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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江南的雨 雨是在傍晚 ...

  •   雨是在傍晚时分开始下的。

      不是都市里那种倾盆而下、声势浩大的暴雨,而是绵密细软、像是被谁从天上一点点筛下来的烟雨。落在青瓦上,落在石板上,落在河面上,悄无声息地晕开一圈圈涟漪。

      江予安靠在车窗边,看着这座小镇从车窗外缓缓掠过。

      灰白色的墙,黛黑色的瓦,一条条窄得只容两人并肩的水巷。河边的垂柳被雨水打湿,枝条沉甸甸地垂下去,像少女刚刚洗过还滴着水的长发。偶尔有人撑着油纸伞从桥上走过,脚步不急不缓,仿佛连时间到了这里都要放慢几分。

      “南溪古镇。”

      他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

      三个小时前,他还在省城的高楼里。这座城市距离省城不过两百公里,却像是另一个世界。没有霓虹灯,没有车流如织的高架桥,没有写字楼玻璃幕墙上反射出的刺目阳光。只有安静的水,安静的巷子,安静得让人有些不习惯。

      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

      “小伙子,到南溪中学那条街?”

      “嗯。”江予安应了一声,声音不大,像是怕惊扰了窗外这场雨。

      “你运气好,”司机笑着说,“这几天下雨,古镇最有味道。要是大晴天来,游客多,反而没意思了。”

      江予安没接话。他不是来旅游的。

      车子在一条窄巷口停下,司机指了指巷子尽头:“往前走两百米,右拐就是学校那条街。你那个房子,在学校后门那条弄堂里,七十三号。”

      江予安付了钱,把行李箱从后备箱拖出来。箱子很重,里面装着他从省城带来的全部家当。说是全部,其实也没多少。几件衣服,几本书,一台笔记本电脑,一个装药的袋子。

      其余的,都留在了那座他再也不想回去的城市里。

      雨落在他的头发上、肩膀上,凉丝丝的。他没有打伞,拖着箱子走进巷子。

      青石板路被雨水洗得发亮,缝隙里生着青苔,踩上去有些滑。两边的老宅子紧紧挨着,灰墙上爬满了爬山虎,有些墙面已经斑驳脱落,露出里面的青砖。门楣上的雕花被岁月磨得模糊了,只剩隐约的轮廓,依稀能看出从前的气派。

      巷子里很安静,只听得见雨声和自己的脚步声。

      还有行李箱轮子碾过石板的咕噜声。

      这声音在这安静的小巷里显得格外突兀。江予安皱了皱眉,把箱子提了起来,二十多公斤的重量压得他胳膊发酸,但他还是咬着牙拎着走。

      他不喜欢引人注目。在任何地方都不喜欢。

      七十三号是一栋两层的旧式民居,木门漆成深褐色,门环是铜的,生了绿锈。门口种着一棵枇杷树,枝叶繁茂,遮住了半边门楣。

      江予安从口袋里摸出钥匙——外婆提前寄给他的。钥匙有些生锈,插进锁孔的时候卡了一下,他拧了两下才打开。

      门吱呀一声推开,一股潮湿的木头气息扑面而来。

      屋子里光线昏暗,他摸到墙上的开关,灯亮了。是一盏老式的白炽灯,发出的光昏黄而温暖,勉强照亮了整个堂屋。

      房子不算大,但收拾得很干净。

      堂屋正中间摆着一张八仙桌,桌上铺着蓝印花布,放着一只白瓷茶壶和两个杯子。靠墙是一张老式的长条案,案上供着祖先的牌位,旁边的香炉里还残留着半截燃尽的香。墙上挂着一幅水墨画,画的正是南溪古镇的水乡景色,笔触细腻,烟雨朦胧,和窗外如出一辙。

      堂屋左边是厨房,右边是一个小房间,应该是外婆从前住的。楼梯在堂屋后面,窄而陡,木头踏板踩上去吱呀作响。

      楼上两间房,一大一小。大一点的房间窗户临街,推开窗就能看见巷子和对面的老宅。小一点的房间朝北,能看到后面的一小片天井,天井里种着一棵石榴树,雨水打在叶子上,发出细碎的声响。

      江予安选了朝北的小房间。

      不是因为风景好,是因为小。小一点,空旷感就少一点。他从省城的复式公寓搬进这间十来平米的小屋,竟觉得心里踏实了许多。

      他把行李箱打开,把衣服一件件叠好放进衣柜。衣柜是老式的樟木箱柜,打开就闻见一股樟脑丸的味道。书摆在床头的小桌上。药袋子里装着几瓶处方药,他把它们放进床头柜的抽屉里,压在最下面。

      收拾完,他在床边坐下来。

      窗外的雨还在下,石榴树的叶子被雨打得轻轻晃动。天色已经完全暗下来了,巷子里亮起几盏昏黄的灯,是那种老式的白炽路灯,光线温柔得像旧时光。

      手机震了一下。

      他拿起来看,是母亲发来的消息:“到了吗?”

      “到了。”他回了两个字。

      隔了几秒,母亲又发来一条:“照顾好自己。有事打电话。”

      他没再回复,把手机扣在床头柜上。

      母亲说得对,有事打电话。但打电话能解决什么呢?从省城到南溪,两百公里。距离不是问题,问题是那通电话拨过去,两端都只剩下沉默。

      江予安站起身,下楼去厨房看了一眼。外婆走之前应该来过,冰箱里有鸡蛋、番茄、挂面,案板上还有一罐咸菜。他烧了一壶水,下了半把挂面,卧了一个荷包蛋,就着咸菜吃了。

      面很淡,他尝不出什么味道。

      这几个月他一直这样,吃什么都没味道。不是因为外婆的手艺不好——外婆的手艺很好,从前他每次来南溪过暑假,都能吃下两大碗外婆做的红烧肉。但这次不一样。这次他不是来过暑假的,他是来生活,来读书,来躲避的。

      躲什么呢?

      他不愿意想。

      吃完饭洗了碗,他又上楼。雨声在夜里显得格外清晰,淅淅沥沥的,像一首没有尽头的催眠曲。

      他躺在床上,盯着头顶的木梁发呆。木梁上绘着褪了色的彩画,隐约能看出是些花鸟图案。这房子比他年长得多,少说也有七八十年了。外婆的祖上曾是南溪的大户人家,后来家道中落,只留下这栋老宅。外婆在此嫁人、生女、守寡、送走长辈,然后一个人在这栋老宅里住了几十年。

      现在,轮到他了。

      江予安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上有一股阳光晒过的味道,大概是外婆临走前晒过的。这味道莫名让人安心。

      他想:就从这里重新开始吧。

      窗外的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只剩下屋檐上积攒的雨水一滴一滴落下来,打在石板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嘀嗒。嘀嗒。嘀嗒。

      像是这座古镇的心跳。

      ——

      第二天清晨,江予安被鸟叫声吵醒。

      他睁开眼,有一瞬间的恍惚,不知道自己在哪里。头顶是陌生的木梁,窗外是天光微亮的天空,空气里弥漫着一股雨后青草和泥土的气息。

      他花了三秒钟才想起来:南溪。他在南溪。

      闹钟还没响,他看了看手机,才六点十分。今天是报到的日子,南溪中学高二年级今天开学。他转学的手续外婆已经替他办好了,今天只需要去教导处找一位姓沈的老师,领课本和课表就行。

      他起床洗漱,从衣柜里拿出一件白色的棉质衬衫和一条黑色的休闲裤。对着穿衣镜看了看自己——镜子有些旧了,边缘的水银剥落了一圈,照出来的人影微微发黄。

      镜子里的少年清瘦白皙,五官像是用刀刻出来的,线条分明却不凌厉。一双眼睛颜色很淡,像是被江南的雨水洗褪了色的墨,安静地看着这个世界,不惊不喜。嘴唇有些苍白,衬着整张脸更显得没有血色。

      他太白了。不是那种健康的、透着粉的白,而是一种近乎透明的、病态的苍白。像是很久没有晒过太阳,又像是身体里某种东西一直在消耗他,让他像一株被移栽到暗处的植物,挣扎着活着,却怎么也恢复不了从前的生机。

      他对着镜子把衬衫领口的扣子扣到最上面一颗,遮住了锁骨下方那片淡淡的疤痕。

      然后他背起书包,出了门。

      清晨的南溪古镇是另一副模样。

      石板路被昨夜的雨洗得干干净净,空气里是湿润的草木香。河边的早点铺子已经开了,蒸笼里冒着白气,包子馒头的香味飘了半条街。有老人在河边打太极,动作慢悠悠的,和这座古镇的节奏一模一样。桥下有船工撑着乌篷船经过,竹篙插入水中,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江予安按照手机导航找到了南溪中学。

      学校坐落在古镇的西北角,紧挨着一条河。校门是石砌的拱门,门楣上“南溪中学”四个字是烫金的,在晨光里微微闪光。他走进去,一眼就看见了操场边那棵巨大的树。

      那是一棵枫树。

      他见过枫树,但从未见过这么大的。它孤零零地立在操场东侧,树干粗得要两三个人才能合抱,树冠铺展开来,像一把撑开的巨伞,遮住了小半个操场。树皮是深褐色的,沟壑纵横,像是老人脸上的皱纹,刻满了岁月的痕迹。

      树旁的碑上写着:古红枫,树龄三百二十年。

      三百二十年。

      江予安站在树下,仰头看着那片浓密的树冠。初秋的叶子还是深绿色的,但边缘已经悄悄染上了一抹红。等到深秋,这棵树会像一团燃烧的火焰,把整个操场都映成红色。

      他想象着那个画面,忽然觉得,也许住在这里也不错。

      ——

      教导处在一栋三层的灰色教学楼里。江予安敲了门,推门进去。

      “你好,请问沈老师在吗?”

      办公室里只有一个人。那人正坐在办公桌前吃包子,听见声音抬起头来,油乎乎的嘴还没来得及擦。

      是一个年轻男人,二十七八岁的样子,戴着一副黑框眼镜,头发有些乱,穿着一件皱巴巴的白衬衫。他三两口把包子吞下去,拿纸巾擦了擦手和嘴,站起来笑着说:“我就是沈鸣,沈老师。你是江予安?”

      “嗯。”

      “来来来,坐。”沈鸣拉了一把椅子给他,从抽屉里翻出一沓表格,“你外婆跟我打过招呼了,手续都齐的,就差你签几个字。我给你分在高二三班,班主任姓林,教数学的,人挺好,就是有点啰嗦。你自己先看看,有什么问题问我。”

      江予安接过表格,低头签字。

      沈鸣一边整理文件一边说:“南溪中学不大,高二总共就四个班,每个班四十来个人。你从省城转过来,学习进度上可能跟这边不太一样,不过问题不大,这边教得慢一些,你之前底子好,应该很快就适应了。”

      “嗯。”

      “学校条件比不上省城,”沈鸣继续说,语气随意得像在聊天,“食堂的菜有点咸,宿舍没空调,不过你是走读,住你外婆家,那比住宿舍强多了。对了,你知道怎么去教室吗?要不要我带你过去?”

      “不用,谢谢沈老师。”

      沈鸣摆摆手:“别这么客气,有事随时来找我。”

      江予安把签好的表格递回去,抱起课本和课表,出了教导处。

      教学楼就在操场对面,三二班的教室在三楼。他沿着楼梯上去,走廊里已经有零零星星的学生了。三三两两聚在一起,聊天打闹,声音嘈杂而鲜活。

      他走到三二班门口,门半开着。

      教室里坐了大半的学生,有人趴在桌上补觉,有人在抄作业,有人在吃早餐,热闹得像一锅煮沸的粥。

      江予安在门口站了三秒。

      这三秒里,教室里有人注意到了他。最先抬起头的是前排的一个女生,嘴巴张成了O型,然后用手肘捅了捅同桌。接着是第二个人、第三个人,像是往平静的水面扔了一颗石子,涟漪一圈圈扩散开去。

      “这谁啊?”

      “新来的?”

      “好白……好好看……”

      窃窃私语像春天的麦子,一茬一茬地冒出来。

      江予安假装没听见,抱着课本走进去,目光快速扫了一圈,在后排靠窗的位置看到一个空位。

      他朝那个方向走过去。

      就在他走到第三排的时候,脚底下忽然伸出一只脚。

      他反应很快,但还是被绊了一下,身子晃了晃,怀里的课本哗啦啦掉了两本。他稳住身体,低头看了一眼那只脚的主人——一个剃着板寸的男生,脸上挂着恶作剧的笑,正抬头看他。

      “哟,不好意思啊,”板寸男生笑嘻嘻地说,语气里没有半分歉意,“没看见你。”

      教室里的笑声瞬间炸开了。

      江予安看了他一眼,面无表情。他弯腰把那两本书捡起来,拍了拍灰,继续往后排走。

      没有发火,没有回嘴,甚至没有多看那个人一眼。

      这种程度的挑衅,他在省城的学校经历过无数次。不是因为他做了什么,而是因为他“不同”。转学生、成绩好、不爱说话、长得好看——这些标签加在一起,在某些人眼里,就是“欠收拾”的代名词。

      他已经学会了不回应。

      回应只会让事情变得更糟。愤怒和委屈是廉价的燃料,烧完了,只剩一堆灰。

      他走到最后一排靠窗的座位,把书包放下来,在椅子上坐定。窗户半开着,初秋的风吹进来,带着操场上那棵红枫叶子的沙沙声。

      他把课本摞在桌角,拿出笔袋和笔记本,摆得整整齐齐。从前在省城,他的课桌也是这样,永远干净、整洁、秩序井然。好像只要外在的一切都放在对的位置上,内心的那些混乱就能被压下去。

      但那只是一种错觉。

      上课铃还没响,教室里的嘈杂声渐渐往他这边聚拢过来。窃窃私语像潮水一样,一波一波地涌来。

      “省城来的,听说以前在省一中的。”

      “省一中?那不是很牛的学校吗?怎么跑到我们这破地方来了?”

      “谁知道呢,可能是犯了什么事被开除了吧。”

      “你看他那个样子,会不会是有病啊?脸色好差。”

      “长得倒是真好看……”

      江予安翻开了语文课本的第一课。那是一篇散文,开头第一句他记得很清楚:

      “江南的雨,总是下得缠缠绵绵。”

      他看了一会儿,把书合上了。

      窗外的风忽然大了一些,带着一种清冽的、像是薄荷一样的味道。操场上传来篮球砸地的声音,一下,两下,节奏很慢,像是有人在漫不经心地拍着玩。

      他转过头,透过窗户看向操场。

      操场边那棵红枫树下,站着一个人。

      那人穿着南溪中学的校服——白衬衫,深蓝色长裤,袖子卷到手肘,领口的扣子解了两颗。身形颀长,微微有些懒散的姿态,像是没什么事能让他提起兴致。他一只手插在裤袋里,另一只手拿着一瓶水,正仰头喝水。

      隔着几十米的距离,江予安看不清他的五官,只看见一个模糊的轮廓——干净利落的短发,分明的下颌线,被晨光镀上一层淡金色的侧脸。

      那人喝完了水,拧上瓶盖,忽然朝教学楼的方向看了过来。

      不是朝着三二班的窗户,而是朝着这栋楼的某个方向,随意的、漫不经心的一瞥。

      但就是在这一瞥里,江予安看见了他的眼睛。

      隔得太远,他看不清颜色,看不清形状,只能看见那道目光里透出来的某种东西——疏离的,冷淡的,像是隔着一层薄雾看这世界。好像周遭的一切都与他无关,他只是一个旁观者,站在热闹的操场边,却自成一个世界。

      那目光让江予安怔了一下。

      不是因为惊艳,是因为熟悉。他在省城自己家的落地镜前,见过太多次同样的眼神。

      那是一种把自己与世界隔离开来的目光。

      那个人的世界,一定也下着雨。

      ——

      上课铃响了。

      班主任林老师走进教室,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头发有些秃,肚子有些圆,笑起来像个弥勒佛。他把江予安叫上讲台,让他做自我介绍。

      江予安站在讲台上,面对全班四十多双眼睛。

      “大家好,我叫江予安,从省城转来,以后请多关照。”

      四句话,十二个字。没有表情,没有情绪,声音平得像一碗凉白开。

      说完他就走下讲台,回到了自己的座位。

      教室里安静了两秒,然后响起了窃窃私语。林老师咳了一声,敲了敲讲台:“安静安静,上课了。第一节课语文,把课本翻到第十七页。”

      江予安翻开课本,目光却不由自主地飘向窗外。

      操场边那棵红枫树下,已经没有了那个人的身影。

      仿佛刚才那一瞥,只是一个梦。

      ——

      第一节课下课,江予安坐在座位上没动。

      他周围的人倒是动了。好几个女生凑过来,叽叽喳喳地问他各种问题:省城好不好玩?为什么转学?住哪里?喜欢吃什么?

      他一字一句地答,礼貌而疏离,不给任何人留下“好说话”的印象。很快,那些女生就散了,被他的冷淡劝退。

      但有一个女生没走。她叫周晚棠,坐在他前面两排,长着一张圆圆的娃娃脸,笑起来有两个酒窝。她搬了把椅子过来,大大方方地在他旁边坐下。

      “江予安,你真的好白啊。”她第一句话就是这个,语气真诚得像在夸一朵花好看,“你是不是从来不在太阳下面走?”

      “……晒过。”

      “那你防晒做得真好。”

      “……”

      周晚棠笑起来,酒窝更深了:“你别紧张,我不是什么奇怪的人。我就是咱们班的班长,有什么不懂的你可以问我。食堂在哪知道吗?洗手间知道吗?哪个老师好说话哪门课容易挂科,都可以问我。”

      “谢谢。”江予安说。

      “不用谢,”周晚棠随手拿起他桌上的课本翻了翻,“对了,你住哪啊?”

      “南溪七十三号。”

      “七十三号?”周晚棠愣了一下,随即眼睛一亮,“那不是谢随家隔壁吗?!”

      谢随。

      这个名字像一颗石子投进了安静的水面。

      周围的同学听见这两个字,齐刷刷地看了过来。

      江予安注意到了这动静,脸上没什么反应,心里却动了动。

      “谢随?”他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

      “你不知道谢随?”周晚棠的表情写满了不可思议,“你居然不知道谢随?”

      她凑近了一些,压低了声音,像是在说什么不得了的秘密:“谢随,高二一班,年级第一,永远的第一,每次考试比第二名高几十分的那种第一。长得也好看,但是那个人吧……怎么说呢,特别不好接近。”

      “不好接近?”

      “就是,”周晚棠斟酌了一下措辞,“他不跟任何人走得太近。上课来,下课走,不怎么跟人说话,也不参加任何集体活动。跟他说话,他也会回你,但你总觉得他跟隔了一层玻璃似的,看得见摸不着。”

      江予安垂下眼睫。

      这不就是在说他自己吗。

      “不过,”周晚棠话锋一转,语气里多了几分八卦的味道,“他虽然不爱理人,但全校没一个人敢惹他。你知道为什么吗?”

      “……为什么?”

      “因为惹不起啊。”周晚棠耸耸肩,“这个人看着懒懒散散的,打起架来一点都不含糊。高一下学期,高三的几个混混堵他,四个人,全被他撂倒了。有个混混被打断了鼻梁骨,家长找上门来,谢随就站在教导处,一句话没说,就那么看着人家。你知道那种眼神吧?就是那种——”

      她试图比划,但比划不出来,只好放弃:“反正就是很吓人。”

      江予安没有追问。

      但那个名字像一枚书签,被轻轻地夹进了他记忆的某一页。

      谢随。

      住他隔壁。

      年级第一。

      不好惹。

      还有——那双他隔着几十米看见的眼睛。

      ——

      放学后,江予安走出校门,沿着老街往回走。

      夕阳把河面染成了金色,乌篷船在金光里缓缓移动,船夫的橹声欸乃,像一首古老的歌谣。桥上有小孩跑过,笑声清脆得像碎掉的琉璃。

      他走过石桥,拐进那条窄巷。

      傍晚的光线比清晨更柔和,把灰墙白瓦染成了一幅暖色调的画。巷子里飘着炒菜的香味,有人家的窗户开着,传出电视里的新闻声。一只橘猫蹲在墙头上,眯着眼睛看他走过,尾巴悠悠地晃了晃。

      他走到七十三号门前,刚要掏钥匙,忽然听见隔壁传来一个声音。

      是一个女生的声音,清脆响亮,带着一股撒娇的泼辣劲儿:“谢随!你出来!你再不出来我就把你晾在院子里的内裤发到学校论坛上!”

      江予安掏钥匙的动作顿了一下。

      七十五号的门虚掩着,门缝里透出暖黄色灯光。他忍不住偏头看了一眼。

      院门突然被从里面打开,一个人走了出来。

      是那个人。

      晨光里站在红枫树下的人,现在就站在几步之外,逆着身后的灯光,轮廓清晰得像是谁用炭笔一笔一笔勾勒出来的。

      他的皮肤是健康的小麦色,眉骨高而锋利,鼻梁挺直,嘴唇微微抿着,像是不太高兴。眼睛是深褐色的,此刻微微眯起来,眼尾微微上挑,带着一种懒洋洋的、漫不经心的神气。校服松松垮垮地穿在身上,领口的扣子解了两颗,露出一截锁骨。

      但在那疏懒的神态底下,江予安看见了一种紧绷的东西。像猫,像一只在阳光下打盹的猫,看起来柔软无害,但你一伸手,它就会亮出藏在肉垫里的爪子。

      此刻这只“猫”正低头看着面前那个女生——扎着马尾辫,校服系在腰上,双手叉腰,气势汹汹。

      谢随单手插兜,另一只手抬起来,修长的手指捏了捏眉心。

      “宋棠。”他说。声音不大,甚至有些低哑,像没睡醒。但就是这懒洋洋的两个字,让那个叫宋棠的女生气势瞬间矮了一截。

      “你……你别叫我名字,你不出来我就真的发了啊!”

      “发吧。”谢随放下手,目光淡淡地扫了她一眼,“那个角度,你拍的是你自己晾的。”

      宋棠的脸腾地红了:“你怎么知道?!你明明不在家!”

      “猜的。”谢随说完,目光忽然越过宋棠的肩膀,落在了几步之外的江予安身上。

      巷子里光线黯淡,但他的眼睛像是会捕捉光线一样,精准地锁定了江予安的脸。

      四目相对。

      江予安看见那双深褐色的眼睛微微闪了一下,像是认出了什么——又或者,只是纯粹的意外。

      “新邻居?”谢随问。

      声音比刚才跟宋棠说话时更轻了一些,像是怕惊动什么。

      宋棠转过身来,看见江予安,愣了一下,然后发出一声惊呼:“你是那个新来的转学生吧?!我听说了!省城来的那个!”

      江予安点点头:“你好。”

      “你好呀!”宋棠笑嘻嘻地冲他招手,“我叫宋棠,高二四班的。这我表哥,谢随,高二一班的。他就住你家隔壁,以后有什么事可以找他,他虽然看着不像好人,但其实——”

      “宋棠。”谢随的声音里多了一丝警告的意味。

      宋棠吐了吐舌头,一点也不怕。

      谢随没再看宋棠,目光重新落在江予安身上。那目光不算友好,也不算冷漠,更像是一种审视——像一个陌生人打量另一个陌生人,带着漫不经心的好奇。

      然后他开口了。

      “南溪晚上九点以后就没什么店开门了,饿的话,提前买东西。”说完这句话,他收回了目光,转身走回院子里,随手一带,门板在江予安面前合上了。

      干脆利落,没有一点拖泥带水。

      宋棠看着闭合的门板,冲江予安无奈地笑笑:“你看,就这样。不过他刚才跟你说了这么多话,已经算是破天荒了。你知道吗,上次他跟新生说的第一句话是‘让一下’,就两个字,说完就走了。”

      江予安没接话。他的目光落在七十五号那扇紧闭的木门上,手指慢慢收紧了书包带子。

      他听见院门后传来很轻的脚步声,走得很慢,像是不急不忙地穿过院子。然后是另一扇门打开又关上的声音,闷闷的,隔着一堵墙。

      然后是什么东西被搁在桌上的轻响。接着,一段极短的旋律传了过来——有人在吹口哨,曲调陌生,像是随口哼的,不成章法,却莫名好听。口哨声断断续续,像雨落在了屋檐上,一会儿响,一会儿停,在这个安静的傍晚里,像一条看不见的丝线,从隔壁的窗户飘出来,穿过院子,穿过门缝,飘进他的耳朵。

      江予安站在那里,听着那段口哨声。

      忽然觉得,这座古镇的夜晚,也许不会太难熬。

      ——

      那天晚上,江予安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不是因为失眠——他到南溪之后就一直睡不太好,也许是换环境的缘故,也许是别的什么。但今天晚上,他脑海里反复出现的不是那些他不愿意回忆的画面,而是一个画面:红枫树下,一个人仰头喝水的侧影,被晨光镀成淡金色。

      和那一句,“饿的话,提前买东西。”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在枕头里。

      枕头上阳光的味道淡了一些,但还在。

      窗外又下起了雨。

      很小,很细,像是谁在天上用最小的力气撒着一把细沙。雨打在石榴叶上,打在天井的青苔上,打在巷子的石板上,汇成一首没有旋律的曲子。

      隔壁很安静。那个叫谢随的人应该已经睡了。

      或者也和他一样,醒着,听雨。

      江予安闭上眼睛,在那个不存在的雨声和口哨声编织成的网里,慢慢地、慢慢地,沉入了来到南溪后的第一个完整的梦。

      梦里没有省城。梦里只有一座古镇,一条石板路,一棵三百二十年的红枫。

      还有一个人站在树下,朝他看了过来。

      那一眼很轻,像一片落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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