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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少年心事 秋意渐深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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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意渐深的时候,谢随的外婆病了一场。
不是什么大病,只是换季时节的老毛病——咳嗽,低烧,浑身乏力。但老太太年纪大了,一场小病也能把人折腾得够呛。宋棠打电话给江予安说这件事的时候,声音里带着明显的焦急:“我外婆不肯去医院,说吃点药就好了。谢随也拿她没办法,你知道我表哥那个人,嘴上不说什么,但我看他脸色就知道他急。”
江予安挂了电话,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
天井里的石榴树已经结满了果子,一个个红彤彤的,沉甸甸地垂着枝头。秋天的阳光照在上面,那些石榴像是被镀了一层蜡,油亮油亮的,看着就喜庆。外婆走之前跟他提过,说隔壁谢家外婆做石榴酱是一绝,等石榴熟了给人家送几个过去。
他想了想,搬了把椅子,站上去摘了六个最大最红的石榴,用塑料袋装了,走到隔壁拍了拍门。
开门的是谢随。
谢随今天没去学校——他请了假在家照顾外婆。他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卫衣,袖子卷到手肘,头发有些乱,看起来像是一整天没怎么收拾。眼下有淡淡的青色,嘴唇也有些干,整个人透着一股疲惫。
但那双眼睛看见江予安的时候,还是亮了一下。
“给你外婆的。”江予安把石榴递过去,“我妈说石榴含维生素,对感冒恢复有好处。”
谢随接过石榴,低头看了一眼那些饱满红润的果实。
“谢谢。”他说,声音比平时哑了一些。
“外婆怎么样?”
“好多了,烧退了,就是还有点咳。”谢随侧身让了让,“进来坐?”
江予安犹豫了一秒,走了进去。
谢随家的堂屋里飘着中药的味道,苦涩中带着一丝甘甜。老太太半躺在堂屋的藤椅上,身上盖着一条薄毯,膝盖上放着一只热水袋。她看见江予安进来,脸上露出虚弱的笑容,伸手招呼他过去。
“小安来了?快来坐,外婆给你倒水——”
“外婆您别动。”江予安赶紧按住她,“您躺着,我自己来就行了。”
老太太的手很瘦,皮肤薄得像纸,青色的血管清晰可见。江予安握了握她的手,掌心里的温度比正常人低一些,但不凉。他轻轻地把那只手放回薄毯下面,动作很轻,像怕碰碎了什么。
“你这孩子,”老太太看着他,眼睛里有湿润的光,“跟你外婆一个样,心细。”
江予安在外婆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来。谢随去厨房倒了一杯水放在他手边,然后坐在堂屋另一边的椅子上,手里拿着一本书,但不怎么翻,像是在守着什么。
堂屋里很安静,只有老式座钟滴答滴答的声音,和老太太偶尔的咳嗽声。阳光从雕花木窗里透进来,在地上投下一格一格的光影,光影里有细小的尘埃在跳舞。
江予安没有走。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留下来,只是觉得这个时候走不太对。谢随没有开口让他走,他就在那里坐着,陪老太太说话,听她讲从前的事。
老太太讲了很多。讲她年轻时候怎么认识谢随的外公,讲他们结婚时南溪还不太通公路,嫁妆是用船运过来的。讲谢随的妈妈小时候多调皮,上树掏鸟窝摔下来磕破了头,缝了四针。讲谢随刚会走路的时候,最爱在院子里追那只橘猫,追不上就哭,哭完了继续追。
她讲这些的时候,眼睛是亮的,声音虽然沙哑但充满了生命力。那些陈年的记忆像是藏在柜子深处的旧照片,平时落满了灰,但一拿出来,颜色依旧是鲜活的。
谢随在旁边听着,偶尔接一两句,大部分时间只是安静地翻书。但江予安注意到,他的书已经很久没有翻页了。
“小安,”老太太忽然问,“你跟你外婆住,你爸妈呢?他们在省城?”
堂屋里的空气忽然凝滞了一瞬。
江予安端着水杯的手微微紧了紧。
“他们在省城。”他说,声音平稳,“我妈在那边上班,我爸……也在那边。”
老太太点了点头,没有追问。
但谢随翻书的手停了下来。
他没有抬头看江予安,但他的耳朵微微侧了一下,像猫在捕捉什么细微的声响。他知道江予安没有说全部的实话,但他没有戳破。
“在省城好,”老太太说,“年轻人嘛,应该在外面闯。南溪太小了,留不住人。”
江予安想说“南溪很好”,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南溪很好。但好和留得住是两回事。
外婆说得对,南溪太小了。小到一条河、一座山、一棵树就是全部的风景。小到每个人都知道每个人的事,没有任何秘密。小到一个外来的孩子,会被所有人的目光注视。
但同时,南溪也大到能装下他所有的狼狈和不堪。
它是小,但它的安静是大的。
——
从谢随家出来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江予安在巷子里站了一会儿,看着七十五号那扇紧闭的木门,想着门后那个正在照顾外婆的少年。
谢随是什么时候变成这样的人的?六年前失去外公,然后呢?他是如何在十二岁的年纪学会把自己武装成现在这样的——看起来什么都不在乎,实际上什么都放在心上。
江予安想起自己十二岁的模样。那时候他还在省城最好的私立中学读书,成绩好,朋友多,周末被各种兴趣班塞满。他以为人生会一直这样下去,永远阳光灿烂,永远春暖花开。
但人生不是这样的。人生里有些东西,会毫无征兆地碎掉。
不是像玻璃一样哗啦一声碎得满地都是,而是像瓷器一样先出现一道裂纹,然后越来越大,越来越深,最后在某一个你毫无防备的瞬间,它就分崩离析了。等你回过神来,手里只剩几片锋利的碎片,割得满手是血。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手掌完好无损,没有伤口,没有疤痕。但那些看不见的伤口,比任何一道疤都更深。
他攥了攥拳头,转身上了楼。
——
第二天,谢随来上课了。
江予安在永安桥等他,看见他从巷子那头走过来。秋天的清晨有些凉意,谢随穿了一件薄外套,拉链拉到胸口,露出里面校服衬衫的领子。他的脸色比昨天好了一些,但眼底的青色还在。
“外婆好些了?”江予安问。
“好多了,今天能自己下床走动了。”
“那就好。”
他们并排走在窄巷里。今天的巷子和往常一样——窄窄的,湿湿的,两边的墙上爬满了薜荔。空气里有露水的味道和泥土的气息。一只猫蹲在墙头看着他们经过,尾巴慢悠悠地晃。
“谢随。”江予安叫他。
“嗯?”
“你昨天书看了一下午,一页都没翻。”
谢随的脚步微微顿了一下。
“你看出来了?”他说,语气里没有惊讶,只有一种被看穿之后的坦然。
“嗯。”
谢随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那本书我看过很多遍了,翻不翻页都一样。”
“哪本书?”
“《局外人》。”
江予安知道这本书。加缪的,讲一个对一切都无动于衷的人,最后因为“没有在母亲的葬礼上哭泣”而被判处死刑。
“默尔索。”江予安说。
谢随偏头看了他一眼,嘴角有一个极小的弧度。
“你看过。”
“看过。”
两个人没有再说话,但脚步不知不觉地靠近了一些。不是肩膀贴着肩膀的那种近,而是手臂摆动的时候偶尔会擦到的那种近。像两条并行的河流,河岸挨着河岸,水不交融,但边界模糊。
——
下午最后一节课结束后,江予安没有马上回家。他在教室里把数学作业写完了才走,下楼的时候教学楼已经空了,走廊里只有他自己的脚步声在回响。
走到一楼的时候,他看见一班教室的门还开着。
他本来没打算进去——一班和三班没什么交集,他也没有认识的人在一班。但他的目光不受控制地穿过那扇开着的门,扫了一眼教室里面的样子。
然后他看见了谢随。
谢随坐在靠窗的位置上,面前摊着一本书,手里拿着一支笔,正在写什么。夕阳从窗户照进来,把他的侧脸镀成了橘红色。他的睫毛很长,从侧面看尤其明显,微微翘起,像两把小扇子。
他写得很专注,没有注意到门口有人。
江予安本可以走开。他应该走开。站在别人教室门口偷看,这种事不是他会做的。但他就是站在那里,像被什么东西定住了。
他看谢随写字的样子。看他的笔尖在纸上移动,看他偶尔停下来思考的时候用笔尾点着自己的下巴,看他写完一段话之后微微点头,像对自己的文字感到满意。
谢随忽然抬起头。
四目相对。
江予安的心跳漏了一拍,但他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你怎么在这?”谢随的声音不大,但在空旷的教室里传得很清楚。
“路过。”江予安说。
谢随看了他一眼,那双深褐色的眼睛里有一点困惑,也有一点别的什么东西——亮晶晶的,像是傍晚最后一缕天光。
“等我一起走?”谢随问。
江予安站在门口,犹豫了零点几秒。
“嗯。”他说。
谢随低头把最后一句话写完,合上课本,把笔插进笔袋,拉上书包拉链。动作不紧不慢,但频率比平时快了一些。
他在赶。
因为有人在等他。
这个认知在江予安心里像一颗糖一样慢慢融化,甜味一点一点地渗出来,不多,但足够让嘴角有一个藏不住的弧度。
——
那天晚上的月亮很圆。
农历九月十五,月亮像一面银盘挂在天空,把整个古镇照得亮堂堂的。石板路上的缝隙和纹理都看得清清楚楚,河面上的月影被微风吹皱,碎成一片一片的银光。
江予安写完作业,关了灯,躺在床上看窗外的月亮。
石榴树的影子投在天花板上,像一幅剪纸画。月光穿过叶子的缝隙,在天花板上画出了无数细小的、摇晃的光点。
隔壁没有口哨声。
但过了一会儿,他的手机亮了。
谢随:「睡了吗?」
江予安:「没有。」
谢随:「在看月亮?」
江予安愣了一下。谢随怎么知道他在看月亮?也许他也躺在床上看月亮,所以猜别人也在看。也许他们此刻正以同样的姿势躺着,看着同一轮月亮,隔着一堵墙,共享同一片月光。
他打了几个字,又删掉,又打,又删掉。最后发出去的只有两个字:「你呢?」
那边安静了一小会儿,然后发来一张照片。
是透过窗户拍的月亮。窗框是木头的,老式的雕花窗,月亮嵌在窗格之间,像一幅画。窗台下隐约能看到一棵树的轮廓——是石榴树。
这是从谢随的房间拍的。
也就是说,谢随的房间在江予安的隔壁,他们的窗户朝着同一个方向,看到的是同一片天空,同一棵石榴树,同一个月亮。
江予安把照片放大看了一会儿。月亮拍得不算好,有些糊,构图也不算讲究,但不知道为什么,这张照片让他觉得很好。不是照片本身有多好看,是拍照片的人让他觉得很好。
一个会在深夜拍月亮发给别人的人。
一个看了月亮会想到别人也许也在看月亮的人。
江予安把这张照片存了下来。
他没有回消息。谢随也没有再发。
两个人躺在各自的床上,隔着一堵墙,看着同一轮月亮。
窗外的石榴叶在风里沙沙地响,像在说什么秘密。
——
十月的最后一个周末,南溪古镇迎来了入秋以来的第一场大雾。
江予安早上推开窗的时候,以为自己还在梦里。雾浓得像牛奶,把整个世界都泡在里面。对面的房子看不见了,巷子看不见了,连天井里的石榴树都只剩下一个模糊的轮廓。空气是湿润的、冰凉的,吸进肺里有一股清甜的味道。
他下楼煮了粥,配着咸菜吃完,然后坐在堂屋里看书。
门被敲响了。
他打开门,谢随站在门口,肩上落满了细密的水珠,头发也被雾气打湿了,一缕一缕地贴在额头上。他手里提着一个袋子,袋子里装着几个饭盒。
“外婆让我给你送吃的,”谢随说,“她今天包了馄饨,说一个人吃不完,让我分你一半。”
江予安接过袋子,袋子还是温热的,能闻到馄饨汤的鲜味。
“进来坐?”他说。
谢随犹豫了一下,走了进来。
这是他第一次进江予安外婆的家。
和谢随家一样,这也是一座老宅子,格局相似但更小一些。堂屋收拾得很干净,八仙桌上铺着蓝印花布,墙上挂着水墨画,条案上供着祖先的牌位。一切都是旧式的、妥帖的、安静的,像一个睡着了的老人的脸。
“你外婆家的房子,”谢随环顾了一圈,“和我外公那边差不多。”
“南溪的老宅子都差不多,”江予安把馄饨倒进碗里,把饭盒洗干净还给谢随,“你吃了吗?”
“吃了。”
“那再吃点?”
谢随看了他一眼,那目光像是在说“你到底是想让我吃馄饨还是想让我多待一会儿”。
江予安假装没读懂那个目光,把一碗馄饨推到谢随面前。
谢随坐下来,拿起勺子,开始吃。
江予安也坐下来,吃自己那碗。
馄饨是荠菜猪肉馅的,皮薄馅大,汤是骨头汤,上面飘着紫菜和虾皮,鲜得让人想把汤底都喝光。两个人在安静的堂屋里面对面坐着吃馄饨,中间隔着一张八仙桌,桌上放着一只白瓷茶壶和一碟咸菜。堂屋外面是浓得化不开的雾,整个世界都缩成了一个很小的、很安静的空间。
而这个很小的空间里,有馄饨的热气,有瓷勺碰碗沿的轻响,有两个少年安静的呼吸。
“江予安。”谢随忽然叫他。
“嗯?”
“你为什么来南溪?”
这个问题,从江予安来到南溪的第一天起,就有无数人问过他。他用同一个答案敷衍了所有人:“家里原因。”
但此刻,坐在他对面的是谢随。谢随不是“所有人”。谢随是那个在永安桥上等了他三十多个早晨的人,是那个在雨里把伞让给他、自己淋湿了半边身子的人,是那个拍他头顶像拍一只猫的人,是那个在深夜拍月亮发给他的。
如果这个世界上有一个人值得听到真正的答案,那就是面前这个人。
江予安放下勺子,看着碗里剩下的半碗汤。
“我爸出事了。”他说。声音很平,像在说一件和自己无关的事。但他的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放在膝盖上,握成了一个小小的拳头。
谢随没有说话。他在等。
“去年冬天,”江予安说,“他公司出了很大的问题。具体是什么我不知道,我妈不让我知道太多。但我知道他从那以后就变了。开始喝酒,开始发脾气,开始跟我妈吵架。后来打碎了东西,后来——”他的声音断了一下,“后来动了手。”
堂屋里安静极了。老座钟的滴答声变得格外清晰。
“我妈一直没有告诉我真相。她以为我什么都不知道,以为她在电话里跟我说的那些‘爸爸压力大,你要理解他’就够了。但我在家,我看得见。我看得见她脸上的淤青,她用厚厚的粉底也遮不住。我看得见冰箱里的啤酒一天比一天少,柜子里的酒瓶一天比一天多。我看得见家里的窗帘白天也拉着,因为他们不想让人看见客厅里被砸碎的东西。”
江予安的声音还是很平,像一条不流动的河。但他的眼眶开始泛红了。
“然后有一天,我妈跟我说,你转学去南溪吧,跟你外婆住一段时间。她说是为了让我有一个更好的学习环境,说她打听过了,南溪中学的教学质量不错。但我知道真正的原因。她不想让我留在那个家里。她怕我受伤——不是身体上的伤,是——”
他说不下去了。
谢随把勺子放下了。
他没有说“没事的”,没有说“都会过去的”,没有说任何一句那些人们在这种场合通常会说的话。他只是把一只手伸过八仙桌,放在了江予安蜷缩的拳头上。
掌心是暖的。
干燥的,温暖的,稳得像一块被太阳晒过的石头。
江予安的手在谢随的掌心里慢慢松开了。蜷缩的手指一根一根地展开,像一朵在春天里慢慢开放的花。他没有回握,也没有抽走,就那样让谢随的手覆盖着自己的手,感受着那掌心的温度一点一点地渗进自己的皮肤里。
两个人谁都没有说话。堂屋里只有老座钟的滴答声,和远处隐隐约约的河水声。雾还没有散,窗外的世界仍然是模糊的、朦胧的、看不清边界的。
但此刻,在这个只有他们两个人的空间里,一切都清晰的。江予安的脆弱是清晰的,谢随的体温是清晰的,他们之间那个还没有名字的东西是清晰的。
过了很久,也许是一分钟,也许是五分钟,谢随把手收回去了。
他拿起勺子,继续吃馄饨,就好像刚才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但他的耳朵尖红了——那道红色从耳廓一直蔓延到耳垂,像被冻过之后回暖时会出现的红,带着一点透明的质感。
江予安注意到了。
他低下头,也继续吃馄饨。
馄饨已经有些凉了,但他觉得比刚才还要暖。
因为有一颗小小的、滚烫的东西,从食道一路滑进了胃里。不是馄饨,是别的什么。是他在省城的那些漫长而寒冷的夜晚里,以为自己这辈子都不会再感受到的东西。
——
那天下午,雾散了一些,但没散完。
整座古镇被一层薄纱般的雾气笼罩着,远处的房子和树都是灰白色的,像一幅没有上色的素描。河水是墨色的,倒映着灰白色的天空,有一种沉静的、忧郁的美。
江予安送谢随出门。两个人在巷子口站了一会儿。
“江予安。”谢随叫他。
“嗯?”
“你刚才说的那些,”谢随看着巷子尽头那团没有散尽的雾,“我不会跟任何人说。”
“我知道。”
“我不是因为答应了你才不说,”谢随转过身,看着他的眼睛,“是因为那些事,不该从别人的嘴里说出来。”
江予安看着那双深褐色的眼睛。雾气在两个人之间流动,把所有的距离都变得模糊不清。他忽然很想问谢随一个问题——你经历过什么?你为什么也总是独来独往?你的眼睛里为什么也有那种和世界隔着一层玻璃的疏离感?
但他没有问。
因为有些东西,不需要开口问。它们会自己在合适的时候浮出水面,像春天的种子,像南溪河里的鱼。你只需要等待,只需要在水边坐着,安静地、耐心地等。
“谢随。”他说。
“嗯?”
“谢谢你。”
谢随没有说“不客气”。他只是在巷口的雾气里微微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浅,浅到几乎看不出。但江予安看见了。
那是一个人的眼睛在说“我在这里”的笑容。
不是“我会保护你”,不是“我理解你”,不是“我会一直在你身边”。那些都太远了,太沉重了,太像承诺了。谢随不给人承诺,他给的是更实在的东西——他在。他在旁边,在对面,在隔壁,在同一个巷子里,在同一片月光下。
他在这里。
这就够了。
江予安转身回了家,关上木门,靠在门板上。
堂屋里,馄饨碗还放在八仙桌上,勺子搁在碗沿,残留的汤已经凉透了。阳光从雕花木窗里透进来,在地上投下模糊的光影,因为雾还没有散尽,那些光影的边缘都是毛茸茸的、不清晰的。
他走到桌边,把两个碗叠在一起,拿进厨房洗了。
水龙头里的水有些凉,冲在手指上,带着初冬将至的寒意。但他不觉得冷。他把碗洗干净,摞在碗架上,用抹布擦了手。
然后他上了楼,躺在床上午睡。
睡前,他拿出手机,翻开和谢随的聊天记录。对话很简单,就那么几条——「到了吗」「饭团的照片」「在看月亮?」。他一条一条地翻过去,最后停在那张月亮的照片上。
窗外的石榴树在风里轻轻地摇。
隔壁很安静。
他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闭上眼睛。
雾还没有散尽,但他已经不想看清那么远了。他能看清眼前的这个人,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