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荒帖 至少,他只 ...
-
沈府的门,今日关得有些早。
“叩、叩、叩。”
三声,不轻不重。门房开条缝,瞧见外面站着个少年。十七八岁模样,玄色劲装,头发用根素银簪子随意挽着,手里拎个红绸包袱,眉眼在暮色里模糊不清。
“西凛萧家,萧沧云。”少年开口,声音像淬过雪水,“劳烦通传,晚辈来提亲。”
门房手里的灯笼晃了晃。
半盏茶后,正厅灯火通明。沈郁坐在主位,茶盖轻刮盏沿,一声,又一声。沈寒舟立在父亲身后,目光落在少年脸上,又移开。
“晚辈萧沧云。”少年又报一遍姓名,将红绸包袱放上紫檀桌。布结松开,露出个雕花木匣。匣子推开,是块赤金压帖,字迹狂放:愿聘贵府二公子寒序为妻。
沈郁的茶盖停了。
“萧贤侄,”沈郁的声音平得像冻湖,“老夫没记错的话,你今年十七,寒序十五,皆是男子。”
“是。”
“西凛萧家,镇守铁门关百年,军功赫赫。”
“是。”
“你父萧衍,如今是枢密院副使。”
“是。”
沈郁将茶盏搁下,一声脆响。“那你今日,是替自己来,还是替萧家来?”
萧沧云笑了。那笑很淡,像风吹过刀刃。“替我自己。”
厅里静得能听见烛花爆开的细响。沈寒舟忽然往前走了一步,衣摆带起风,烛火摇晃。“萧二公子,”他声音温润,却透着冷,“寒序年幼,尚未入仕,更未及婚配之龄。你此举,是欺我沈家无人?”
“不敢。”萧沧云抬眼看他。烛光在那双眼里跳动,深处却是黑的。“正因沈二公子尚未入仕,晚辈才敢来提亲。若等他日,沈二公子名动天启,晚辈怕是……高攀不起。”
这话里有话。沈郁的手指在扶手上敲了敲。
“寒序何在?”
“二弟在扶风郡游学,月底方归。”沈寒舟答。
“那就等他回来。”萧沧云说得轻松,像在说明日天气,“这帖子,沈伯父先收着。等沈二公子回来,问他意愿。他若点头,聘礼三日内送到。他若摇头——”他顿了顿,笑意深了些,“晚辈自当告退,绝无纠缠。”
沈郁盯着他。这少年站得笔直,但姿态松泛,像西凛道那些生在马背上的兵。可眼睛又太静,静得不像十七岁。
“理由。”沈郁吐了两个字。
“什么?”
“你要娶寒序的理由。”
萧沧云侧了侧头,像在认真想。“沈二公子才名在外,晚辈仰慕。”
“天启城才子如云。”
“可沈二公子只有一个。”
“萧贤侄,”沈郁缓缓道,“老夫在御史台二十年,见过的人,比你吃过的米多。你这话,哄不了我。”
萧沧云不笑了。他看向沈郁,目光直直刺过来。“那晚辈说真话。沈二公子是变数,晚辈不想这变数落在别人手里。”
“变数?”沈寒舟皱眉。
“沈大公子何必装糊涂。”萧沧云转向他,语气随意得像在聊家常,“今上年过四十,膝下无子。靖王容珏在宗正寺,手伸得越来越长。三省六部,清流世家,边关武将——谁不在看?沈家清流领袖,门生遍布六部。沈二公子虽未入仕,可他是沈砚的儿子,沈寒舟的弟弟。这块招牌,多少人想摘?”
沈郁的脸沉了下去。
“你想说,寒序是棋子?”
“所有人都是棋子。”萧沧云说,“区别在于,在谁手里。晚辈不才,想执这枚棋。”
“狂妄。”沈寒舟冷声道。
“是狂妄。”萧沧云承认得痛快,“可沈大公子,你心里清楚。沈二公子今年十五,明年呢?后年呢?等他入仕,有多少双手会伸过来?清流要拉他,世家要拉他,靖王要拉他,甚至宫里那位——”他顿了顿,“长公主容瑄,据说很欣赏他?”
沈寒舟的呼吸滞了一瞬。
“你调查沈家?”沈郁的声音淬了冰。
“不用调查。”萧沧云笑了,这次笑得有些邪气,“天启城就这么大,沈二公子在扶风郡作的诗,半个月前就传回京城了。长公主在琼林宴上赞了句‘有经世之才’,这话,多少耳朵听着?”
烛火噼啪。远处传来更鼓声,闷闷的,一声,两声。
“你要娶他,是为了护他?”沈寒舟问。
“是为了绑他。”萧沧云答得干脆,“成了我的人,别人就不能动。至少,不能明着动。”
“若寒序不愿呢?”
“那晚辈就换个法子。”萧沧云说得轻描淡写,“绑人的法子,总不止一种。”
沈郁忽然站起身。他个子不高,但那股在朝堂浸淫二十年的威压,瞬间笼罩了整个厅堂。“萧沧云,你今日登门,是萧衍的意思?”
“我父亲不知道。”
“那就是你自作主张。”
“是。”
“凭什么?”沈郁盯着他,“凭你是萧家次子?凭你手里那点兵?萧贤侄,这里是天启,不是西凛。沈家的门,不是你想敲就能敲的。”
萧沧云不说话。他慢慢抬起手,从怀里掏出个东西,放在金帖旁。
是个虎符。青铜铸的,半边,在烛光下泛着冷光。
沈寒舟瞳孔一缩。
“西凛道,朔风营。”萧沧云说,“三千人。不在兵部册上,不归枢密院调遣。只听这半边虎符的令。”
“私兵?”沈郁的声音发紧。
“是家将。”萧沧云纠正,“萧家在西凛百年,总有些……家底。”
沈郁盯着那半边虎符,像盯着条毒蛇。私养兵马,是诛九族的罪。可萧家敢养,敢拿出来,就说明——说明他们不在乎,或者说,有不在乎的底气。
“你在威胁老夫?”
“是商量。”萧沧云将虎符往前推了推,“沈伯父若应了这门亲,这三千人,分一千给沈家。沈大公子在户部,管钱粮,总需要些……底气。”
“若老夫不答应呢?”
“那晚辈就带着这三千人,回西凛。”萧沧云说得很平静,“只是从此以后,沈二公子是生是死,是荣是辱,都跟晚辈无关。沈伯父,你护得住他一时,护得住他一世么?”
沈郁的手在抖。不是怕,是怒。怒这少年如此猖狂,怒这世道如此荒唐。
“寒序不会答应。”沈寒舟忽然开口。他往前走了一步,挡在父亲和萧沧云之间。“我了解他。他性子冷,心气高,最恨受人摆布。你这般逼他,他宁死也不会从。”
“那就让他恨我。”萧沧云说,“恨比爱长久。恨一个人,就会时时记着,刻刻想着,这辈子都忘不掉。”
他说这话时,脸上没什么表情。可烛光照进他眼里,那深处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
像是疼。
沈寒舟愣住了。
“你……”他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说什么。这少年太奇怪。他嘴里说着最荒唐的话,眼里却藏着最真的东西。可那东西是什么,沈寒舟看不透。
“沈伯父。”萧沧云又开口,这次语气软了些,像在恳求,又像在谈买卖,“晚辈不求沈二公子真心待我。成亲后,他做他的官,我当我的闲人。他想入仕,我替他铺路;他想清闲,我护他周全。他若有朝一日……有了心上人,我自当和离,绝不为难。”
“你图什么?”沈郁问。
“图个安心。”萧沧云说,“沈二公子这样的变数,要么握在自己手里,要么毁了。晚辈舍不得毁,只能握。”
“若将来,他要毁你呢?”
“那便让他毁。”萧沧云笑了,笑得有些苍凉,“能毁在他手里,是晚辈的福分。”
厅里又静下来。夜风吹过廊下的灯笼,光影摇晃。远处传来狗吠声,一声,两声,又渐渐平息。
沈郁慢慢坐回椅子里。他老了。五十岁,在朝堂上不算老,可今日,他觉得自己真的老了。这世道变得太快,快得他跟不上。少年人谈婚论嫁,像在谈一桩买卖,谈一局棋,谈一场生死。
“帖子留下。”沈郁终于开口,声音疲惫,“老夫要考虑。”
“三天。”萧沧云说,“三天后,晚辈来听答复。”
“若三天后,老夫还是不应?”
“那晚辈就换种方式。”萧沧云收起虎符,重新包好木匣,动作不紧不慢,“沈伯父,有些事,你拦不住。”
他说完,躬身一礼,转身就走。玄色身影没入夜色,像一滴墨融进水里。
沈寒舟追出去。门外长街空荡,只有远处传来马蹄声,渐行渐远。
“父亲,”他回身,声音发涩,“这人到底想做什么?”
沈郁没回答。他盯着桌上那封赤金压帖,像盯着一个烫手的火炭。许久,才喃喃道:“他不是来提亲的。”
“那是什么?”
“是来投石的。”沈郁抬起头,眼里有血丝,“他想看看,这潭水有多深,能溅起多高的浪。”
“可寒序他……”
“寒序那边,先瞒着。”沈郁打断他,“等他从扶风郡回来,我亲自跟他说。”
“若寒序问起呢?”
“就说……”沈郁顿了顿,忽然觉得无力,“就说是个荒唐人,说了些荒唐话,不必当真。”
可他知道,这事当不了真,也假不了。
萧沧云那双眼,太认真。认真到让人害怕。
长街尽头,萧沧云勒住马。夜色浓得像墨,远处沈府的灯笼,像几点猩红的眼。
他抬手,摸了摸胸口。那里揣着另半边虎符,冰凉的,贴着心口。
其实他撒谎了。
那三千人,不是家将。是他用三年时间,在西凛道的流民、马匪、逃兵里,一个一个挑出来的。没花萧家一钱银子,全是他在天启城倒卖皮货、药材,甚至……走私盐铁,一点点攒出来的。
沈郁问他图什么。
他图沈寒序这个人么?是,也不全是。
他图沈寒序背后那条路——那条能通天启,能通朝堂,能让他不用再走私盐铁,不用再拿命换银子的路。
可这话,不能说。
说出来,就真成了买卖。
他宁愿沈郁觉得他荒唐,觉得他疯,觉得他是看上了沈寒序那张脸,那身才气,那些他从未拥有过的东西。
马蹄声又响起,往城西去。那里有座小院,是他赁的。院里没仆人,只有个老马夫,是他从西凛带来的。
“二公子回来了。”老马夫接过缰绳,“沈家那边……”
“三天后再说。”萧沧云往屋里走,脚步有些踉跄。
“您喝酒了?”
“没喝。”萧沧云推开房门,一头栽进榻里。屋里没点灯,黑得伸手不见五指。他在黑暗里睁着眼,想起很多事。
想起西凛道的风,像刀子,割在脸上生疼。
想起铁门关的雪,积了化,化了积,永远也清不干净。
想起他第一次杀人,那年十四岁。对方是个马匪头子,他捅了三刀,血溅了一身,热得发烫。
想起他来天启城那天,父亲送他到城门口,只说了一句话:“活着回来。”
活着。
多简单的两个字。可在这座城里,活着,有时候比死了还难。
他在黑暗里笑出声。笑声在空荡的屋里回响,像鬼哭。
沈寒序。
他在心里默念这个名字。一个字,一个字,嚼碎了,咽下去,混着血和泥。
你会恨我的。
他想。
可恨总比忘了好。
总比……眼睁睁看着你走进别人的局,死在别人的手里,好。
窗外传来打更声。三更了。
三天。
他只有三天时间。
三天后,要么沈郁点头,他光明正大走进沈家。
要么沈郁不点头,他换种方式,偷偷走进沈寒序的世界。
无论哪种,他都得走进。
沈寒序不能死。
至少,不能死在别人怀里。
要死,也得死在他怀里。
荒唐。
真荒唐。
可这世道,本来就是个荒唐的世道。既然荒唐,那就荒唐到底。
他闭上眼睛,终于睡了。
梦里,他看见一个少年。十五六岁,穿着月白袍子,站在一树梨花下。风吹过,花瓣落了他满身,他也没拂,就那么站着,像尊玉雕的像。
他想走过去,可脚像钉在地上,动不了。
他想喊,可喉咙像被扼住,发不出声。
那少年忽然转过头,看向他。眼里没有情绪,只有一片空,空得像西凛道冬天的天。
然后少年笑了。
那笑很冷,冷得他打了个寒颤。
“萧沧云,”少年说,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你会后悔的。”
他猛地睁开眼。
天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