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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旧梦如霜    ...


  •   岁末,京城落了一场大雪。

      雪是从黄昏时分开始下的,起初还稀稀落落,到了入夜,便成了铺天盖地的白。宫灯在风雪中摇晃,将殿宇楼阁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像无数只鬼手在红墙上游走。整座皇城,被这场大雪裹成了一座素白的灵堂。

      九重宝塔的最高层,一点孤灯如豆。

      守塔的小太监跪在楼梯口,膝盖已经麻木了,却不敢挪动半分。他的师父——御前总管孙公公,此刻正佝偻着腰站在他身前,同样不敢动。

      今夜是那个日子。

      每年到了这个日子,陛下都会独自登塔,不许任何人跟随。酒要三十坛,摆在塔顶;殿中灯火尽数熄灭,整座皇城只留塔顶这一盏孤灯。

      没人知道陛下在塔顶做什么,也没人敢问。只知道第二日清晨,陛下从塔中走出时,鬓边总会多出几缕霜白。

      孙公公在这宫里伺候了二十年,亲眼看着陛下的黑发一年年白下去。起初只是鬓角,后来蔓延到两鬓,如今连头顶都染了霜。可陛下今年,才不过三十七岁。

      “师父,”小太监终究没忍住,压低了嗓子,“陛下每年这天都来,到底是为谁呀?”

      孙公公没有回头。

      “你入宫三年了,可知道咱们大安的国号,是谁定的?”

      小太监一愣:“自然是陛下。”

      “那你知道,为何是‘宁’字?”

      小太监张了张嘴,答不上来。

      孙公公望着塔顶那一豆灯火,浑浊的眼睛里映着风雪。他伺候陛下二十年,陛下登基时他就在旁边。那天,新帝坐在龙椅上,礼部呈上拟定的九个国号。陛下看都没看,提笔蘸墨,在锦帛上写下一个字。

      宁。

      礼部侍郎斗胆询问此字何意,陛下没有回答。只是散朝后,孙公公亲眼看见陛下独自走进宁乐坊——那座荒废已久的旧乐坊,坐在一棵枯死的海棠树下,一整夜不曾出来。

      后来他才慢慢知道,那座乐坊里,曾经住过一个人。

      一个当今圣上用二十年孤寡去怀念的人。

      “那不是你能打听的事。”孙公公收回思绪,淡淡地说,“好好守着,陛下不下来,不许收灯。”

      小太监不敢再问,但他聪明,抬眼往塔顶的方向望了一眼,忽然想起民间流传的一桩旧事。

      都说二十年前,城破那日,叛军挟持了一个女子。那女子身披七重红衣,立于城楼之上,当着六军阵前一簪刺心,血溅白纱。后来新帝登基,国丧与国典同日举行,追封那位女子为“昭宁皇后”。

      更有传言说,那女子并非被挟持,她是自愿赴死。她与当今圣上,曾有过一段刻骨铭心的情缘。

      他原以为只是传说。可今夜,他跪在这风雪中,看着塔顶那一点孤灯,忽然觉得,那或许不是传说。

      那个女子,一定曾让一个男人记了二十年。

      塔顶,风雪如晦。

      厉衍之倚着栏杆坐在地上,身边散落着几个空了的酒坛。雪花落在他的肩上、发上,他也不拂,任它们堆叠成薄薄的一层白。他穿着一件玄色的常服,没有系冠,长发披散,在风中与飞雪纠缠。

      三十七岁的大安开国皇帝,此刻看上去像个浪荡的江湖客。

      他从怀中取出一样东西,借着塔顶的孤灯细细地看。

      那是一截红线编成的同心结。

      红线已经褪了色,不再是当年那样鲜艳欲滴的红。岁月将它洗成了枯槁的暗褐色,像是凝固的血。编结的手法其实很拙劣——他一个舞刀弄枪的将门之后,哪里会做这种女儿家的活计。当年他笨手笨脚地编了一整夜,拆了编、编了拆,最后勉勉强强成了个形状,歪歪扭扭的,像个还没长开的桃子。

      她接过去的时候,先是愣了一瞬,然后便笑了。

      他记得那个笑。他这辈子,什么都快忘了,唯独记得那个笑。

      那一夜,她笑着把同心结系在腕上,说:“子珩,我很欢喜。”

      那是他第一次叫她“阿宁”。

      也是最后一次。

      后来……后来兵临城下,她被缚上城楼。他在六军阵前仰头望着她,隔着漫天烽烟,她穿的正是那件七重纱衣,腕上仍系着这枚同心结。

      她拔下发间的金簪时,他看见了。他嘶吼着想冲上去,但距离太远,太远了。

      金簪刺入心口那一刻,她看着他,嘴唇微动,无声地说了四个字。

      来世再见。

      她咽气后,守城士卒从她腕上解下了这枚同心结,后来辗转交还到他手中。同心结上浸满了血,他用袖子一遍遍地擦,却总觉得那血迹从未真正干涸。

      二十年来,他日日将它带在怀里,贴着心口的那一处。

      “阿宁……”他攥紧同心结,声音被酒气浸得沙哑,“你到底还要我等多久。”

      风雪没有回答他。

      后来不知过了多久,他靠着栏杆沉沉睡了过去。

      酒意和疲惫一起涌上来,将他拖入一个混沌的梦。

      梦里,他站在画楼的楼梯上。

      那是他第一次遇见她的地方。画楼西畔,暖风处处,丝竹声从楼下传来,夹杂着歌女的浅吟低唱。一切都和记忆里一样。

      他顺着楼梯往上走。

      心跳得很快,快得不像一个垂垂老矣的帝王,倒像一个初入乐坊的青涩少年。

      走到楼梯尽头,月华如水,洒满整个楼台。

      那个身影就站在月光里。

      背对着他,抱着一把琵琶。

      她穿着一件素白的衣衫,长发半挽,露出一截纤细的后颈。听到脚步声,她没有回头,只是手指在琵琶弦上轻轻一拨。

      那曲调,他听了二十年。

      《倾尽》。

      她反弹琵琶,指尖在弦上游走,曲调哀而不伤,像是在诉说什么遥远的故事。他站在她身后几步之外,忽然不敢上前,怕又是梦,一碰就碎了。

      曲声停歇。

      她放下了琵琶,缓缓转过身来。

      月光照在她的脸上。那是二十年不曾老去的一张脸,眉间一点朱砂如血,额角一道浅疤隐在发间。她看着他的眼神,和二十年前除夕那夜一模一样。

      “子珩。”

      她轻声唤他,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又像是近在耳边。她朝他伸出手,月光穿过她的指缝,模糊了她的轮廓。

      他想握住那只手,可手臂像灌了铅,怎么也抬不起来。

      她的身形在月光里越来越淡。

      “阿宁!”他终于喊出声来,“别走——”

      她只是对他笑了笑,那个笑里有温柔的歉意,仿佛在说:对不起,我还不能留下来。

      然后她的身影彻底消散,化作一片月光。

      掌心空空如也。

      厉衍之猛地睁开了眼。

      入目的是一天流星。

      或许是上苍也怜他孤苦,这一夜的天象格外慷慨。无数流星如骤雨般划过夜空,一道接着一道,将整座皇城照得恍如白昼。飒沓流光,如同当年城破之夜,狼烟烽火映红半边天的样子。

      流星坠落又消散,起起伏伏,像一场盛大而无声的告别。

      他怔怔地望着漫天流星,忽然想起很久以前,有个人对他说过的一句话。

      那是除夕,梅林,漫天大雪。

      他问她:“若复仇功成,你最想要什么?”

      她想了很久,久到他以为她不会回答了。然后她歪过头,认认真真地看着他的眼睛,说——

      “执手相看,共此河山万里。”

      从那以后,他君临天下二十年,看过无数次日升月落,却从未觉得河山属于自己。江山于他,不过是一座华丽的牢笼。

      唯有今夜,恍惚间,他忽然听懂了那句话。

      河山万里,从来不在疆土广袤,而在身侧有人。

      厉衍之将同心结重新贴回心口,仰头望着流星万千,嘴角浮起一个极淡的弧度。

      “阿宁,”他轻声说,“你当年说‘来世再见’。这一世我一个人走了二十年,下一世,换你来等我。可好?”

      风雪依旧,流星渐稀。

      没有人回答他。

      但这一次,他攥紧手中的红线,罕见地笑了一下。

      塔外天色将明,远处传来除夕的爆竹声。民间结彩张灯,辞旧迎新。没有人知道,皇城最高处的九重宝塔上,孤独的帝王枯坐了一夜。

      也没有人看见,那截枯朽的红线,在晨光触及的瞬间,忽然闪过一抹鲜红。

      像很多年前,一个少女将它系在腕上时那样。

      风过天地肃杀。

      帝王拂去肩上落雪,站起身来,独自走下宝塔。

      这一夜,便又过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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