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在漫长岁月里》吉庆有余

8、奶茶微甜 相视而笑

　　尽调工作如火如荼地进行着。

　　唐月很早就到了，在茶水室遇到方一强、顾也，还有几个会计师和律师，大家说说笑笑地聊了几句，唐月捧着茶杯离开茶水室时，看见宋晓竺脸色苍白地在门口掉头就走。

　　唐月轻嗤。

　　宋晓竺肯定会认为她已经把昨天发现的“秘密”，在泡茶时公之于众了。

　　骆坤出差回来直奔尽调室，把行李箱放在角落后，转身问眼神空洞坐着发愣的宋晓竺：“第一批要走访的客户和供应商名单上周五就已经确定了，你跟其他中介机构确认过走访时间、访谈人员及访谈问题、需要索取关键资料清单了吗？”

　　宋晓竺抬头，弱弱地解释说：“我当天就跟贾总和牛总说过，他们说过马上给我，但他们到现在都还没给我呢。”

　　骆坤瞳孔微缩，眼神蓦地严厉起来：“你没有跟踪吗？今天都周一了，我要是不过问，你是不是就一直拖着？！”

　　唐月听了忍不住摇头，宋晓竺果然懒散呀，以前她可以把责任推给好说话的老实人小欣，现在呢？她这种懒散直接暴露在骆坤眼皮子底下了，连骆坤上周布置的任务都想“摸鱼”混过去。

　　唐月知道，宋晓竺除了懒散外，还有就是茶水室大家说说笑笑地聊天，让她误以为她的秘密被大家知道了，以为大家都在嘲笑她，嘲笑她是豪门假千金，嘲笑她有个渣爹，嘲笑她在公司嚣张跋扈在家却被小三母女俩欺压……以前有多得意，现在她就有多痛苦，所以今天从上班开始宋晓竺就惴惴不安，无精打采，一会儿喝咖啡洒出来弄湿了材料，一会儿不小心踩了对面张磊的脚，一会儿把张磊误叫方一强……这不，宋晓竺这种精神状态被火眼金睛、明察秋毫的骆坤抓了个正着。

　　张磊在旁边抱怨：“晓竺，前五大客户和供应商肯定都要走访，其他呢？根据重要性原则，走访需要覆盖当期销售收入占比70%以上的客户，对阆辉科技这种客户比较分散的企业来说，至少覆盖50%且不少于100家，供应商也是这样的。晓竺，你算算我们的工作量有多大？走访工作需要提前预约、各方协调、现场沟通、整理报告等等，整个流程耗时较长，如果我们前期工作推进缓慢，导致大量走访工作被迫积压到后期，到了年底客户和供应商都很忙，可能会不愿意接受走访，这会让我们的走访工作很被动，晓竺你说是吧？”

　　唐月觉得张磊虽然有些讨厌，但他说得没错。

　　走访工作很重要，通过走访，中介机构通过获取外部数据了解阆辉科技：业务是否真实？客户和供应商的业务规模是否与阆辉科技的交易额匹配？是否有未披露的关联关系？交易价格是否公允？是否存在体外资金循环……唐月对第一次参加走访充满了期待。

　　张磊抱怨的时候，唐月起身去了隔壁尽调室，很快她返回，正听见骆坤在训宋晓竺：“贾总和牛总都在，你还坐在这里干什么？等他们把资料送到你手上吗？！”

　　宋晓竺双手快速在键盘上轻轻敲击，一边弱弱地解释：“我先给贾总牛总团队对接人发邮件催一下，再过去找他们。”

　　唐月趁着骆坤落座打开电脑的间隙，快速把从隔壁办公室拿过来的一摞材料放到宋晓竺桌上。宋晓竺瞄了一眼，看向唐月的眼神很是复杂。但唐月的眼神很坦荡，很平静。

　　其实贾总和牛总他们早就准备好了材料，需要宋晓竺自己过去拿，但她今天精神恍惚，可能完全忘了，以至于耽误了工作。

　　会计师和律师那边很快发了邮件过来，但文件太大，对方进行了压缩分批发送，阆辉科技办公室里的网速不行，宋晓竺等了好几秒还没打开文件，心理压力很大，只好把唐月拿回来的材料，快速浏览了一下后放到骆坤桌上。

　　骆坤快速看了一会儿，起身离开，唐月听见宋晓竺在旁边轻轻松了一口气。

　　唐月突然听见斜对面的张磊不屑地嘀咕：“马屁精，呵呵。”

　　他好像在自言自语，声音不大不小，但正好可以被唐月听见。

　　唐月有些生气，见同事心情不好影响工作，她帮一下怎么就成了马屁精？说好的团队精神呢？

　　但她还没来得及说点什么，就看见张磊的脚在桌下快速动了一下，同时嘴里发出“嘶”的一声，嘴角咧了一下好像很吃痛的样子。

　　原来，坐他对面的宋晓竺，不客气地踢了他一脚。宋晓竺今天穿的是尖尖的火箭头高跟鞋，那一脚确实够张磊好受的，呵。

　　今天张磊两次得罪宋晓竺，宋晓竺有仇当场就报了，让他不要瞎逼逼。

　　经过2天的忙碌沟通，协商，调整……第一次走访工作正式开始了。唐月收到宋晓竺发来的邮件，看到走访行程安排表和工作分配表，还有客户版和供应商版的问题清单……唐月跟宋晓竺一个小组，张磊一个人，方一强和顾也一个小组，唐月觉得因为她和顾也不是正式员工的缘故，需要有现场带教老师。

　　宋晓竺和唐月的走访工作主要在苏州和附近城市，有阆辉科技的客户，也有供应商。

　　第二天唐月和宋晓竺立马执行走访计划，不敢有丝毫懈怠。会计师和律师说，大家8：50在被走访企业门口会合。

　　春暖花开，阳光灿烂。

　　唐月第一次参加IPO项目，第一次参加客户和供应商实地走访，第一次和宋晓竺外出办公，第一次乘坐百万豪车……蛮新鲜的，唐月充满了好奇。

　　但遗憾的是，宋晓竺带着唐月不是去停车场，而是快步走向企业附近的公交车站。

　　原来宋晓竺并没打算开车去，唐月自然也无法搭顺风车了，这让唐月有点遗憾。

　　开车去多好啊，方便，还可以节约很多时间。

　　只是没想到宋晓竺今天突然改变一贯的行事风格，想低调不开车，唐月只好跟着她来到公交车站。好在车站距离阆辉科技大门口，只需要步行几分钟而已。到了车站，让唐月吃惊的是在郊区这种地方，竟然有很多人在排队等车。

　　今天气温很高，唐月感觉身上冒汗了。

　　她拿出一块小方巾，擦额头上的汗水，然后她看见宋晓竺用很奇怪的眼神看了她一眼，好像想说点什么，但最后又忍了回去。

　　唐月看见宋晓竺用一次性纸巾擦汗，她知道宋晓竺刚才为什么会用奇怪的眼神看她——在城里，年轻人喜欢用一次性纸巾擦嘴，擦汗，用过就丢，不用洗，方便又卫生。像她这样用小方巾擦汗的，主要是喜欢省钱的老太太老爷爷。

　　从今天早上到现在，唐月跟宋晓竺没说过一句话，两人全靠眼睛传递信息，全靠眼睛看对方的行为，然后紧紧跟上对方的脚步……像两个哑巴，谁也不愿意开口说第一句话。

　　好在只等了大概5分钟，公交车来了。

　　本来安安静静排队等车的队伍里，有个中年男人突然推推搡搡，使劲往前窜，他的行为很快引起周围人一片抱怨声。

　　在人群推推搡搡中，宋晓竺费了好大的劲才挤上了车，但她的一只高跟鞋被挤掉，落到地上，被怒气冲冲的的人踢来踢去。宋晓竺急得拉着车门，转身想下车去找鞋。

　　好不容易才挤到宋晓竺跟前的大妈，被晒得通红的脸上挂满豆大的汗珠，碎花衬衣背后被汗水打湿，紧紧贴在背上。大妈对宋晓竺的行为非常生气，大声嚷起来：“你这人好奇怪哟，到底是要上车，还是要下去？”

　　大妈背后的人也跟着抱怨：“哎哟真是折腾，去晚了免费鸡蛋就没了。”

　　“是啊，今天新店开张送鸡蛋，晒太阳站了这么久，就是想早点去领免费鸡蛋嘛。”

　　“那个女人，真是烦死了！”

　　怪不得今天这么多人。

　　唐月朝宋晓竺喊道：“宋经理，你先上去，我帮你找鞋！”

　　宋晓竺受不了大叔大妈叽叽喳喳的抱怨，便对唐月点点头。

　　唐月在一堆挤来挤去的胖腰粗腿中，弯腰费了好大的劲，才终于找到宋晓竺掉下的那只高跟鞋，然后她随着队伍挤上了车。

　　宋晓竺因为先上车有座位，唐月走过去把鞋子递给她，听见宋晓竺低声说了声“谢谢”。

　　虽然车里有空调，但唐月刚才找鞋，被大叔大妈们推来推去，早已累出了一身汗水，她掏出小方巾擦汗。

　　感觉有人拉她衣袖，唐月低头，看见宋晓竺从手提包里拿出一小盒纸巾递给她。

　　唐月摆摆手，笑着说：“手帕用习惯了，谢谢。”

　　下车后唐月口干舌燥，喉咙里好像要冒出火来。第一次外出办公，她竟然忘了带水杯。

　　路过好几家奶茶店，咖啡店，唐月虽口渴，但她目不斜视地走了过去。

　　“小唐，”宋晓竺开口叫住了她，“我请你喝奶茶。”

　　唐月知道，宋晓竺这是想感谢她。

　　那天宋晓竺被骆坤训斥时，唐月主动帮她拿材料，还有刚才唐月不嫌弃地帮她捡鞋子，现在宋晓竺报之以善意邀请。

　　唐月没客气，爽快地答应了：“好啊，谢谢宋经理。”

　　宋晓竺熟门熟路地点了一杯芝士多肉葡萄，然后看向唐月，示意让她选喜欢的口味。

　　见宋晓竺让她自己挑，唐月便抬眼在店家张贴在墙上的产品目录和价格表上寻找。

　　唐月的视线在目录和价格上扫来扫去，就在店员露出不耐烦的表情准备让她一边去慢慢找时，唐月用手指着最便宜的奶茶，说：“我要……”

　　宋晓竺果断打断唐月的话，对店员说：“给她来一杯珍珠牛乳茶。”

　　唐月扫了一眼价格表，悄悄吐了一下舌头，暗道好贵哦。她和发小蒋玲在海市生活了3年多，但从来舍不得买奶茶和咖啡喝，渴了就喝点凉白开，或者用家乡茶叶泡水。

　　唐月接过店员递给她的珍珠牛乳茶。

　　这是她第一次喝奶茶。

　　小心翼翼地抿了一小口。

　　新鲜绿茶的清香，融合牛乳的醇厚，还有黑糖珍珠的Q弹软糯，再加上蜂蜜的甘甜，简直就是舌尖上的盛宴。

　　“唇齿留香，真好喝呀。”唐月忍不住赞叹，“怪不得很多人喜欢喝奶茶。”

　　宋晓竺好奇地问：“你以前没喝过奶茶吗？！”

　　唐月摇头。

　　宋晓竺瞪大了眼睛，比看见唐月像老一辈那样用小方巾擦汗还要惊讶。

　　两人边走边说。

　　宋晓竺觉得不可思议：“可是，奶茶也不贵呀，就算你以前在前台工作，买一杯奶茶那不是轻而易举的事吗？看见别人喝，你真的能忍住不尝试一下吗？”

　　唐月摇摇头，表示不赞同宋晓竺的说法。

　　她反驳说：“单独看20、30块的价格的确不贵，可是，如果经常花20、30块钱喝奶茶，积少成多嘛，像我这种农村来的人，父母没多少收入，如果乱花钱的话，只怕一辈子在海市都买不起属于自己的老破小呢。”

　　唐月还没说她发小蒋玲，从干快递到现在从事物流工作，忙到晚上10点多回家，舍不得在外面吃晚饭，总是饿着肚子回家自己煮饭吃，这样可以省钱呀。

　　宋晓竺点头：“哦，是这样啊……嗯，你说的有道理。”

　　宋晓竺心想，她和母亲住在260多平的公寓里，五房四卫，虽然没有小时候住的大别墅那么豪华，宽敞，但好歹也是属于她们母女俩的房子，不用考虑买房，也不用租房住。她从未想过，有人会为了买房，连奶茶都舍不得喝，连纸巾都舍不得用呢。

　　宋晓竺低声说：“看你整天欢蹦乱跳的，没想到你过得比我想的还要艰苦哇。”

　　唐月笑得眉眼弯弯：“当然要开心啦！人这一辈子，开心也是过，不开心也是过，那当然就要开开心心地过啦，宋经理你说对不对？”

　　宋晓竺报之一笑。

　　阳光下，唐月唇红齿白，笑靥如花。

　　经过一段时间的近距离接触、特别是今天面对面坦诚交流后，宋晓竺发现，唐月善良，乐观，勤奋，还多次不计前嫌地帮她，当然……逼急了也反击过她。

　　宋晓竺突然感觉心里隐隐堵得慌，犹豫了一会儿后歉意地说：“对不起……上次手链的事。我……你知道的，我跟那个贱人，就是同父异母的那个贱人，常常吵架，指责她抢了、偷了原本属于我的贵重之物……吵了很多年，说习惯了，所以我才会在没找到手链时对你产生误会，对不起小唐，是我……太冲动……”

　　唐月知道宋晓竺跟她母亲的日子肯定不太好过——不是指物质方面，从上次她拉偏架时，宋晓竺打她妹妹的那股子狠劲就可以看出来，宋晓竺平时肯定经常被她妹妹欺负，估计两人会互相指责对方，“偷了”、“抢了”这样那样原本属于自己的各种奢侈品。

　　唐月大大咧咧地挥手：“唉，算了，过去的事不用再提了。”

　　两人相视而笑。

　　让过去的不愉快，随风而散吧。

　　步行了5分钟左右，两人到了被走访企业的门口，会计师和律师也准时赶到。

　　宋晓竺主动承担拍照，录音录像工作，拍企业经营场所、受访者工牌/名片、身份证……

　　第一个接受访谈的是企业财务总监，宋晓竺在旁边录音录像，唐月和律师、会计师一起访谈，访谈问题是经过3家中介机构的负责人提前审核过的。

　　唐月先从保荐机构角度提问，然后是会计师、律师提问。唐月一丝不苟动作麻利地做笔录。唐月的笔录写得龙飞凤舞，非常丝滑，非常好看。如果字迹真的能反映一个人的性格的话，那么，唐月一定是一个特别大气，特别潇洒的人。

　　走访工作高效、有条不紊地推进。

　　访谈结束后，唐月他们几人协商讨论，快速整理出一份正式的访谈笔录，财务总监确认后签字，再由企业加盖公章。

　　最后唐月他们和财务总监在企业大门口拍了一张集体照，包括带有企业名称的牌匾。

　　财务总监访谈结束后，接下来唐月他们访谈第二人……

　　忙完一天的工作后，唐月跟宋晓竺依旧乘公交车返回酒店。两人一路无语，但唐月感觉宋晓竺没有以前那么排斥她了，比如唐月先上的公交车，旁边有几个空位，宋晓竺上车后直接坐到唐月旁边的空位上。

　　估计是经过今天一整天的忙碌，宋晓竺并没有从律师和会计师那里感觉到任何异样，知道唐月暂时还没有把她的秘密，告诉其他人。

　　没有叽叽歪歪的冷嘲热讽，没有挖空心思的排挤打压，只有互相配合把工作做好，唐月对她与宋晓竺目前的这种工作关系感到满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