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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第 17 章 第十七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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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七章
打谷场上的风忽然停了。
不是那种慢慢减弱的风停,是突然的、像是被什么东西一把掐住了喉咙的、戛然而止的停。麦秆不再哗哗作响,马车上的布篷不再飘动,连远处林子里的虫鸣都像被人关掉了开关,整个世界只剩下月光、麦垛、马车,和二十步距离内的三个人。
沈清辞站在麦垛旁边,左手还攥着那张纸条,右手按着剑柄。她的影子被月光拉得很长很长,像一根从她脚底生长出来的、怎么也拔不掉的刺。
灰衣人转过身来。
月光照亮了他的脸——四十来岁,方脸,浓眉,嘴唇上方蓄着一字胡,修剪得整整齐齐。他穿着一件灰布长衫,腰束黑色革带,革带上挂着一块铜牌,铜牌上刻着几个字,沈清辞看不清,但她注意到那块铜牌被磨得很亮,边角都被磨圆了,像是被人摸了很多年。
他的眼睛很小,但很亮,亮得像两颗刚从水里捞出来的黑石子。他看着沈清辞,嘴角微微上扬,不是笑,是一种“果然如此”的表情。
“沈姑娘。”他说,声音不高不低,平平的,“久仰。”
沈清辞没有回答。她的目光从灰衣人身上移到黑衣人身上,又从黑衣人身上移到陆云深身上,最后停在陆云深的脸上。
他的表情还是那样,淡淡的,漫不经心的,像是什么都不在意。但他靠在车辕上的那只脚已经放下来了,两只脚都踩在地上,身体微微前倾,像是一只要起跑的猎豹——不是要攻击,是要挡住什么。
挡住谁?挡住灰衣人看她?还是挡住她看灰衣人?
“这位是……”沈清辞开口了,声音很平,平得和她第一次在三家集茶棚里对陆云深说“没有”的时候一模一样。
陆云深沉默了一息。
“天璇阁总堂的人。”他说,“我父亲的旧部。”
灰衣人朝前走了一步,双手抱拳,行了一个江湖礼:“在下赵铁衣,天璇阁内堂堂主。少阁主出门多日未归,总堂那边放心不下,派在下来接应。”
他说话的时候,脸上挂着一种恰到好处的、不卑不亢的微笑,每一个字都说得很有分寸,既不让陆云深难堪,也不让沈清辞觉得被冒犯。但沈清辞注意到,他在说“接应”两个字的时候,语气里有一种不易察觉的东西——不是尊重,不是关心,更像是一种……监视。
“接应?”沈清辞重复了一下这两个字,“半夜三更,在打谷场上接应?不用进客栈,直接在巷子里把人叫出来?”
赵铁衣的微笑没有变,但他的眼睛眯了一下,那一瞬间,瞳孔里闪过一丝冷光,很快,快到如果不是沈清辞正盯着他看,根本不会注意到。
“沈姑娘有所不知。”赵铁衣说,“天璇阁有些事务,不便在外人面前提及。少阁主出来多日,积压了不少需要他亲自处理的急事。在下只是奉命送一些文书过来,顺便接少阁主回总堂。”
他把“回总堂”三个字咬得稍微重了一些。
沈清辞看向陆云深。
他的表情还是没有变,但他垂在身侧的右手握了一下——不是握拳,是张开再握紧,像是在压住什么东西。
“你要回总堂?”沈清辞问。
陆云深看着她,月光落在他的眼睛里,把他的瞳孔照成了浅褐色,像一块被雨水打湿了的石头。
“不是现在。”他说。
赵铁衣的微笑终于有了一丝裂痕,像一面被石头砸了一下的玻璃,细小的裂纹从嘴角蔓延到眼角。
“少阁主,总堂那边已经等了您十天了。再拖下去,傅长空那边——”
“我说了,”陆云深打断了他,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扎进空气里,“不是现在。”
打谷场上的空气忽然变得很重。
黑衣人一直没有说话,但他放在刀柄上的手轻轻动了一下,拇指从刀柄上移到刀鞘的卡扣上,只移了一寸,但那一寸的距离,足够他把刀拔出来。
沈清辞的手也动了。不是拔剑,是把左手里的纸条塞进袖中,空出来的左手按住了腰间的铁钎。她的动作很轻,轻到几乎没有声音,但赵铁衣的余光还是捕捉到了。
他的目光从她脸上扫过,落在她腰间的铁钎上,瞳孔微微缩了一下——铁钎不是兵器,但一个用铁钎当兵器的人,比用刀剑的人更难对付,因为她什么都用得起来,什么都敢用。
“少阁主。”赵铁衣的声音低了几分,收起了那层客套的皮,露出底下粗糙的、坚硬的、像砂纸一样的底色,“您知道在下的为人。在下不想做让少阁主为难的事,但总堂的命令,在下也不能违抗。总堂说了,请少阁主在两日内回总堂复命。如果少阁主不回——”
他顿了一下,从袖中摸出一封信,信封是白色的,封口处盖着红色的大印,印文是天璇阁的北斗七星标记。
“——那就请少阁主看看这封信。”
陆云深接过信,撕开封口,抽出信纸。月光下,他的目光在信纸上扫了一遍,速度很快,快到沈清辞怀疑他根本没看完,只是看了一眼落款就知道了内容。
他把信纸折好,塞进袖中。
“我知道了。”他说,声音比刚才更低,低到沈清辞几乎听不见,“两日内,我会回去。”
赵铁衣的嘴角重新弯了起来,那个恰到好处的微笑又回来了,像一张被重新贴上去的面具。
“那在下就放心了。”他退后一步,让开了马车的方向,“少阁主,需要在下送您回客栈吗?”
“不用。”陆云深转过身,面朝沈清辞,“我们自己回去。”
赵铁衣的目光在沈清辞身上又停了一下,这次停得比刚才久,久到沈清辞能感觉到他的目光像一只爬虫一样在她脸上缓慢地移动,从眉毛到眼睛,从眼睛到鼻子,从鼻子到嘴唇,从嘴唇到下巴。然后他收回目光,转身走向马车。
黑衣人跟着上了马车,两人一左一右坐在车辕上。赵铁衣拉了一下缰绳,两匹战马同时迈步,马车在夯土场上调了个头,朝北边驶去。车轮碾过地面,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在安静的夜里传得很远,像一面被人慢慢敲响的鼓。
马车消失在打谷场北边的路口。
月光下只剩下两个人,两垛麦子,和一辆不存在的马车的轱辘印。
沈清辞站在原地,没有动。陆云深也没有动。两个人之间还隔着二十步的距离,二十步,说远不远,说近不近,远到她看不清他睫毛上有没有露水,近到她能听见他的呼吸——不,她听不见,她只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又急又重,像一头被关在笼子里的野兽。
他骗了她。
不,他没有骗她。他只是没有告诉她——没有告诉她总堂在催他回去,没有告诉他有急事需要他亲自处理,没有告诉他他本来就应该在两日内离开。他只是在她说“你陪我去北榆”的时候,说了一个“好”。那个“好”是真的,但“好”的背面,压着这么多她不知道的东西。
沈清辞转过身,朝客栈的方向走去。她没有等陆云深,没有叫他,甚至没有回头。她只是走,脚步不快不慢,踩在窄巷的碎石地面上,每一步都踩得很实,像是在确认地面还在,确认她还能走,确认她不需要任何人的搀扶也能走回去。
身后传来脚步声。不是追上来的脚步声,是保持距离的、不紧不慢的、像影子一样跟在后面的脚步声。她没有回头,脚步声也没有靠近,就那样一前一后地走着,中间隔着五步的距离。
穿过窄巷,翻窗回到客栈。沈清辞从窗户翻进自己的房间,脚落地的时候故意踩得很重,发出“咚”的一声,像是把什么东西摔在了地上。她没有关门,不是忘了,是不想关。她就那样坐在床边,霜刃横在膝上,铁钎靠在床头,眼睛看着敞开的门口。
走廊里传来脚步声,从窗户的方向走到她的门口,顿了一下,然后又走开了,走进了对面的房间。
门没有关。
沈清辞听见对面房间里也有动静——陆云深在走,很慢,走来走去,像是在想什么事情。然后脚步声停了,什么声音都没有了。然后是开门的声音?不对,是关门的声音。他把门关上了。
沈清辞看着对面那扇关上的门,看着门缝里透出来的那一条窄窄的光,看了很久。
然后她站起来,走到门口,伸手去拉自己的门。
她要把自己的门也关上。
手刚碰到门板,对面的门开了。
陆云深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碗东西。不是茶,不是药,是一碗面。面条是细的,汤是清的,上面卧着一个荷包蛋,蛋煎得刚好,边缘焦黄,蛋黄是溏心的,微微颤着。葱花撒在汤面上,绿莹莹的,像一小片一小片的春天。
他一句话没说,把碗放在她门内的桌上,然后转身回了自己的房间,门没有关。
沈清辞低头看着那碗面。
面的热气在夜风中袅袅上升,带着葱花的香味和蛋的焦香,钻进她的鼻子里,暖融融的。她的肚子叫了一声,很轻,但在安静的走廊里听得很清楚。
她坐下来,端起碗,拿起筷子。
面很烫,她吹了吹,吃了一口。面条筋道,汤头鲜美,蛋煎得刚好,戳开蛋黄,金黄色的蛋液流出来,混在汤里,把整碗面都染成了淡金色。
她一口一口地吃,吃得很慢。
吃到一半的时候,她放下筷子,端起碗,走到对面的门口。
陆云深坐在床沿上,低着头,手里拿着那封信,正在看。他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看见她端着半碗面站在门口,愣了一下。
“汤咸了。”沈清辞说。
陆云深看着那碗面。汤少了一半,面少了一大半,蛋没了一半,葱花全没了。她说汤咸了,但她把汤喝了一半。
“下次少放盐。”他说。
沈清辞没有说“还有下次”,也没有说“谁要吃你煮的面”。她只是把碗放在他床边的桌上,转过身,走了。
走到门口的时候,她没有回头,但她停了一下。
“两日够吗?”
陆云深的回答几乎是立刻的,像是早就准备好了:“够。”
沈清辞点了点头,走了出去。
回到自己的房间,她坐在床边,没有关门。对面房间的灯还亮着,光从敞开的门里照进来,落在她的脚边,一小片暖黄色的、方方正正的光,像一块被人割下来放在地上的月亮。
她脱了鞋,躺到床上,把被子拉到胸口。右肩在隐隐作痛,不是伤口,是今天翻窗落地的时候震到了。她用手揉了揉,揉了两下就放下了,因为揉不揉都一样疼。
她没有睡着。
耳朵还在工作。对面房间里,陆云深也躺下了,但她听得出来他没有睡着——他的呼吸频率不对,睡着的人的呼吸是均匀的、深长的,他的呼吸断断续续的,有时候深,有时候浅,像一个人在深水里挣扎。
她在等。
等他说点什么。解释,或者不解释。说什么都行,说“我不得不回去”,说“总堂的事很重要”,说“赵铁衣是我父亲的人,我不能不给他面子”。
但他什么也没有说。
只有呼吸声,断断续续的,像一根被风吹得忽高忽低的弦。
沈清辞闭上眼睛,把手伸进枕头底下,摸到那个锦囊。锦囊已经旧得不能再旧了,布料脆得像纸,每一次摸都担心会碎。她把锦囊攥在手心里,贴在胸口,感受着里面那张纸条——“等我回来。”
等他回来。
她一直在等。从七岁等到十七岁,从春天等到冬天,从北榆的梅树下等到南芜的客栈里。她以为他回来了就不会再走了,可他说“两日内,我会回去”。回去,回天璇阁总堂。回到她看不见的地方,处理她不知道的事情。
她不是不让他走。
她只是不想再从别人嘴里听到他的消息。不想再站在二十步之外,看着他和别人说话,却不知道他们在说什么。不想再蹲在麦垛后面,像一个小偷一样偷听他的声音。
她想要的是——他愿意告诉她。
哪怕只是说一句“我回去有点事”,哪怕只是说“你放心”,哪怕只是说“等我”。
可他没有。
他只是说“够了”,够了就够了吗?
够了的意思是她不用问,还是他不会答?
沈清辞把锦囊塞回枕头底下,翻了个身,面朝墙壁。墙壁是灰白色的,墙皮有些脱落了,露出里面暗黄色的土坯。她用手指抠了一块脱落的墙皮,墙皮碎在指尖,变成一小撮粉末,灰扑扑的,什么都没有。
她把粉末吹掉,闭上眼睛。
这一次,她睡着了。
睡得很浅,梦很碎。梦里她站在一座很高的山上,山下是一片湖,湖边有一个人,她看不清那个人的脸,但她知道那是陆云深。她在山上喊他,他听不见,她在梦里跑,跑了一整夜也跑不到山下。醒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被子被她蹬到了床下,枕头被她抱在怀里,抱得很紧,紧得像抱住了一个人。
她松开枕头,坐起来,穿鞋,洗漱,背上霜刃,插好铁钎,藏好袖中刃。然后她走到门口,看着对面那扇门。
门开着。
房间里没有人。床上的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桌上的碗已经收走了,窗台上放着一张纸条。沈清辞走过去,拿起纸条,上面写着三行字:
“我去柳河镇北的马市。午时回来。别担心。”
笔迹比昨晚那张“勿寻”工整多了,不急不躁,一笔一划都写得很稳。像是写的时候已经冷静下来了,又像是写的时候故意写得很稳,怕她看了更担心。
沈清辞把纸条折好,塞进袖中——和那张“勿寻”放在一起。两张纸条,一张急,一张稳;一张写着“勿寻”,一张写着“别担心”。她忽然觉得,这两张纸条放在一起,就是陆云深这个人——嘴上说着“勿寻”,心里想着“别担心”;嘴上说着“别担心”,心里想着“等我回来”。
她走出房间,下楼。
大堂里,掌柜的还是那副不咸不淡的样子,站在柜台后面拨算盘。看见她下来,眼镜片后面的眼睛抬了一下,又低下去,继续拨算盘。算盘珠子噼里啪啦地响着,像是在数什么账目,又像是在数她走了多少级楼梯。
“掌柜的,北边的马市怎么走?”沈清辞问。
掌柜的算盘珠子停了一下。
“出镇北口,走二里地,看见一个大牌坊,往左拐,再走一里地就到了。”他说,声音还是那样,平平的,像一碗放凉了的白开水。但他顿了一下之后,又补了一句,“姑娘,马市那边乱,都是做牲口买卖的粗人。你一个姑娘家,一个人去,不安全。”
“我不是一个人。”沈清辞说。
掌柜的没有再说什么,算盘珠子又响了起来。
沈清辞走出客栈,阳光劈头盖脸地砸下来,亮得她眯了眯眼。天晴了,晴得彻底,没有一丝云,蓝得像一块被洗了又洗的旧蓝布。镇子里的街道还是那样凋敝,关门的店铺还是关着门,开着的店铺也半死不活,但今天街上的人比昨天多了一些——不是居民,是过路的行人。有挑担子的,有牵骡子的,有赶着驴车的,三三两两地走在街上,朝同一个方向走——镇北口。
沈清辞跟着人流走。
镇北口是一个拱形的石门,门楣上刻着“柳河镇”三个字,字迹比十字路口那块碑上的清晰一些,但也被风雨侵蚀得有些模糊。出了石门,是一条土路,路两边的地里种着红薯,红薯藤爬了一地,绿油油的,把土遮得严严实实。
走了二里地,果然看见一座大牌坊。牌坊是石头的,很高很大,横梁上刻着“柳河马市”四个字,字迹描了红漆,红漆已经褪了大半,但还能看出当初描得很认真,一笔一划都不马虎。
牌坊后面是一片很大的空地,空地上用木栅栏围了好几个圈,圈里拴着大大小小的马。空气里弥漫着马粪的气味、干草的气味,还有牲口身上那种特有的、温热的、带着汗腥气的味道。沈清辞吸了吸鼻子,这个味道她不讨厌,甚至有些亲切——师父的山谷里没有马,但有一头老驴,老驴身上的味道和马差不多,她从小闻到大。
马市上的人很多,大多是粗布短衣的庄稼汉和牲口贩子,也有一些穿着体面的、看起来像大户人家管事的。他们围在马圈旁边,有的在讨价还价,有的在掰开马嘴看牙齿,有的在马背上拍来拍去试马的筋骨。人声嘈杂,混合着马的嘶鸣和驴的叫声,像一锅烧开了的粥,咕嘟咕嘟地冒着泡。
沈清辞在马市里找了一圈,没有看见陆云深。她在一棵老槐树下站了一会儿,树荫很大,遮住了她。她靠着树干,目光在马市中来回扫视。
然后她看见了那两匹马。
黑马和枣红马,被拴在马市最里面的一个木栅栏旁边,正在吃草料。黑马认得她,抬起头朝她的方向喷了一口气,耳朵竖起来,像是在说“我在这儿呢”。
沈清辞走过去,摸了摸黑马的脖子,黑马舒服地眯了眯眼,把头靠在她肩膀上蹭了蹭。枣红马也在旁边,甩着尾巴,吃草料吃得很专心,头都不抬。
马在这里,人不在。
沈清辞站在两匹马旁边,等。
等了大约一刻钟。
一个身影从马市的人群中挤出来,朝她走过来。深灰色的长袍,腰间别着铁钎,手里拎着两个纸包。是陆云深。他的头发重新束过了,用一根竹簪别着,几缕碎发贴在额头上,被风吹起来又落下去。他的脸色比昨天好了一些,眼睛下面的青黑淡了,走路的时候步伐也轻快了一些——不是因为休息好了,是因为做了什么事,解决了一个问题,心里暂时松快了一下。
他走到她面前,把两个纸包递给她。
一个是热的,烫手,打开一看——包子,白面皮的,褶子捏得细细的,像一朵一朵的小白花。另一个是凉的,沉甸甸的,打开一看——是肉,卤好的牛肉,切得厚厚的,一片一片码得整整齐齐,深红色的,油亮亮的。
“吃了吗?”他问。
“没有。”
“先吃包子。”他说,“牛肉留着路上吃。”
沈清辞拿起一个包子,咬了一口。包子皮很薄,馅料很足,是猪肉大葱的,肉汁渗进了面皮里,每一口都鲜得她眯起眼睛。她吃了一个,又吃了一个,吃了三个之后才停下来。不是饱了,是不好意思再吃了——一笼包子一共六个,她吃了三个,陆云深一个都没吃,正靠着木栅栏,看她吃,嘴角有一点弯着的弧度,很小,但看得出来。
“你不吃?”她问。
“等会儿吃。”他说。但他的目光从她脸上移开的时候,往包子的方向瞥了一下,喉结滚动了一下。他在咽口水。
沈清辞拿起一个包子递给他。“吃了再说话。”
陆云深接过包子,两口就吃完了。吃得很快,像是怕她反悔把包子要回去。沈清辞又递给他一个,他看了她一眼,没说话,接过去,还是两口吃完。
六个包子,她吃了三个,他吃了三个。牛肉一口没动,包得好好的,塞在包袱里。
“马市逛完了?”沈清辞问。
“逛完了。”陆云深说,“没什么好马。最好的两匹已经在咱们手里了。”
“那你来做什么?”
陆云深沉默了一息。
“来找一个人。”他说。
沈清辞等着他说“找谁”,但他没有说。他又沉默了一息,然后开口了,但说的不是那个人是谁,而是另一件事。
“我今天下午走。”
沈清辞的手指蜷了一下。
“赵铁衣在镇北等我。”陆云深说,声音很低,低到旁边马圈的嘶鸣声几乎把它盖住了,“我骑马过去,天黑之前能到天璇阁总堂。处理完那边的事,我就回来。”
“回来”这个词,他又说了一遍。和昨天在松树下说“回去的时候”一样轻,但这一次,沈清辞听出了那一个字里的分量——不是不确定,是太确定了,确定到不需要强调。
“处理什么事?”沈清辞问。这一次,她没有把这句话咽回去。
陆云深看着她,目光在她脸上停了几息,好像在衡量应该告诉她多少。
“傅长空最近在暗中调查天璇阁。”他说,“他怀疑天璇阁和暗月教有生意往来,想要借这个机会扳倒天璇阁,削弱江湖上唯一一个能和他抗衡的势力。总堂那边需要我回去,做一些应对。”
他说得很简洁,但沈清辞听出了这简洁之下的复杂——傅长空在找天璇阁的麻烦,而天璇阁的少阁主,正在和云隐山庄的遗孤一起调查傅长空。
这是巧合吗?
不是。
是因为陆云深从十年前就开始做了——调查傅长空,收集证据,保护云隐山庄留下来的一切。包括那间密室,包括那些信件,包括那块木牌,包括她。
他不是在陪她去北榆。他是本来就要去北榆。苍梧山的事,不只是她的事,也是他的事,是天璇阁的事,是十年前就该做但没有做成的事。
沈清辞忽然明白了一些东西。
“你昨天说‘两日内’,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算的?”她问。
“从昨晚。”陆云深说,“昨晚赵铁衣来找我的时候,两日倒计时就开始了。今天是第一日,明天是第二日。”
“所以你今晚之前必须走?”
“不是必须。”陆云深说,“是我选今晚。”
沈清辞看着他,等他说“为什么”。
“因为明天是你的拆线复诊日。”陆云深说,“大夫说了,拆线后第五天要复诊,看伤口愈合情况。明天就是第五天。我今晚走,明天早上赶回来接你去复诊,时间上刚好。”
沈清辞的鼻子酸了一下。
他不是不知道日子。他心里记着的,记着她的伤,记着拆线的日期,记着复诊的日期,记着续肌散要连吃三天,记着她怕苦要备蜜饯。他把所有关于她的事都记得清清楚楚,然后把所有关于自己的事藏得严严实实。
“不用赶回来。”沈清辞说,“我自己能去复诊。”
“我知道。”陆云深说,“但我想去。”
又是“想”。不是“需要”,不是“应该”,是“想”。他想去,所以他去。就这么简单。
沈清辞低下头,看着自己手里的包子纸。油纸被包子皮上的油浸透了,半透明的,能看见对面自己的手指。她的手指在微微发抖,不是因为冷,是因为她不知道该说什么。说“那你路上小心”?太轻了。说“我等你回来”?太重了。说什么都不对,说什么都不够。
她张了张嘴,最后说出的是:“牛肉我给你留着,等你回来吃。”
陆云深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不是那种嘴角弯一下的、浅浅的、收了又收的笑,是那种从眼睛开始的、蔓延到整张脸的、藏不住也收不住的笑。他笑起来的时候,眼睛会弯成两道月牙,眼尾的纹路像扇子一样展开,鼻梁两侧的皮肤会皱起来,嘴唇的弧度会变得很柔软。这是他十七岁时才会有的笑。十年了,沈清辞第一次再看见这个笑。
她别过脸去,看着枣红马吃草料。枣红马的嘴在不停地嚼,嘴角全是绿沫子,嚼得很专注,像在吃这个世界上最好吃的东西。她盯着那匹马看了很久,久到她的眼眶不酸了,久到她的嘴角也弯了一下,虽然很小,但和刚才那个笑是一个方向的。
“走吧。”陆云深解开黑马的缰绳,“我送你回客栈。”
“不用送,我自己能回去。”
“不是送你。”陆云深翻身上马,低头看着她,眼睛里还有刚才那个笑的余温,“是顺路。客栈在马市和镇北口之间。我往北走,正好经过。”
沈清辞没有戳穿他。马市在镇北口的南边,客栈在镇北口的东南边,从马市到镇北口,根本不需要经过客栈。他要在北上去总堂之前,在客栈停下来,看她走进门,然后才能放心走。
她翻身上了枣红马,两匹马并排走在土路上,和昨天一样,两个马头挨着。阳光从正南方向照下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马的前面,一长一短,长的在前面领路,短的在后面跟着,像是早就商量好了谁走前面谁走后面。
到了客栈门口,沈清辞下马。陆云深没有下马,他骑在黑马上,一手拉着缰绳,一手垂在身侧。
沈清辞站在客栈门口,仰头看着他。阳光从他身后照过来,把他的脸罩在一层逆光的阴影里,看不清表情,但能看见他的轮廓——额头、鼻梁、嘴唇、下巴,每一条线都很清晰。
“陆云深。”
“嗯。”
“回来的时候,别从窗户翻进来了。走门。”
陆云深在逆光中笑了一下——沈清辞看不清他的脸,但她知道他在笑,因为她看见他的肩膀微微抖了一下,那是他在忍笑时才会有的动作。
“好。”他说。
他拉了拉缰绳,黑马调转方向,朝镇北口走去。马蹄声哒哒哒哒,在青石板路上回响,一声一声地远下去。
沈清辞站在客栈门口,没有进去。
她看着他的背影,看着黑马的尾巴一甩一甩的,看着他的深灰色袍角被风吹起来又落下去,看着他在镇北口石门处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隔着一整条街,隔着青石板路和两旁的店铺,隔着灰尘和阳光,她看见他在马上转过身,面朝她的方向,放了一息。
然后他转回去,策马出了石门。
沈清辞站在客栈门口,站了很久。
直到马蹄声完全消失了,直到阳光从她的脚尖移到了她的膝盖,直到掌柜的从里面探出头来,说了一句“姑娘,门外的马要不要牵进来”。
她转身,走进客栈,上楼梯,回到房间。
桌上放着那碗面的空碗,她忘了端下去。碗底还有一点点汤汁,已经干了,在碗底留下一圈淡棕色的痕迹,像一个浅浅的、被遗忘的年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