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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月光下的口哨 江予安设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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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予安设了六点二十的闹钟,但闹钟还没响,他就醒了。
窗外的天光还是灰蓝色的,巷子里的鸟儿已经开始叫了。他躺了一会儿,听着那些此起彼伏的鸟鸣声,分辨出了好几种不同的叫声。有麻雀的叽喳,有白头翁的婉转,还有一种他叫不出名字的鸟,叫声像一串滚落的珠子,清脆得不像真的。
他起床洗漱,换了衣服,下楼煮了两个鸡蛋,又热了一杯牛奶。吃完早餐还不到六点五十,他背好书包,锁了门,走向巷口的石桥。
石桥叫永安桥,是南溪古镇最老的一座桥,据说有四百多年的历史。桥身是单拱的石桥,桥面铺着青石,栏杆上雕着莲花,被岁月磨得光滑圆润。桥下的河水不急不缓地流着,倒映着两岸的粉墙黛瓦,像一幅流动的水墨画。
江予安到的时候,桥上没有人。
他靠在栏杆上等,看着河水发呆。清晨的河面上笼着一层薄雾,像一层轻纱,把对岸的房子和树都罩在里面,朦朦胧胧的,像隔着一层磨砂玻璃。
有船从桥下经过,船夫撑着竹篙,慢悠悠的,像一幅会动的画。船头站着一只鸬鹚,黑色的羽毛油光水滑,歪着脑袋看了江予安一眼,然后扑棱着翅膀跳进了水里。
他看得入神,没注意到有人走到了他身后。
“看什么呢?”
声音从右后方传来,带着清晨特有的低沉和沙哑,像是嗓子还没完全醒过来。
江予安微微偏头,谢随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到了他旁边,一手插在裤袋里,一手拿着一个饭团,正在吃。他今天没穿校服——大概是还没到学校,不用穿——只穿了一件黑色的T恤和深灰色的运动裤,脚上一双白色的板鞋,干净得不像走路的鞋。
“看那只鸬鹚。”江予安说。
谢随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那只鸬鹚刚从水里冒出头来,嘴里叼着一条小鱼,正仰着脖子往下吞。
“那只,”谢随说,“叫黑旋风。”
“……什么?”
“那只鸬鹚,名字叫黑旋风。”谢随咬了一口饭团,声音含混,“养它的船夫姓周,给所有鸬鹚都起了名字。还有一只叫浪里白条,一只叫鼓上蚤,一只叫神行太保。”
江予安愣了一下,嘴角不自觉地微微弯了弯。
“《水浒传》?”
“嗯。”谢随把最后一口饭团吃完,拍了拍手上的碎屑,“周大爷是水浒传的狂热粉丝,船头常年放着一本翻烂了的书,谁上他的船,他就给谁讲一段。”
江予安忍不住又多看了一眼那只鸬鹚。黑旋风。这名字放在一只抓鱼的鸟身上,有一种奇异的、让人想笑的违和感。
“走吧。”谢随率先迈开步子,走下桥,拐进河边一条窄得只容一人通过的小巷。
江予安跟在他身后。
这条巷子确实很窄,两边的高墙把天空夹成了一条细长的缝,只露出窄窄的一线天光。墙壁上爬满了薜荔,叶子密密麻麻,像给老墙披了一件绿色的外套。空气里是潮湿的、略带腥味的水气,和一点点不知名的花香。
两个人一前一后地走着,谁都没有说话。
但这沉默并不让人难受。相反,它有一种奇怪的舒适感,像是两个人都默认了“不需要说话”这件事,不需要用寒暄来填满每一寸空白。脚步声在窄巷里回响,一个在前面,一个在后面,节奏不同,却意外地和谐。
谢随走得很快,步子大,但步频不算高,一副不赶时间却自带速度的样子。江予安跟得不算吃力,但也谈不上轻松,偶尔要小跑两步才能跟上。
走到一处巷口,谢随忽然停下来,侧身让了让。
江予安差点撞上他的背,及时刹住了脚。
“怎么了?”
“看脚下。”谢随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江予安低头,才发现自己面前有两级向下的石阶,石阶上长满了青苔,滑得发亮。如果不注意踩上去,十有八九要摔。
他小心地下了台阶,谢随跟在他身后也下来了。
继续走。两个人之间恢复了一前一后的阵型。
又走了一段路,谢随忽然说:“你走路没声音。”
“嗯?”
“脚步声。很轻。”谢随头也没回地说,“像猫。”
江予安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他穿的是运动鞋,鞋底是软的,走路的时候确实没什么声音。这习惯是从什么时候养成的,他也说不清楚。大概是从他的世界变得不安全之后,他开始下意识地减少自己存在的痕迹。
不想被注意到。不想被听到。不想被打扰。也不想打扰任何人。
“你走路有声音。”江予安说。
谢随的脚步没停,但江予安注意到他的肩膀微微动了动,像是在忍着笑。
“废话,我是人又不是鬼。”谢随说。
江予安想了想,忽然觉得自己刚才那句话确实挺蠢的。走路当然有声音,人又不是飘着的。他抿了抿嘴,耳根有点热。
还好走在后面,前面的人看不见。
——
谢随说的“近路”确实比导航那条快。从永安桥出发,穿过三条窄巷,经过一座小石桥,再穿过南溪中学后门的一条弄堂,全程不到十五分钟。而从大路走,要绕过一条商业街和半个居民区,至少二十五分钟。
“以后走这条路。”谢随在校门口停下来,转过身对他说。
不是问句,是陈述句。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这条路近,所以你以后走这条路。
江予安点了点头。
校门口已经开始热闹起来了。骑自行车的学生按着铃铛从他们身边经过,走路的学生三三两两地说笑着往里走。有人看见谢随,小声地跟同伴说了句什么,同伴就朝这边看过来,目光在谢随和江予安之间转了一个来回。
江予安知道他们在想什么。
谢随在南溪中学是个独来独往的人,从不跟任何人结伴上放学。今天他和一个陌生人一起从校门外走进来,这个陌生人还是刚来了两天就话题不断的新转学生——这件事足够让有心人在心里记上一笔。
他下意识地和谢随拉开了一步的距离。
谢随注意到了这个微小的调整。
他没说什么,只是把手从裤袋里抽出来,插进了校服外套的口袋里。姿态没变,还是那副懒洋洋的、对什么都不上心的样子。但江予安总觉得,他在用某种看不见的方式,表达了一句没有说出口的话。
那句没说的话,也许是“随便他们怎么看”,也许是“你不用躲”。
也许什么都不是,只是江予安自己想多了。
他们走进校门,在教学楼前分开了。高二一班在一楼西侧,高二三班在三楼东侧,方向相反。
“中午食堂见。”谢随说。
江予安脚步顿了一下。
食堂见?他们约了中午一起吃饭吗?没有。谢随没有问他要不要一起吃,他也没有答应。但这个人说“中午食堂见”,就好像这件事已经商量好了一样,用那种不容置喙的语气。
他还没来得及回应,谢随已经转身走了。
江予安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拐角,在原地站了两秒,然后上了楼。
——
早读课,教室里一如既往地嘈杂。
江予安把英语课本翻到第三单元,开始背单词。但是今天他的注意力不太集中,目光总是忍不住从课本上飘走,飘向窗外,飘向楼下那条走廊。
一班的教室就在一楼西侧,从三楼的窗户往下看,正好能看见一楼走廊的一部分。他能看见有人从走廊经过,但看不清是谁。这个距离,连校服的颜色都分不太清,更别说脸了。
他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要在意谢随说的那句“食堂见”。
可能就是随口一说。或者不是一个约定,只是一个陈述——反正中午大家都要去食堂吃饭,总会碰到的,到时候再说。不一定是约好了一起吃。
但江予安发现自己一整个上午都在想这件事。
第一节课数学,第二节课物理,第三节课英语,第四节课历史。他照常听课,照常做笔记,照常回答问题。林知秋跟他说话,他能正常地回应。一切都和平常一样,没有任何不同。
但只有他自己知道,他的身体里有一根弦,从早上七点十五分开始,就一直绷着。
——
第四节课的下课铃响了。
食堂在教学楼后面,是一栋两层的建筑,一楼是快餐窗口,二楼是特色小吃。南溪中学不强制住宿生在学校吃,但大部分学生中午都在食堂解决,因为学校在古镇里面,出去吃要走很远,来回一趟午休时间就没了。
江予安跟着人流走向食堂。周晚棠从后面追上来,问他中午吃什么,要不要一起。他说“我先看看”,没有答应也没有拒绝。
周晚棠也没在意,笑嘻嘻地说“那我去占座”,就跟她那个闺蜜刘思雨一起跑了。
食堂门口人最多的时候像一锅沸腾的粥,到处都是校服和白衬衫,声音嘈杂得像集市。江予安排在快餐窗口的队伍里,低着头看手机,假装在看什么东西,其实什么都没有。
“江予安。”
这个声音不大,但在嘈杂的人群里,像一根针掉进了棉花里,意外的清晰。
他抬起头,谢随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到了他旁边的队伍里。
两个人之间隔了一个人。
那个人看看谢随,又看看江予安,大概感觉到了什么,默默地换到了隔壁的队伍去了。
于是两个人之间就空了。
“你今天想吃什么?”谢随问。
“随便。”
“食堂没有随便。”
江予安抬头看了他一眼。谢随正看着他,嘴角有一个极小的弧度,算不上笑,但和昨天那个面无表情的样子比起来,已经是天壤之别了。
“那就……糖醋排骨。”
“嗯。”
谢随走到窗口前,跟打菜的大姐说了句什么。打菜的大姐探出头看了江予安一眼,笑着点了点头,多打了半勺糖醋排骨。
江予安端着自己的餐盘,跟在谢随后面,在二楼靠窗的位置找到了两个空位。
二楼的窗户正对着操场,能看到那棵古红枫的树冠。今天阳光很好,叶子被照得发亮,绿色的叶片上浮着一层金色的光。有几片叶子的边缘已经开始泛红了,像被秋天偷偷咬了一口。
谢随在他对面坐下,开始吃饭。
他吃饭的样子很有意思。不慢不快,每一口都嚼得很仔细,像是在认真对待食物,但又不像那种矫情的“细嚼慢咽”。他吃得很多——一大碗米饭,三菜一汤,分量比江予安多出一倍不止。
江予安注意到他的手臂。黑色T恤的袖子卷到了肩膀上,露出一截结实匀称的手臂,肌肉线条不夸张但很清晰,是小臂和大臂都有的那种力量感。不是什么健美先生那种,而是常年运动的人才会有的、流畅的、好看的那种。
他赶紧把目光收回来,低头吃自己的饭。
“你今天早上,”谢随忽然开口,“几点起的?”
“六点二十。”
“那么早?”
“习惯了。”
谢随用筷子夹了一块排骨,没再说什么。
但江予安发现,从这一刻开始,他们之间出现了一种默契。谢随问他一个问题,他回答。他不追问回去,谢随也不追问他。他们可以不说话,就这么安静地吃饭,像两个同时在图书馆看书的人,各看各的,但坐在一起。
安静。但舒适。
那种舒适感,江予安已经很久没有体会过了。
在省城的时候,他一个人吃饭,一个人走路,一个人坐在教室里看书。那些时候周围也很安静,但那种安静是死寂的,像一口枯井,像一间空房子,让人喘不过气来。
而此刻的安静不一样。
对面多了一个人,这安静就有了重量,有了温度。像一条被子,不厚不薄,刚好能盖住他。
——
吃完饭,谢随收拾了餐盘。
“你下午最后一节什么课?”他问。
“体育。”
谢随看了他一眼。
就这一眼,江予安忽然想起昨天的事——他在体育课上晕倒,有一个高高瘦瘦的人把他背到了医务室。
他张了张嘴,想问,又不知道该怎么问。
“昨天——”
“走了,下午还有课。”谢随端着餐盘走了。
江予安看着他的背影,手里的筷子在餐盘上搁了又拿,拿了又搁。
“谢谢。”他在谢随走出三四步之后说了一声,声音不大,食堂里很吵,他不确定那个人听到了没有。
但谢随的脚步顿了一下。
只是极其短暂的一个停顿,几乎看不出,但江予安看见了。
然后那个人继续往前走,端着餐盘消失在楼梯口。
——
下午最后一节是体育课。
也许是吸取了昨天的教训,江予安中午多吃了一些,又在口袋里放了一颗巧克力。方老师今天没让他们跑步,而是安排了篮球。男生们欢呼雀跃,女生们不太高兴——篮球不是每个人都喜欢的,但方老师的意思很明确:这学期要教篮球,每节课都要练习基本功。
“不会打篮球的站出来,从头教。”方老师吹了声哨子。
没几个人站出来。大部分男生都说自己会打,女生倒是有不少站出来的。
方老师扫了一眼:“谁球打得好的,带一下这些新手。”
“我来吧。”有人举手。是蒋浩。
他一边拍着球走过来,一边冲江予安的方向看了一眼,嘴角挂着那种似笑非笑的笑。
江予安心里一沉。
他的篮球水平属于“看过别人打”的那一档,在省城的时候体育课他没怎么上过,因为身体原因,大部分时间都是坐在旁边休息。现在让他打,他连运球都运不太稳。
“新来的,你会打吗?”蒋浩把球扔给他。
球砸在江予安胸口,有点疼。他接住了,但手法很生疏,球在手里滑了一下才稳住。
“看起来不太会啊,”蒋浩笑着说,“没事,我教你。”
他说“教”的时候,咬字重了一点。
江予安看着蒋浩的眼睛,在那双眼睛里看到了一个熟悉的信号——猎手找到了猎物。
——
“运球的时候,重心要低,”蒋浩站在他面前,做了个示范,“手指发力,不是手掌。像这样。”
他运了两下球,动作很标准,确实打得不错。但他“教”的方式不太对——他离江予安太近了,几乎贴着他在做动作。
“来,你试试。”
江予安运球。球弹起来的高度不对,方向也偏了,撞到了他的脚。
“哈哈哈哈——”蒋浩笑起来,他身后那几个跟班也跟着笑。
“不是这样,重心再低一点。”
蒋浩伸手去按江予安的肩膀,想把他压下去。
那只手刚碰到江予安的肩膀,还没用力,就被人攥住了手腕。
“蒋浩。”
一个声音从江予安身后传来,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稳稳地钉在地上。
江予安转过头,谢随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他身后。他一只手捏着蒋浩的手腕,姿态很随意,像是在捏一把干枯的树枝,完全没有用力的感觉。但他的手指微微收拢,蒋浩的脸色立刻就变了。
“谢……谢随?”蒋浩的声音陡然高了半度。
操场上其他人的目光齐刷刷地投了过来。
谢随今天穿了校服。白衬衫扎在深蓝色长裤里,袖子卷到手肘,领口照例解了两颗扣子。他比蒋浩高了小半个头,低头看他的时候,那双深褐色的眼睛里没有任何情绪,但正是这种空白,比任何凶狠的表情都更有压迫感。
“教人打球,不用上手。”谢随松开了他的手腕。
他的声音很平淡,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一样随意。
但蒋浩揉了揉发红的手腕,没敢还嘴。
谢随没再看他,偏头对江予安说:“球给我。”
江予安把球递过去。
谢随接到球的那一瞬间,姿态变了。刚才那副懒散的样子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专注的、锐利的东西。他的膝盖微屈,重心下沉,球在手指间跳动,快而稳,像是有生命一样。他做了几个胯下运球,然后是一个背后运球,球从左手换到右手,快得几乎看不清。
然后他加速,三步上篮,球轻轻一拨,从指尖飞出,擦着篮板落入篮筐。
整个动作行云流水,没有一丝多余。
“咚。”
球落在地上,弹了两下,滚远了。
操场上安静了片刻,然后响起零星的掌声和口哨声。
谢随直起身,走到江予安面前。他的呼吸还很平稳,完全没有因为刚才那几下而急促。他微微俯身,和江予安平视,声音只有两个人能听见。
“重心不用太低,稳住就行。手指发力,手腕放松。”
他把球捡回来,站在江予安对面两三米的地方,做出一个防守的姿态。
“传给我。”
江予安运了一下球,球弹回来,他接住,传了过去。
球传偏了,往左边歪了半米。
谢随伸手接住,面不改色:“再来。”
江予安又传了一个。这次准了一些,但还是偏了。
“再来。”
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
到第六个的时候,球稳稳地飞向谢随的胸口,被他一把接住。
“就这样。”谢随说。
声音很轻,但江予安听得清清楚楚。他的胸口微微发热,不是从跑步来的,是从别的什么地方来的。
蒋浩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走了。
方老师在旁边看着这一切,把哨子塞进嘴里吹了一声:“自由活动!别跑远了!”
——
下课铃响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了。
操场上的人渐渐散去,只剩下几个还在打球的男生,和三三两两坐在草坪上聊天的女生。
江予安坐在操场边的台阶上,低头系鞋带。谢随坐在他旁边,仰头看天,姿态散漫得像一只晒太阳的猫。
“你刚才没必要过来。”江予安说。
“我知道。”
“那为什么过来?”
谢随没有立刻回答。他看着天边被夕阳染成橘红色的云,沉默了几秒。
“因为我想过来。”他说。
这个回答很谢随。不是“因为看你被欺负不舒服”,不是“因为我们是邻居”,甚至不是“因为我们是朋友”。没有理由,不需要理由,因为我想过来,所以我过来了。
江予安低下头,看着自己被汗水洇湿的鞋带。
“谢谢你背我去医务室。”他说。
这句话他憋了一天了,终于说了出来。
谢随偏头看了他一眼。
“你知道了。”
“校医说的。”
“嗯。”
两个人都沉默了一会儿。
操场上那棵古红枫在夕光里安安静静地站着,树冠投下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一直延伸到江予安的脚边。
“江予安。”谢随叫他。
“嗯?”
“你多重?”
江予安被这个突如其来的问题问得一愣:“……为什么问这个?”
“因为背你的时候,”谢随把目光转回到天空上,声音淡淡的,“很轻。”
风从操场那边吹过来,带着红枫叶子的沙沙声。
江予安坐在那里,耳朵尖红得像要滴血。
他想说点什么,但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于是他也仰起头,看着天空。
天边的云正在慢慢地从橘红色变成深紫色,再过一会儿,星星就要出来了。
——
那天晚上,江予安又是听着隔壁的口哨声入睡的。
他不知道谢随知不知道这堵墙不隔音,也不知道那段口哨声是吹给自己听的,还是纯属无意。但他开始期待那个声音了。每天傍晚或者深夜,隔壁会传来一段很短的口哨,不成调,像随手写下的音符,然后就安静了。
像是有人在睡前,用口哨跟什么人说了声“晚安”。
江予安不知道这算不算自作多情。
但他在黑暗里微微笑了一下。
他把被子拉到下巴,闭上眼睛,听着那段口哨声在夜风里散开,像一滴墨落进了水里,慢慢地、慢慢地,晕染成一片温柔的夜色。
窗外,石榴树的叶子在风里沙沙作响。
隔壁,再没有别的声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