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撞见 [七月十一 ...
-
[七月十一日,夜,杭州家中。
十天之内,让我重逢旧爱,撞见故人,还要在这座湖里打捞起所有我以为早已沉底的东西。
偏偏还让我病着,哑着,咳着,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
今天宋知苍带我去了南湖公园。
南湖不比西湖有名,游客少很多,多是本地人晨练散步的去处。湖水比西湖瘦,环湖种着水杉和银杏,这个季节银杏叶子还是绿的,密密匝匝遮出一片阴凉。我们是傍晚到的,天还亮着,但暑气已经退了一点。我总算摘了口罩,透了口气。
虽然还在咳,但已经不是那种撕心裂肺的咳法了。只是嗓子还是哑的,说话声音像被砂纸打磨过,低低的,带着一种我自己都不太辨认得出来的质感。
他在前面走,我跟在后面。两个人之间隔着大概一米的距离,不远不近。他今天穿了件白色短袖,卡其色长裤,背影在绿色的树荫里显得格外干净。我盯着他的后脑勺看了很久,又去看他走路时肩膀微微晃动的幅度,然后是他垂在身侧的手——手指修长,骨节分明,小臂上隐隐浮着青筋。
我忽然想起十八岁之前,我常常这样跟在他后面走。那时候他会把手伸到背后,不说话,只是把手摊开。我就会跑两步上前,把自己的手放上去。他的手总是比我的凉一点,握住的力度却刚刚好。
而现在他不会再把手伸到背后了。
我突然有点生气。生自己的气。气我为什么要想起这些。又有点生他的气,气他为什么不再伸手了。
然后他停了脚步。
我差点撞上他的后背,猛地刹住,踉跄了一下。他没回头,只是微微侧了一下脸,下巴往右前方扬了扬。
“喝东西。”
我才看到路边有个小卖部,冰柜摆在门口,柜门半开着,往外冒白气。这几年伦敦没这种路边小卖部,倒让我觉得新鲜。他走到冰柜前,拉开柜门,拿出一瓶矿泉水和一罐冰可乐。矿泉水给我,可乐他自己。我接过矿泉水的时候,指尖碰到他的,他的手比矿泉水瓶还凉。他大概也在出汗,手心是湿的。
我们并排站在路边喝水。可乐罐在他手里显得很小。他扬头喝的时候,喉结上下滚动,下颌到锁骨的线条拉得很直,汗沿着耳根淌下来,一路滑进领口。
我别过头。嗓子又开始发痒,咳了两声,仰头灌水。
然后我听见一个声音,从背后传来。
“宋……宋教授?”
我整个人僵住了。那个声音。那个叫我“宋教授”而不是“宋知扬”的声音。我认得。
我转过身。
林奕安站在三米外,穿着浅蓝色的防晒衣,手里拿着一个相机,大概是来南湖拍照的。他的脸上写满了震惊,眼睛瞪得很大,视线在我和宋知苍之间来回跳了好几次,最后定在我脸上。
他是我在帝国理工带过的学生。闫检的同学。
上帝果然是专门来气我的。北京碰到闫检,杭州撞见他同学。十天之内,我的过去排着队来扇我耳光。
“真的是你。”林奕安走过来,脸上的震惊还没消,又添了几分我说不清的复杂情绪,“学长说过你回杭州了——他说在北京碰到你了。”
他嘴里的“学长”,只能是闫检。
我点了点头。宋知苍站在我旁边,一言不发。我能感觉到他的视线,落在这个突然出现的陌生人身上。
“这位是……”林奕安的目光自然转向了宋知苍。
“我哥哥。”我说。这两个字从我嘴里吐出来,沙哑的,低沉的,像被咳嗽打磨过的石头。林奕安愣了一下。
“亲哥哥?”
“双胞胎。”
“天啊。”林奕安又看了一眼宋知苍,又看了一眼我,“真的长得好像……但是气质完全不一样。”宋知苍朝林奕安微微点了一下头,算是打过招呼了。他始终没开口,但他的存在感太过强烈——肩宽腰窄地站在那里,就是一道无形的墙,把我围在里面。
“学长说……”林奕安忽然又开口,欲言又止的。我心里咯噔一下。我知道他要说什么。闫检一定跟他说过什么。
林奕安犹豫了一下:“他说你在北京那晚……”
他把后半截吞了回去。大概是看出了我脸上的表情,或者感受到了来自他身侧那道冰冷的注视。我下意识侧身,挡在宋知苍和林奕安中间。这个动作完全是本能的,不是怕林奕安说什么,是怕他听到。即使他早在机场见过我满身的痕迹,我还是不想让他听到那些细节。不想让他知道,那个人叫闫检;不想让他知道,那天晚上我被人按在酒店床上|操|到浑身散架;不想让他知道,第二天早上那人又做了一次,然后我把房卡留下,头也不回地走了。
“闫检还好吗?”我主动开口,把话题截断。声音还是哑的,但语气尽量平和。
林奕安沉默了一会儿,像是在组织措辞:“他也在成都。听同学说,他那天回成都的飞机上一直在发呆,什么都不吃。”
我的心沉了一下。但没有往下坠。我早就知道会这样。三年前我睡完就跑,他恨了我三年。三年后他在北京又和我做了三次,我还是走了。他当然会发呆。换成我我也发呆。
但我没有资格心疼他。我连自己都心疼不过来。
“你跟他……”林奕安迟疑着。
“没有。”我说。这句不是对林奕安说的。是对谁说的,我也不知道。是对空气,对命运,对三天前在北京酒店里做第三次时不肯闭眼的自己。
“我们没什么,只是旧识,以后应该不会再见了。”
旁边有人动了一下。我知道是宋知苍。他没有说话,只是把手里喝空的易拉罐轻轻搁在路边的垃圾桶上。铝罐碰到铁皮,发出很轻的一声“嗒”。
林奕安又沉默了很久,忽然叹了口气。他抬起相机,对着我按了一下快门。咔嚓。
“宋教授,这堂相遇我记下了。当时在伦敦,我欠你一顿饭。”他说,声音比刚才认真了许多,“你那时候帮我改论文到凌晨三点,我一直没来得及谢你。”
我想起来了。是有这么回事。那晚我在办公室加班,他在隔壁实验室跑数据,哭丧着脸来敲门,说论文被导师批得体无完肤。我放下手里的烟,给他从头到尾改了一遍,改到凌晨三点。我记得那天我抽了半包烟,嗓子疼了好几天。
“不用谢。”我说。
“必须谢。”他很坚持,“你这个假期在杭州待多久?”
“还有一周多。”
“那我走之前请你吃饭,你不许不来。”他掏手机,“教授,你国内的号码。”
我给了他。他存好之后又看了一眼他,犹豫了一下,张了张嘴,大概想问“闫检有没有你的号码”。但他最后只是点了点头,说还有事先走了。
他走出去几步,又回头:“对了,教授。”
“什么?”
“你现在比在伦敦的时候瘦了好多。”他顿了顿,轻声说,“伦敦的时候你总是笑,但你现在不太笑了。”
他走了。南湖的水在傍晚的风里漾着一层一层的波纹,金色的夕阳碎在波纹的褶皱里,像碎了一地的镜子。
“他不知道我们的事。”我轻声说。
“嗯。”
“他不知道我们是双胞胎。不知道我在那边谈的每一段恋爱都像在找一个人。不知道你站在西湖边十年,每一回都在同一个位置。他什么都不知道。”
“嗯。”
“但他知道闫检。”我说到这里,喉咙又痛了起来,不是感冒那种痛,是那种酸涩的、说不出话的痛,“他在北京碰到我的时候,我身上全是闫检的痕迹。”
我又开始咳了。咳得弯下腰,眼泪都呛出来。一只手放在我背上,轻轻拍着。力度很轻,轻到像是怕拍碎什么。我咳够了,直起身子,看向他的眼睛。那双和我一模一样的眼睛里,有一种我读了十年都没读懂的东西。
“宋知苍。”我叫他的名字,声音沙哑。
“嗯。”
“你为什么不问我。”
“问什么。”
“问我和闫检之间到底是什么。问我为什么三年后又跟他睡。问我那天早上为什么要留房卡。”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夕阳从金色变成橘色,又变成暗红色的余烬。
“你想说的时候,会说的。”
“如果我一辈子都不想说呢。”
他低下头,把手里那张用了许多年揉皱的旧报纸叠得四四方方。隔了几秒才抬眸:“那就一辈子都不说。”
风吹过来,把他的话吹散了。可我接住了。接住了那些散在风里的碎片——一辈子、不想说、不说。
我的心脏被这几个普通的词攥出了褶皱。十年了,他从来没有逼过我说什么。他不逼我解释照片,不逼我解释眼泪,不逼我解释为什么十年不回国。他就这样站在我能看见的地方,等我自己转身。
可我转身了吗。我不知道。
晚上回家。他在厨房煮粥。还是皮蛋瘦肉粥,姜丝还是切得不规整,比上次细了一点,但还是粗的粗细的细。我靠在厨房门框上看他,他系着张姨的围裙,蓝底碎花的,在他身上显得有点滑稽。可我没笑。我盯着他手腕上那道白痕看了很久,终于问出口。
“你手上怎么回事。”
他低头看了一眼,又继续盯着锅里,勺子搅了两圈。
“几年前划的。”
“怎么划的。”
“不小心。”
他没撒谎。可他也没说真话。那伤口太规整了,与其说是意外,不如说是被利器平切过。不像摔倒,不像割伤,像被什么又薄又锋利的器具贴着皮肤划开。可我没有追问。我只是走上前,从他手里拿过勺子,盛了两碗粥。一碗推到他面前,一碗端到自己嘴边。喝粥的时候,他又把空调的出风口调了一下。这么些天了,每回车上的空调总是恰好避开我。我知道这不是偶然。就像十八岁那年,冬天他等在校门口,手冻僵了也不肯去奶茶店里坐。他说怕我出来看不见他。这个人从来不说温柔的话,却把温柔全做完了。
我放下碗,忽然开口:“林奕安欠我一顿饭,我打算带你去。”
他从粥碗里抬眼看我。
他愣了一秒。然后低下头,把碗里的粥喝干净:“好,随你。”
我盯着他低头喝粥的样子,心里忽然有个声音在说——你完了。你再也走不了了。
可是嘴上说的却是:“粥还不错。”
他“嗯”了一声,起身收拾碗筷。水龙头哗哗响。
窗外知了叫得正凶。我心里那股燥热,好像被什么轻轻压下去了。可压下去的东西总会浮上来的,我知道。只是不是今晚。
今晚,让我先把粥喝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