖的味道。

      楼梯口那盏灯还亮着。

      掌柜的说到做到,一夜没有灭灯。灯火从楼梯口透上来,在走廊地面上投下一小片昏黄的光晕,像一个缩了水的月亮,扁扁的,歪歪的,被门缝挤成了椭圆形。那点光进不了她的房间,但她知道它在那里,就像知道陆云深在北边的某个地方一样——看不见,但知道。

      凌晨的时候,她听见了马蹄声。

      不是一匹。

      是很多匹。

      马蹄声密集而急促,从北边传来,像暴雨打在瓦片上,噼里啪啦的,越来越近。沈清辞的左手握紧了霜刃的剑柄,指尖发白。她把椅子从门口移开,站到门的一侧,背靠墙壁,面朝门口。左手持剑横在身前,右手——右手动不了,她用下巴把铁钎从床头柜上拨到地上,用左脚勾过来,踩在脚下,准备随时踢起来用嘴叼住。

      她不会用嘴叼剑。

      但她会。

      如果必须要的话。

      马蹄声在客栈门口停了。

      然后是下马的声响——不止一个人,至少五六个。靴子踩在地上的声音很重,不是练家子的轻落,是行伍出身的那种扎实、沉稳、每一步都踩得很实的落地。有人说话,声音不高,但语气急促,像是在确认什么东西。

      “……就是这里?”

      “是。郑瘸子说的,柳河客栈。”

      “少阁主,您先上去,我们在下面守着。”

      少阁主。

      沈清辞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从胸口跳到了喉咙口,又从喉咙口跳回了胸腔,咚咚咚咚,快得像要把肋骨撞断。

      楼梯响了。

      不是一个人的脚步声,是一群人的,但最前面的那个脚步声她认得——步子不大不小,每一步都踩在同一条直线上,靴底和木板的接触面积比其他人大,因为他的脚掌是平的,长年站桩的人才会有的平足。脚步声很快,三步并作两步,几乎是跑上来的。

      走廊里的灯被风带了一下,灭了。黑暗中,脚步声更近了。

      沈清辞没有动。她的左手还握着剑,但拇指已经从剑鞘卡扣上移开了。不是松懈,是确认——确认来的人不需要她用剑来欢迎。

      脚步声在她门口停住了。然后是一阵急促的、不规律的呼吸,像跑了很远的路,又像忍了很久的东西终于到了可以释放的边缘。

      “沈清辞。”

      那声音沙哑得不像他。低沉,破碎,像被砂纸打磨过的铁,每一个字都带着磨损的毛边。

      沈清辞把剑放下,靠在墙边。她走过去,用左手拉开门闩——铁钎卡得太紧,她拔了两下才拔出来,门闩弹开的时候发出一声沉闷的“咔”。

      她拉开门。

      走廊里漆黑一片,灯灭了,只有楼梯口透上来一点微弱的、灰蒙蒙的光——天快亮了。一个黑影站在门口,比他平时高一些,因为他的头发散了,几缕碎发竖起来,像被风吹乱的旗。他穿着一件深蓝色的长袍,袍角湿了,沾着泥,膝盖的位置磨破了一块,露出里面白色的中裤。他的脸在黑暗中看不清,但她知道他正看着她,因为他的呼吸忽然停了一瞬,然后变得更重了。

      “你的手——”

      他看见了她的右臂。垂着,一动不动,袖口上有干了的血。他的手伸过来,碰到了她的右手腕,手指冰凉,带着马缰绳的皮革味和夜风的寒气。他的指尖搭在她的脉搏上,停了几息,然后他的手开始发抖。

      不是那种细微的、几乎看不出来的抖,是那种从手臂传到肩膀、从肩膀传到全身的、控制不住的、剧烈的抖。像一个人站在冰水里站了太久,终于踩到了岸,身体才开始后知后觉地发抖。

      “中毒了。”他说,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袖中刃的毒。你划伤了自己。”

      不是疑问,是陈述。他知道袖中刃上有毒,知道毒的性状,知道毒发作的症状。因为他就是那个把袖中刃递给她的人。

      “我没事。”沈清辞说。这三个字说出口的时候,她的声音很平,平得像一碗放凉了的水。但她的手在抖——不是右手,右手已经不会抖了,是左手,垂在身侧的左手,指尖微微地颤着,像被风吹动的琴弦。

      陆云深握住了她的左手。

      不是十指交缠,是整只手包住,掌心贴手背,把她蜷缩的手指一根一根地掰开,然后合拢,让她的手指扣住他的手腕。他的手腕很细——不,不是细,是她的手指太短了,扣不住他的腕骨,只能搭在腕关节的凹陷处,那里的皮肤很薄,薄到能感觉到底下的脉搏在跳,又急又快,像一只被困在笼子里的鸟在扑棱翅膀。

      “我回来了。”他说。

      沈清辞低下头,看着他的手包着她的手。走廊里很暗,看不清颜色,只能看清轮廓——一只手大,一只手小;一只手指长,一只手指短;一只手上有一道很深的旧疤,从虎口一直延伸到腕骨,另一只手上有一道浅浅的新伤,在掌心里,是昨晚被铜钱割破的。两只手放在一起,像两块拼图,齿纹刚好对上。

      她把额头抵在了他的肩窝里。

      不是靠,是抵。用了力气的,像一头跑了很久的鹿终于找到了可以撞上去的树,把全身的重量都压在了那一个点上。他的肩胛骨硌着她的额头,很硬,硬得像一块石头,但他的体温透过衣料传过来,烫的,像一块刚从火里取出来的铁。

      “你的手怎么这么凉?”他的声音从头顶传来,闷闷的,像隔了一层棉被。

      “你的手也凉。”她说,声音闷在他胸口。

      两个人都没有松开。

      走廊尽头,楼梯口传来一声极轻的咳嗽,然后是低低的人声:“少阁主,毒要紧。”

      陆云深松开她的左手,弯下腰,把她打横抱了起来。她没有挣扎,没有说“放我下来”,因为她的右臂动不了,左手被他握着,她整个人像一只被茧裹住的蛹,只能靠在他怀里。他的胸膛很硬,心跳很快,咚咚咚咚,和她的心跳叠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的。

      他把她抱进房间,放在床上。

      房间里的灯被她点着了,火苗跳了两下,稳住了,橘黄色的光填满了整个屋子。她看清了他的脸——不是“清”了,是看清楚了。他的眼睛下面有两片很深的青黑,像被人用墨笔画上去的,从眼角一直延伸到颧骨。他的嘴唇干裂了,下唇裂了一道口子,血已经干了,结成黑色的痂。他的左脸颊上有一道新的擦伤,不深,但很长,从颧骨一直划到下巴,红红的,像一条刚被画上去的线。

      他看起来很累。

      但他蹲在她面前,她的右手搁在他的膝上,他低着头,小心翼翼地卷起她的袖口。袖口被血粘在皮肤上,他用温水浸湿了,一点一点地揭,动作很慢很轻,比上次缝针的时候还轻。揭到最后一层的时候,她的手背上露出了一道极细极浅的口子,不到一寸长,浅到几乎看不见,但伤口周围的皮肤已经变成了青紫色,肿起来,像一块被人掐过的地方。

      陆云深的手指在她的手背上停了很久。

      “袖中刃的毒,”他说,声音低得像在自言自语,“叫‘三日软’。不是致命的,但会让人在三天内逐渐失去力气,从手指开始,蔓延到手臂、肩膀、躯干,最后连呼吸的力气都没有。第三天如果没有解药,人会活活憋死。”

      沈清辞的手指蜷了一下。不是害怕,是本能。

      “你有解药吗?”

      陆云深从袖中摸出一个小瓷瓶,拔开蜡封,倒出一粒暗红色的药丸,药丸很小,只有绿豆大,但药味很浓,浓到整个房间都弥漫着一股辛辣的、像辣椒和姜混在一起的气味。

      “张嘴。”

      沈清辞张开嘴,他把药丸放在她的舌头上。药丸入嘴即化,辛辣的味道从舌尖炸开,像有人在她嘴里点了一把火,烧得她眼泪直流。她咳了两声,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滴在他的手指上。

      “苦的。”她说。

      “忍一下。”他从袖中摸出蜜饯——只剩最后一颗了,油纸皱皱巴巴的,兔子图案已经看不清了。他把蜜饯递到她嘴边,她张嘴咬住,甜的,甜的和辣的、苦的在嘴里打架,打了几个回合,甜的输了,但辣和苦也退了一些,从不能忍变成了可以忍。

      她把蜜饯的核吐在手心里,攥着,没有扔。

      陆云深把她的袖口放下来,站起来,走到桌边倒了一杯水,递给她。她用左手接过,喝了一口,水是凉的,但比不喝好。

      “总堂的事处理完了?”她问。

      陆云深在她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来,靠进椅背里,闭了一会儿眼睛。灯光把他的侧脸照得很清楚,那一道新擦伤的边缘已经开始结痂了,暗红色的,和周围的皮肤形成鲜明的对比。

      “处理了。”他说,没有睁眼,“傅长空在天璇阁安插了内线,查出来了,处理了。”

      “内线是谁?”

      “总堂的账房先生。”他睁开眼,看着天花板上的裂缝,“在天璇阁干了十五年,我父亲在世的时候就在。他替傅长空抄录天璇阁和各门派之间的往来书信,每月送一次,送了八年。”

      沈清辞的呼吸重了一下。八年。八年时间,天璇阁的底牌被傅长空摸了个遍。陆云深能坐在这里和她说话,而不是被傅长空的人追杀,已经是个奇迹了。

      “账房先生现在在哪?”

      “在天璇阁的地牢里。”陆云深说,声音很淡,淡得像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事,“他会说出傅长空的所有底牌,或者死在地牢里。都一样。”

      沈清辞看着他的脸。灯光的阴影让他的轮廓更深了,眉骨的阴影落在眼窝里,鼻梁的阴影落在嘴唇上,嘴唇的线条在阴影中显得格外僵硬。他说“都一样”的时候,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比哭还难看的东西。

      “你怎么知道我在柳河镇?”沈清辞问,“你让赵铁衣来带话——”

      陆云深猛地睁开眼,从椅子上坐直了,看着她。

      “赵铁衣?”他的眉头皱了起来,“赵铁衣来过了?”

      沈清辞的心往下沉了一寸。

      “今天早上,他说你让他带话,说你赶不回来了,最迟明天回来。”

      陆云深站起来,在房间里走了两步,又停下来,转过身看着她。他的脸色变了,不是变白,是变青,像一块被冻过的铁。

      “我没有让赵铁衣带话。”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赵铁衣昨晚就回总堂了,和我一起走的。今天早上他一直在总堂,在我眼皮底下,根本没有离开过。”

      沈清辞的手攥紧了被子。

      “那个人不是赵铁衣。”

      “不是。”陆云深说,“是易容的。”

      房间里安静了几息。油灯的火苗跳了一下,灯芯烧短了,火苗小了一些,房间暗了一些。

      “他骑一匹灰色的马。”沈清辞说,“从东南边来。”

      “赵铁衣骑的是黑马。”

      “他来的时候,靴子上有打谷场的湿泥。”

      陆云深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然后缓缓吐出。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像在咽什么东西——可能是怒火,可能是恐惧,也可能两者都有。

      “打谷场。”他说,“我和赵铁衣昨晚在打谷场上分开的。他去北边,我回客栈。如果有人昨晚在那个打谷场上,看见了我们——”

      “他就知道了你的路线,知道了你的时间,知道了你和赵铁衣的关系。”沈清辞接上了他的话,“他冒充赵铁衣来给我带话,不是为了告诉我你回不来,是为了确认一件事。”

      陆云深看着她。

      “确认我还在柳河镇,确认我还在等你。”沈清辞说,“他想知道,你是不是真的会回来。”

      两个人的目光在灯光中撞在一起。

      “他知道你会回来。”沈清辞说,“所以他布了局。昨晚有两个暗月教的死士进了我的房间。”

      陆云深的瞳孔猛地一缩。他的身体往前倾了一下,像是要站起来,又控制住了。他的手握成了拳头,青筋暴起,指节咯吱咯吱地响。

      “你受伤了?”

      “没有。他们死了。”

      “你怎么杀的?你的右臂——”

      “左手。”沈清辞说,“袖中刃划了第一个人的后颈,霜刃抵住了第二个人的咽喉。他自己咬破了毒囊。”

      陆云深看着她,目光从她的脸移到她的右臂,又从右臂移回她的脸。他的眼睛里有东西在闪——不是泪,是那种比泪更浓的、像血一样的、红了眼眶却没有流下来的东西。

      “对不起。”他说。

      沈清辞愣了一下。

      “我来晚了。”他说,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我应该昨晚就赶回来。但总堂的事比预想的复杂,账房先生连夜审,审完已经天亮了。我骑马往回赶,半路上遇到了赵铁衣——他追上来告诉我,有人冒充他来到了柳河镇。我那时候才反应过来,你这边出事了。”

      沈清辞看着他。

      “你的右臂怎么了?”她问。

      陆云深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右臂,像是才想起来。他把袖口卷上去,露出小臂——一道很长的伤口,从肘弯一直延伸到手腕,用纱布缠着,纱布被血浸透了,看不出原来的颜色。伤口不深,但很长,像一条红色的蛇盘在他白皙的小臂上。

      “账房先生挣扎的时候抓了一把剪刀。”他说,像是在说一件很小的事。

      沈清辞用左手拿起床头的续肌散,递给他。

      “你自己上药了吗?”

      “没有。”

      “上药。”

      陆云深接过瓷瓶,看了她一眼,然后低下头,用嘴咬住纱布的一端,左手一圈一圈地解开。纱布揭到最后几层的时候,粘在伤口上,他皱着眉,猛地一扯,伤口重新裂开了,血涌出来,顺着手臂往下淌,滴在床沿上。

      沈清辞看着那些血,一滴,两滴,三滴。滴在木质的床沿上,渗进去了,留下一小片暗红色的湿痕。

      他没有上药,只是把那瓶续肌散放在桌上,靠在椅背里,闭着眼睛。他的呼吸很重,像一个人在深水里挣扎了很久,终于把头露出了水面,大口大口地吸气,顾不上自己还在流血。

      沈清辞站起来,用左手拿起续肌散,走到他面前。她蹲下来,把药粉倒在他的伤口上,药粉是黄褐色的,撒在鲜红的伤口上,像把土撒在火上,火没有灭,但土把火压住了一些,不让它烧得那么旺。

      他没有动。闭着眼睛,呼吸一点一点地平稳下来。

      她用小臂内侧的布料把多余的药粉抹平,动作很慢,每一下都轻轻地、慢慢地,像在抚平一张被揉皱了的纸。

      她的手背碰到了他的手背。她的手是凉的,他的手也是凉的,但碰在一起之后,慢慢地,有了一点温度。

      “陆云深。”

      “嗯。”

      “天亮了。”

      他睁开眼,看向窗户。窗纸已经变成了淡金色,阳光从东方照过来,把整扇窗染成了一块发光的金箔。鸡鸣声从远处传来,一声一声,不紧不慢,像是在数着新的一天有多少个时辰。

      “今天要去苍梧山。”沈清辞说,“陈叔在等我们。暗月教在等我们——那个声音,也在等我们。”

      陆云深转过头,看着她。晨光照在她的脸上,把她的睫毛照成了一根一根的金色细丝,把她的瞳孔照成了浅褐色,像两块被阳光晒暖了的琥珀。她的右臂垂着,还不能动,但她的左手上还沾着他的血,红色的,和她苍白的皮肤形成了刺目的对比。

      “你的右手还没好。”他说。

      “三日之后就好了。”

      “三日之后,暗月教的人可能已经在苍梧山挖出那个声音了。”

      “所以我们今天就走。”沈清辞说,“你用左手骑马,我用左手握剑。两个人,两只左手,够了。”

      陆云深看着她,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不是那种嘴角弯一下的、收了又收的笑,是那种从眼睛开始的、蔓延到整张脸的、藏不住也收不住的笑。他笑起来的时候,眼睛会弯成两道月牙,眼尾的纹路像扇子一样展开,鼻梁两侧的皮肤会皱起来。

      和昨天在马市上一样的笑。

      但这一次,沈清辞没有别过脸去。

      她看着这个笑,把它记在了心里。

      “走。”陆云深站起来,把那瓶续肌散塞进袖中,把霜刃递给她,用左手拿起铁钎,“先吃早饭。”

      “吃了就走?”

      “吃了就走。”

      两个人下楼。掌柜的已经起来了,站在柜台后面,算盘珠子还没有开始拨,手里端着一碗热茶,正吹着茶沫。他看见沈清辞和陆云深一起走下来,眼镜片后面的眼睛眨了一下,然后低下头,继续吹茶沫。

      “掌柜的,两碗面。”陆云深把一块碎银放在柜台上,“加两个蛋。”

      掌柜的抬起头,看了看银子,又看了看陆云深,又看了看他的右臂,又看了看沈清辞的右臂。他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也没有说。他把银子收了,朝后厨喊了一声:“两碗面,加蛋!”

      后厨传来一声含糊的应答,然后是一阵锅碗瓢盆的声响。

      沈清辞和陆云深在大堂里找了一张靠窗的桌子坐下。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桌面上,把木头的纹理照得很清楚——一圈一圈的年轮,像水面的涟漪,从桌子中心向四周扩散。

      沈清辞用左手拿起筷子,试了试。不太灵活,夹不住东西,面条会从筷子中间滑下去。她试了三次,都没有夹起来,第四次的时候,面条夹到一半又滑了,掉回碗里,溅起一小片汤汁,落在她的手背上。

      陆云深用自己的筷子夹了一箸面,放进她碗里。

      “先用勺子。”他说。

      沈清辞拿起勺子,一勺一勺地吃。面很烫,她吹了吹,吃得很慢。陆云深也吃得很慢,他的右手绑着纱布,用左手拿筷子,比她还笨拙,筷子在手里打了两次滑,掉了一根在桌上,他捡起来,用袖口擦了擦,继续夹。

      两个人用各自不熟练的那只手,吃完了一碗面。

      面吃完了,蛋也吃完了,汤也喝完了。

      沈清辞放下勺子,看着对面那个同样用左手放下筷子的人,嘴角弯了一下。不是那种可以描述出来的笑,是一种连她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的、本能的、像花开了就会被风吹动一样的、微微的弧度。

      “走吧。”她说。

      两个人站起来,走出客栈。

      阳光劈头盖臉地照下来,亮得沈清辞眯了眯眼。天很蓝,蓝得没有一丝云,蓝得像一块被谁洗了又洗、洗到发白的旧蓝布。镇北口的石门在晨光中变成了深灰色,门楣上“柳河镇”三个字的笔画里还残留着昨夜露水的湿气,在阳光下闪着细碎的光。

      官道上,两匹马在等着。

      一匹黑色的,一匹枣红色的。黑马的鬃毛上还挂着露珠,枣红马的尾巴一甩一甩的,正在吃路边野草,嚼得满嘴绿沫子。它们看见主人出来,同时抬起头,朝这个方向喷了一口气,像是在说“你们终于出来了”。

      沈清辞走到枣红马旁边,用左手摸了摸它的脖子。马的皮肤是温热的,鬃毛粗糙,掌下的脉搏一下一下地跳着,沉稳有力。枣红马用鼻子碰了碰她的脸,湿漉漉的,凉凉的,鼻息里有草料的味道。

      陆云深用左手拉住黑马的缰绳,翻身上马。动作有些笨拙,右臂使不上力,左脚蹬了两下才踩进马镫,身体晃了一下才坐稳。黑马不安地踏了踏蹄子,被他用腿夹住,稳住了。

      沈清辞也上了马。左手拉缰绳,左脚踩镫,身体往上一送——右肩还是疼,但不是那种撕裂的疼,是一种酸胀的、被什么东西撑开了的疼。她咬了一下牙,坐到了马背上。

      两匹马并排站在镇北口,面朝北方。

      北方的天边,苍梧山的轮廓在晨雾中若隐若现,像一条沉睡的巨龙,脊背起伏,绵延不绝。那座山不高,但很长,从东到西,把天和地分成了两半。

      山的后面,有什么?

      银矿。死士。声毒。傅长空。暗月教。

      还有一个等了她们十年的老人。

      沈清辞拉了拉缰绳,枣红马迈开步子,蹄铁敲在青石板路上,发出清脆的、有节奏的哒哒声。黑马跟上来,和她并排,两个马头几乎挨着。

      “你的右手,”陆云深的声音从旁边传来,“三天能好?”

      “三天能好。”

      “三天后到苍梧山?”

      “三天能到。”

      沈清辞转过头,看了他一眼。阳光从他身后照过来,把他的脸罩在一层逆光的阴影里,看不清表情,但能看见他的轮廓——额头、鼻梁、嘴唇、下巴,每一条线都很清晰。他的嘴唇上还有那道干裂的口子,血痂还在,但他的嘴角是弯着的,和昨晚、和今早都不一样——不是那种压着、收着、小心翼翼的笑,是一种松了、开了、像花终于张开了花瓣一样的、坦然的、不需要掩饰的笑。

      他也在看她。

      两个人对视了一瞬,然后同时转回头,面朝北方。

      风吹过来,从北方吹来,带着苍梧山的气息——松脂、腐殖土、还有一丝极淡极淡的、像铁锈一样的腥味。那个声音,那个低沉的、嗡嗡嗡的声音,也在风里,频率很低,低到几乎听不见,但她的骨头感觉到了,她的骨髓感觉到了,她的牙齿感觉到了——牙根发酸,像咬了一口还没熟的柿子。

      沈清辞把左手按在霜刃的剑柄上,感受着玄铁剑鞘传来的凉意。

      凉意从掌心渗进去,和牙齿的酸、右臂的麻、心脏的冷混在一起,变成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像是有无数根细针在血管里游走的感觉。

      不是怕。

      是战意。

      她拉了拉缰绳,枣红马加快了脚步,从慢走变成了快走,从快走变成了小跑。黑马跟上来,两匹马并排跑在官道上,马蹄声密集而清脆,像有人在敲一面很大的鼓,鼓点越来越快,越来越急,把晨雾震散了,把露水震落了,把镇北口石门上那三个字震得嗡嗡作响。

      柳河镇在身后越来越远。

      苍梧山在前方越来越近。

      三天。

      三百里。

      两个人。

      四只手,只有两只能动。

      一把剑,一根铁钎,一把袖中刃。

      一个藏在苍梧山深处的老人,一个埋在地底下十年的秘密,一个用声音杀人的武器,一个坐在武林盟主位子上的幕后黑手。

      还有——一个从七岁等到十七岁、从北榆追到柳河镇、从“等我回来”听到“我回来了”的人。

      沈清辞看着前方那条蜿蜒向北的官道,看着道路两旁渐渐变密的树林,看着远处苍梧山越来越清晰的轮廓。

      风把她的头发吹到身后,像一面素白的旗。

      她把旗举得很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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