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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我自为何名 人间芸芸铸 ...


  •   任何三维度的食物都该半透明化!让这些没头没脑的蠢货瞧瞧浮华皮囊之下。教庸碌之辈窥见内里阴秽不堪,古来万般光景,向来金玉其表,朽腐其中。
      *
      视线起初是一片模糊的灰白,混沌的意识拉扯着沉睡的躯体。窗外下了雨,毛毛细雨,绵绵地斜进窗棂。
      朦胧见,鬼灯一线,露出桃花面。
      少年察觉到自己正平躺在冰冷坚硬的木质办公桌上,他艰难转动眼球,头疼得厉害,像条毒蛇盘踞颅腔,獠牙刺进神经,毒液注射进他的大脑。
      空气中还沉淀着一股木质腐朽和陈旧香水的难闻气息,若细闻,还能嗅着点血腥味。
      四面墙没有多余装饰,密密麻麻挂满了人偶的头颅。各式各样的人偶脑袋错落排布,精致雕琢的眉眼维持着僵硬空洞的神情,或垂着眼帘,似垂眸祷告的信徒;或侧着脸庞,似侧身聆听的观者。无数双无神的眼睛齐齐朝向桌台的方向。
      冰冷的人造肌肤透着死定尘埃的光泽,密密麻麻的头颅围拢过来,像是无声的凝视,即便心理再强大的人被盯久了也觉得渗人。

      少年撑着手肘坐起身,四肢尚且酸软无力,脑海中空空荡荡,寻不到半点过往的记忆。他不知道自己身在何处,也想不起自己是谁,残存的知觉只告诉他,这里处处透着阴森诡谲。
      沉思间,蓦然瞥见自己身侧的位置,静静地躺着一张A4大小的纸张。死白纸张上自己的心脏腐烂。
      那竟是一张死亡证明书!
      【姓名】:苏爱摩。
      【性别】:男。
      【出生日期:467元年11月16日】
      【死亡日期:487元年11月16日】
      【死亡方式:不明。】
      另外,旁边还附着一张照片。
      少年生而白皙,唇色却是一抹浓烈灼艳的红。眼中似含万色,褐的沉渊、红的烈焰、黄的碎光、绿的幽影层层交织,像被世界遗弃的残存遗物。

      少年微微眯眼,睫羽轻颤,渐渐适应房间昏暗的光线。照片里的人与他容貌分毫不差,唯一的不同,便是此刻在镜中的他眼下缀着一颗细小殷红的泪痣,像一滴永不干涸的血珠,落得精妙又妖异。
      苏爱摩眼神淡漠地略扫过纸张上的内容。死亡方式不明他妈是什么放屁,自己死了还查不出来怎么死的?
      他尚有意识,尚有感知,皮肉鲜活温热,骨血尚且流动,分明是活生生立于世间的人,一纸冰冷的纸,便轻飘飘定了他二十年的生死,连落幕的缘由都潦草留白。
      心底骤然腾起一股无名郁火,血珠坠地,他掐的自己雪白的皮肤都渗出鲜红的血液。

      “嗒—”
      暗红血液滴落在木质办公桌上,苏爱摩垂眸盯着那点鲜红,眼底竟无半分痛苦,只有一片荒芜的漠然。他松开指尖,小臂肌肤上几道深陷的红痕狰狞醒目。
      痛感清晰的顺着神经蔓延全身,倒也是让他清醒了几分。
      我活着。
      那这张印着我名字,死了二十年生死的死亡证明,是谁写的?
      又是谁,将他丢在这满是人偶头颅的房间里?

      他缓缓抬眼,漆黑的视线扫过四面墙壁密密麻麻的人偶头颅。
      方才只觉空洞的无数眼眸,此刻在他眼底变了意味。那些僵硬的眉眼缝隙间,仿佛有极细微的光影微动,琉璃瞳仁深处,似藏着窥探的活物。
      就在这时,一阵极轻极细的细碎声响,从密密麻麻的人偶头颅后方缓缓传来。
      是丝线拉扯的轻颤,关节转动的细轧声!
      死亡多年的人偶,正在缓缓、缓缓地,动了。
      悬挂在最高处的一颗少女人偶头颅,原本低垂的眼帘,正极其缓慢地一寸一寸向上掀起。
      空洞的琉璃眼眸里,缓缓倒映出桌台上少年苍白冷艳的侧脸,和他眼下那颗鲜红如血的痣。

      与此同时,桌台面上那张死亡证明的空白落款处,无人触碰的纸面之上,正有淡黑色的墨迹缓缓蔓延。
      一笔一划。
      【定论:亡者无生】
      亡者无生?
      有趣。
      他低低笑了一声,笑意掠过那抹艳红,像是寒雪覆烈火。

      随着这四个字的诞生,房内的一切陡然变换。
      四面八方,成千上万的头颅不约而同地响起骨骼咬合的细响。所有低垂的眼帘尽数掀起,所有侧转的脸庞尽数摆正,千万双琉璃瞳仁同时亮起灰白的冷光,死寂的光,贪婪的光,齐齐望向桌中央的少年。
      它们不再是单纯的陈旧列物。
      头顶天花板的阴影缓缓下沉,有什么东西藏在黑暗褶皱里,正缓慢俯身窥探。墙面人偶的发丝微微飘动,没有风,可那些精致的人造黑发拂动,朝着苏爱摩的方向,轻轻摇曳。
      像是朝拜,又像是狩猎。

      苏爱摩挺直单薄的肩背,明明身陷万目围剿,依然冷静如初。他抬抬手,随意拂去小臂未干的血渍。
      既然判我已死。
      那今日,他便做一回从黄泉爬回的恶鬼。

      他缓缓抬眸,斑斓异色的瞳孔在昏暗里敛尽光色。
      “亡者无生?”
      “那你们,又算什么?”
      一群困在墙面上、经年腐烂的残次品。

      话音落,异变骤起。
      最先苏醒的那颗少女人偶头颅,脖颈处细密的丝线突然崩直,脆弱的人造筋骨发出不堪重负的咯吱巨响。下一秒,它挣脱墙面的固定,重重朝下坠落!
      “砰——”
      瓷质头颅砸落在冰冷的地板,碎裂开来。精致的眉眼裂成数瓣,雪白的人造面皮剥落。
      没有木屑,没有瓷渣的干涩。
      破裂的缝隙里,汩汩涌出滚烫的猩红血液,漫开在灰白地砖上。
      这根本不是人偶。
      是被缝制成人偶模样的活人。
      不,或者说——是和他一样,被判定死亡、困死在此地的亡魂。
      苏爱摩眼底的淡漠终于淡了些,极淡的讶异转瞬被冰冷的嘲弄覆盖。
      原来这间屋子收纳的从不是人偶。
      是无数个被一纸证明草草定论、枉死无归的“苏爱摩”。

      轰然坠落的头颅像是拉开了杀戮的序幕。
      墙体之上,数以千计的人偶头颅开始疯狂震颤、摇晃,固定它们多年的锈迹铁丝不断崩断,清脆的断裂声此起彼伏。
      一颗、十颗、百颗……
      无数精致的头颅接二连三坠落,砸在地面碎裂,猩红迅速铺满整片地面。漫天坠落的黑发、碎裂的瓷皮、涌动的血水交织成可怖的景象,千万双残存的琉璃眼瞳依旧死死盯着他。
      而那张死亡证明,纸面开始微微发烫,黑色的字迹缓缓蠕动,原本固定的死亡日期,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疯狂跳动。
      487元年、488、489……
      年份逐年递增,永无停歇。
      它在试图刷新他的死亡。
      苏爱摩垂眸看着不断跳动的死期,看着漫至脚边的血水,看着满地碎裂仍凝视着自己的头颅。
      “可惜了。”

      下一秒。
      房间最深处,一面光秃秃的纯白墙体,毫无征兆地发出沉闷的机械推展声。
      苏爱摩下一秒望向暗门,也就在这瞬息之间,他的左手穿来一阵冰凉的金属贴肤感。
      无中生有。
      一块通体纯黑、表盘漆黑无刻度的机械腕表箍在他的手腕上。腕表表盘空空如也,没有时分秒针,没有数字刻度。
      不等他抬手端详,机械电子合成音自腕表内部炸响,穿透耳膜,强硬地灌入他的意识,一字一句地宣读规则。

      【副本场景:人偶福利院·亡者陈列室】
      【绑定玩家:苏爱摩】
      【副本等级:高危】
      【游戏规则正式生效】
      【规则一:本空间判定优先一切生死定律,文书定论高于血肉感知,系统认定亡者,永世不得超生。】
      【规则二:室内所有人偶头颅,皆为历届失败玩家残躯,它们拥有窥探权限,可记录你的一切动作、心念、破绽。】
      【规则三:悬挂于墙为囚,落地碎裂为亡。所有坠落人偶的结局,皆为你的既定未来。】
      【规则四:死亡证明为空间本源契约,日期跳动一次,你的生死权重便被剥夺一分。当日夜更迭结束,年份跳至五百元年,将彻底抹杀你的存在痕迹。】
      【隐藏铁律:无人可在人偶福利院,承认自己活着。】

      承认活着,便是背叛自己的死亡。
      苏爱摩垂眸盯着腕间漆黑表盘,空无一物的表面倒映不出任何光影,连光线都被殆尽。
      满地断裂头颅的脖颈处,丝线蠕动,试图将碎片重新缝合。那些雪白的面皮在血水中翻卷,露出底下一层又一层的针脚,看得人触目惊心。
      每一针都缝得严丝合缝,像是要把什么永远困在人造皮囊之下。
      苏爱摩踩过一地的破碎,步态从容,仿佛脚下流淌的不是温热血泊,而是寻常积水。
      “无人可在人偶福利院承认自己活着。”
      他复述这最后一条铁律,似笑非笑。
      这条铁律来得有意思。
      无人可承认自己活着——那便意味着,在此地,“活着”这个念头本身就是禁忌。只要脑海中浮现“我活着”的认知,便触犯了规则。而规则一又写得明白,系统认定亡者,永世不得超生。
      双重枷锁。
      不,三重。

      他扫了一眼仍在跳动的死亡日期——492、493、494——那张A4纸张边缘微微卷曲,淡黑色的墨迹如活物般缓慢蠕动,仿佛有无数细小的虫卵在纸浆深处孵化。
      倒计时。
      刚开启的暗门之后是一条狭窄的甬道,甬道尽头有微弱的光,昏黄摇曳,像是老式煤油灯的光芒。光芒深处隐约可见一面巨大的玻璃橱窗,橱窗内陈列着等人身高的精致人偶,穿戴华丽的洋装与礼服,姿态各异,像是某个被遗弃的展馆。
      这鬼地方居然还有这样的玩偶?
      苏爱摩没有犹豫,径直走向那扇暗门。

      脚底触感在迈过门槛的瞬间从湿滑的血泊变成了干燥粗糙的石板。身后办公室里的坠落声、丝线拉扯声、骨骼咬合声,在暗门合拢的刹那消失。
      甬道不长,大约二十步的距离。墙壁两侧没有悬挂人偶头颅,倒是泛黄的壁纸,壁纸上印着重复的图案,是一个模糊的人形轮廓,双手交叠放在胸前。
      花纹间隙隐约可见细小文字,苏爱摩凑近去看,瞳孔微缩。
      “无生。”
      “无生。”
      “无生。”
      密密麻麻的“无生”二字以极小的字号排布在壁纸纹样之间,不凑近根本察觉不到。那些字迹呈暗褐色,像是干涸许久、渗进纸面深处的陈年血迹。

      甬道尽头,玻璃橱窗完整地展现在眼前。
      那是一面足有三米高的巨大玻璃展柜,内部陈设琳琅精致。深红色的天鹅绒衬布铺底,黄铜雕花的展架支起六具等人高的人偶。它们穿着不同年代的服饰,有维多利亚时期的繁复裙装,有民国时期的学生装束,也有款式现代的连帽卫衣和牛仔裤。
      时间跨度极大。
      但它们有一个共同点——
      面容完全一致。
      每一具人偶都拥有同一张脸。精致的五官,雪白的皮肤,嘴唇被涂成浓烈的红。眼珠是琉璃烧制的,褐与红与黄与绿层层交织,像颗宝石镶嵌在眸中般,折射出糜烂的光泽。
      和苏爱摩一模一样的面容。
      不,不是一模一样。他注意到,这些面容上都没有那颗泪痣。眼下光洁如玉,没有那滴殷红如血的印记。
      苏爱摩抬手,指尖下意识碰了碰自己眼下那颗细小泪痣。

      六具人偶姿态各异。最左侧的一具穿着维多利亚时期的黑色丧服,双手交叠于胸前,仿佛安睡的死者;中间一具穿着民国蓝布衫,一手抬起,五指微张,像是要抓住什么;最右侧的一具穿着白色病号服,脚踝裸露,腕间有缝合痕迹。
      每一具人偶的脖颈处,都系着一条细细的黑色丝带。丝带末端悬挂着一枚小巧的金属铭牌。
      苏爱摩贴近玻璃,眯眼去看最近那枚铭牌上镌刻的文字。

      第一具(维多利亚丧服):
      【苏爱摩·第一世·死因:沉湖溺亡·卒年:十九】
      第二具(民国蓝布衫):
      【苏爱摩·第二世·死因:坠楼自尽·卒年:二十一】
      第三具(病号服):
      【苏爱摩·第三世·死因:吞服过量安眠药·卒年:十八】
      第四具(某欧洲贵族装束):
      【苏爱摩·第四世·死因:割腕失血 ·卒年:二十二】
      第五具(现代连帽卫衣):
      【苏爱摩·第五世·死因:跳轨·卒年:二十】
      第六具(样式无法辨认的残破衣物):
      【苏爱摩·第六世·死因:不明·卒年:十九】

      六世。
      六种死法。
      六个不同的时代,六段截然不同的人生,全部终结于同一个姓名之下。
      死亡方式有溺亡、坠楼、服毒、割腕、跳轨,以及一个潦草的不明。
      每一条铭文最后,都用极小极淡的字迹刻着同一句话——
      “无人承认自己活着。”

      苏爱摩的目光从第一具扫到第六具,又从第六具缓缓移回第一具。
      玻璃橱窗内,六具人偶齐齐垂眸,目光落在空处,空洞是这六具漂亮的人偶的形容词。人造睫毛在眼睑处投下细碎的阴影,像是六具被完美保存的尸骸,安静地陈列在此地,不知过了多少年月。
      他忽然想起陈列室里那张死亡证明。
      出生467元年,死亡487元年。
      二十年。
      而死在这里的六世,每一世的寿命都不超过二十二年。
      最短的十八,最长的二十二。

      就像有什么力量,精准地卡在他二十岁上下的生命界限之内,每一次都恰到好处地截断,不多给一年,也不少留一日。
      真是残忍啊上帝,不给一天好命活呢。
      他抿了抿唇,唇色本就极红,此刻映着橱窗里昏黄的光,像是刚饮过血。
      腕间的腕表忽然震动了一下。
      机械合成音再度响起,这次没有宣读规则,而是发出一声极轻极短的提示音。
      【检测到玩家苏爱摩已发现“六世陈列”】
      【隐藏规则触发——】
      【真相借阅权限:开启·残页壹】

      话音未落,玻璃橱窗正中央缓缓浮现一段暗红色的文字,隐形的笔蘸着血液,在玻璃内侧一笔一划地书写。
      字迹与陈列室死亡证明上的墨迹如出一辙。
      「人偶福利院的前身,是一座私人收藏馆。
      馆主一生痴迷于制作“永生人偶”——将濒死之人的意识封入人偶躯体,以此对抗死亡。
      但意识封存的技术有缺陷。
      被封存的意识会在第七日彻底破碎,化作无序的碎片。
      馆主尝试了无数次,失败了无数次。
      直到一个“异类”出现。
      他的意识在封存后没有破碎,反而在玻璃柜中睁开了眼睛。
      那是馆主一生最接近成功的时刻。
      但他很快发现——
      那根本不是成功。
      那是诅咒。」

      暗红色文字写到“诅咒”二字时,笔迹变得潦草狂乱,像书写者突然陷入了巨大的恐惧。
      最后一行字歪歪扭扭地浮现——
      「那个“异类”,叫苏爱摩。」

      六具人偶同时睁开双眼。
      六双琉璃瞳孔齐齐亮起灰白冷光,六张相同的面容同时转向苏爱摩的方向,六张涂红的嘴唇以一种完全一致的弧度缓缓上扬。
      它们在笑。
      那双眼睛,像在陈列室里见过的所有坠落头颅的眼睛一样。
      空洞、贪婪、饥渴。

      不一样的是,它们居然还会说话。
      六张嘴同时开合,苏爱摩清楚地读出了它们唇齿间无声的呢喃:
      “第七世。”
      “终于来了。”
      “好疼。”
      “好疼。”
      “好疼啊。”
      “我们好疼。”
      苏爱摩静立在玻璃橱窗前,与六具同自己容貌别无二致的人偶对视。
      腕表再次震动。

      【危险预警:人偶福利院第一轮“巡游”即将开始】
      【提示:所有被判定为亡者的存在,必须在巡游期间保持“人偶”姿态。任何活体特征——呼吸、心跳、眨眼、体温——都将被视为违规。】
      【违规惩罚:落头颅·碎为亡】
      苏爱摩垂眸,他能感觉到自己微弱的心跳,垂在身侧微微屈伸的手指,以及脖颈处温热皮肤下隐约跳动的脉搏。
      他浑身上下,每一个毛孔都在宣告——他活着。
      而在这座福利院里,“活着”本身就是死罪。
      他慢慢收回目光,看向玻璃橱窗里六张等待他重蹈覆辙的面孔。

      “六世。”
      声音像自言自语,又像低笑。
      “连你们都困不死我。”
      他抬手,指尖抵住冰凉的玻璃,掌心贴着那行暗红色的“诅咒”二字。
      “这一世——”
      “我偏要活着给你们看。”

      远处,福利院深处传来沉重的钟声。
      咚——
      咚——
      咚——
      三声钟响,巡游将启。

      他会是这里最完美的一具人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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