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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残阙 你这个傻样 ...

  •   他说这话时,先不提礼官和宫女们都还在,现在他们可是身处在满是男人的大营内,这种男女之间的私事竟然就这样堂而皇之地说了出来,无论对谁都是一种赤裸裸的羞辱。

      沈琼华几乎是一瞬间便咬紧了自己的唇瓣。

      睁着泛起红血丝的眼狠狠地瞪着那个男人,男人抬了抬手,另一个人被带了上来。

      他穿过众士兵,自另一个雪白的营帐里走出,周围霎时间安静下来,所有突厥士兵都纷纷将目光投了过去。

      男人犹豫着走出来,他年纪比那个人还要轻些,甚至仍是少年的身量,看起来和沈琼华同岁——才十六。

      瘦削的少年没有古铜色的肌肤和可怖的伤疤,相反面色苍白,容颜清秀,面部线条分明流畅却不夸张,让人莫名其妙地想起柔软的白色雪貂。

      少年梳着和男人一样的五根发辫,低头的瞬间牵动左耳上的绿松石金环,映出一抹光亮。

      男人勾起唇角,似笑非笑地翻身下马,一把勾住了少年的脖子:“来,阙,给你介绍一下你的特勤妃。”

      说着,他像拎起个小鸡崽子似的,迈开大步,也不管少年跟不跟得上,少年几乎没有反抗之力,被男人半拖行着拎到沈琼华的面前。

      “来看看,你的特勤妃可是个难得的美人,”

      话音落下,他松开手,随意地将少年推到沈琼华身前。

      少年踉跄着,脚步不稳还朝前倾了一下,沈琼华下意识伸出去的手悬在半空,面对这个年纪和自己一般大的少年,她并没多少提防。

      伸出手的这一幕也落在了男人眼中,他抱起双臂,嘲讽的笑意在眼底漾开,嗤笑着出声:

      “看啊,阙,你的特勤妃看起来还挺喜欢你啊,别装哑巴了,不然多让她伤心啊。”

      这话里没一点真心实意的夸赞,相反满是讥讽的意味,沈琼华听出了话里的嘲讽,身边不少士兵在此时也勾起了唇角,冰冷玩味的注视将二人围困在人群的正中心。

      少年低着头,眼神只盯着自己的鞋尖,一动也不敢动,肩膀在微微发颤。

      沈琼华看出来了,这少年应当也是突厥可汗的儿子之一,突厥当任可汗银颉,膝下王子众多,而沈琼华被许配的,自然是最小的一个。

      若她猜的没错,眼前这个盛气凌人的男人,应该就是这次站在突厥前线的王子、可汗最看重的特勤阿史那·咄曼,看来在汗庭内,即使是亲手足,贬低打压的风气依旧盛行。

      少年像个被缝上嘴的哑巴,即使他的兄长对他如此不客气,他脸上也看不见一丝怒意,眼底好似一簇烧尽的死灰,纵使阿史那·咄曼如何辱骂轻蔑。始终是沉默不语。

      阿史那·咄曼见他没什么反应,也没了继续逗弄的兴趣,一把走过来将两人揽住,一手搭着一个,强逼着他们肩并肩站立。

      沈琼华的口脂花了,她感受到对方粗暴的动作,护腕上的铁片划伤了她的脖颈,但现在的情况,让她无法申诉哪怕一个字。

      “看看你们两个,一个最废物的特勤,一个是大周扔来的礼物,中原人那句话怎么说来着?”

      阿史那·咄曼刻意扬高了声音,清晰地传入在场每个人耳中:“‘天造地设’,对!真是天造地设的一对啊!你们说是不是?”

      他嘲弄地扬起眉,话音未落,突厥士兵们便爆发出了一阵赞同声,两个人站在人群前,听着那些人的欢呼声,像一把把弯刀,将二人的肉一刀刀割下来,这不是简单的玩笑,侮辱的是一个人的人格乃至自尊。

      少年依旧垂着眼,双手无力地下垂,面对兄长的欺辱一言不发。

      “你啊你。”少年的默不作声并未换来阿史那·咄曼的见好就收,反而愈演愈烈,言辞也越来越不客气:

      “你这个傻样,今夜的洞房花烛夜可怎么办啊,莫不是连特勤妃的衣裳都不会脱吧?”

      流玉试图上前重新拉回沈琼华,刚有动作,双臂便被身边的突厥士兵死死钳制,包括地上的那群人,都在士兵的威压下一动也不敢动。

      所有人都只会听阿史那·咄曼一个人的话,沈琼华惊觉,这不是汗庭,而是一个恶劣特勤造就的乐园。

      这里就是他的地盘不管他做什么,此时此刻,这里没有人能够阻止他。

      想清后,沈琼华几乎惊出了一身冷汗。

      旋即,在阿史那·咄曼的带领下,两人进行了一场堪称寒酸荒谬至极的突厥婚礼。

      按理来讲,这场和亲婚礼应该在汗庭准备,可汗和所有的特勤都应该出席宴会,而不是在这荒山上草草了事。

      但现在,两个人都没有选择的余地,沈琼华和阿史那·阙特勤的意愿,在这场婚礼中反而成了最不需要重视的。

      和中原不同,突厥的婚礼带有一种近乎野蛮的原始生命力,阿史那·咄曼代替新人坐在了宴会最上首。

      喝着酒看着下方的士兵抢马,那爽快的笑声在沈琼华听来就像是一条条抽在她身上的鞭子。

      沈琼华活了快十七年,什么时候遭受过这样的待遇,但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她忽地又庆幸,庆幸这个人没有其它病态折辱人的办法,不然她宁可是玉碎也不可能瓦全。

      她端坐在位置上,腥红嫁衣贴着她挺直的脊背,流玉守在她的脚边,死死抓着她的裙摆。

      沈琼华知道,她必须要找个活路,不仅是为了她自己,更是为了这些跟着自己来到突厥的人,也是为了大周,她一定要在这里活下去。

      这般想着,一抹坚毅染透了她的双眸,她抬起眼,悄然观察着身边的人。

      坐在上首的阿史那·咄曼,为人狠厉,道义于他而言,怕是胯下骏马的排泄物,只要能获得权力,无所不用其极,若与他合作,无非是与虎谋皮。

      除了他……沈琼华看向了身边的人。

      少年一身不合身的喜袍,做在位置上低着头一动不动,眼底不见悲喜。

      沈琼华感觉,这个人怕是已经被自己的兄长欺辱得彻底没了脾气,而且借此也能看出突厥可汗对这个幼子的态度。

      望着少年瘦削的下颌,她心底竟生出几分怜惜。

      沈琼华虽生在皇家,但阿耶宽和,母亲慈爱,后宫人不多,都是踏实过日子的好人,几个兄妹母亲各异,但终究是亲手足,彼此和睦友爱,互相扶持。

      如今见到突厥汗庭内部的兄弟矛盾,她清晰的意识到这种毫无感情的皇家才是常态,她已经是极幸运,拥有这样一个家,而这个少年没有。

      看着他,沈琼华想起了自己留在边关的弟弟沈怀瑾,即使二人年龄相近,她依旧动了恻隐之心。

      沉思间,身体却比大脑先一步行动,她将手覆在少年紧握的双拳上。

      少年猛地抬眼,瞥向了身边的人。

      沈琼华身上是淡淡的花香,即使历经多日颠簸,混着点淡淡的泥土的气息。

      她的眼神很定,如磐石般坚毅果决,没有多余的情绪,刻意被压低的声音极为果断,带有一丝不容置疑的安心:

      “别怕,我在这里。”

      少年僵住了,他攥紧的手指在微微颤抖,生硬地将脸别过去。

      最终,他抽回自己的手,甚至与还朝着旁边挪了挪,离沈琼华更远了点。

      沈琼华眼神略一迟疑,也将手收了回来。

      黄昏日落,随着暮色渐深,突厥人为他们搭起了喜帐,沈琼华和阿史那·阙特勤本该一同走进,但到了临行前,阿史那·咄曼却将人带走了,说是有事嘱咐。

      沈琼华只好坐在喜帐内等他,流玉和两个跟着她一同过来的宫女都忧心忡忡,在喜帐内左磨蹭右磨蹭,就是不肯走。

      她望着她们担忧的眼神,无言浅笑,说:“你们都出去吧,不用担心我。”

      流玉顿时紧锁眉头,一下便扑在沈琼华的双膝上,抓着她的衣服不断地劝说:“但是殿下,您莫非真愿意委身这样的人吗?”

      那驸马虽然可怜,但沈琼华被这样对待,也有一半是被捎带上的,她难道不可怜吗?

      沈琼华温柔地抚上她的眉心,轻轻揉平,眼底竟闪出一抹柔情:“这是我的职责,我会将它履行到底,况且,也没那么糟。”

      这世上本就没有熊掌与鱼兼得的好事,新婚之夜对女子是大事,但沈琼华却不这么认为。

      且不提她的出身,便假若她没有和亲,将来也嫁不了自己真正喜欢的人,她是个被娇惯坏了的人,夫君三妻四妾是常理,但她不认可。

      被她喜欢的人,便也应该全心全意地喜欢她一个人,小妾就算不是自愿当妾,驸马也不一定对她有多重的感情。

      但沈琼华就是不喜,横竖这碗夹生饭都要吃,那嫁谁、委身于谁真的还那么重要吗?

      “我一早便知道,这桩婚姻注定是有这样一步的,算不了什么,你快些出去吧,用不着担心我。”

      沈琼华宽慰完流玉,流玉这才依依不舍地被宫女拉了出去,和沈琼华分别。

      帐篷拉上,沈琼华眼底的笑意消失,目光扫过内部的陈设。

      帐篷顶是圆型的,几根木架支起来,外面盖着羊毛毡,是典型的百子帐,不管阿史那·咄曼是为了嘲讽还是真心实意,至少还给了他们一点点体面。

      内部的布置就简陋了些,除却一方铺着兽皮的床,一张桌子和几把椅子外,还有一个供放外衣的木架,毕竟他们现在身处军营内,这样布置也算是过得去。

      沈琼华摸着手下柔软的兽皮,紧绷了一日的神经就此松缓下来,回想起今天发生的一切,疲惫感顷刻席卷了她的心,好似一大团棉花,死死蒙在她的脸上,喘不过来气。

      她坐在榻上,榻边的红烛泣泪,盯着摇曳的火烛,不知看了多久。

      久到红烛已然过半,沈琼华半躺在榻上昏昏欲睡,帐篷才再次被人拉开。

      一阵轻缓的脚步声传入耳边,沈琼华强撑着睡意坐了起来,看清了帐篷外已经彻底黑下来的天色,注视着来人。

      阿史那·阙缓缓走入,他胸口的喜服上有一块深色,似是被沾湿了。

      他仍然低着头,只是这回坐在榻上的沈琼华可以很清晰地看清对方脸上的神情,尽力去捕捉对方的视线,换来的却是他不自然地别开眼。

      “你怕什么?”她问:“我不是恶狼。”

      沈琼华总觉得对方在刻意疏远自己,不过鉴于自己的身份,他有防备心很正常。

      阿史那·阙听到她的声音,身体下意识地抖了抖,好似对这样命令般的语气留下了害怕的本能,垂着眼不住地瞥着她的脸色。

      沈琼华当自己吓到对方了,便收敛了神色,拿出自己对待沈怀瑾时的态度,拍了拍自己身侧。

      少年犹豫着,脚步动了动,不是很想动的模样,但最终还是在沈琼华的注视下,动作僵硬地坐在了她身边。

      甫一靠近,她便闻到了一丝浓重的酒气,方知原来刚刚阿史那·咄曼是把他抓去喝酒了,只是这顿喜酒喝得,看起来并不是那么和善。

      阿史那·咄曼刚想再次调整自己与对方的距离,一只柔软的手忽然抚上了自己脸颊,少女担忧的面容凑了上来,仔细闻了闻:“你喝酒了?”

      他整个人顿时如一尊石像般钉在原地,一时连呼吸都放得极轻,面对少女主动的亲昵,他却是像个毛头小子般无所适从,手脚都不知道怎么放。

      沈琼华凑近仔细嗅了嗅,他只是衣服上沾了酒液,脸上却没有酒味,看来只是被泼了酒液,本人没有碰。

      她松了口气,她讨厌喝酒的男人。

      少年眨了眨眼,眼神讶然:“你……”

      他“你……”了半天,话却堵在喉咙里良久都未说出来。

      面对沉默的阿史那·阙,沈琼华先有些沉不住气了,她必须知道这个人能否成为她的盟友,登时便将脸凑了上去,问他:

      “你叫什么名字?”

      他微微睁大眼睛,愣了愣,好半晌才低声答道:“阙……我叫阙……”

      “阙?”沈琼华重复了一遍这个字,突厥人的名通常是双字或三字,不算上姓氏就已经有中原人的名字那么长,所以单字便显得尤为特殊。

      阙,突厥语里意味荣耀,但是单字名,反到显出一份不正常的残缺。

      这样的名字,倒是让沈琼华不禁想到另一个人,他的名字同样也是异类,更关键的是,他们二人的名字都是残缺的。

      这令沈琼华心底的熟悉感又重了几分,绽开一抹明丽耀眼的笑容,她一笑,便好似整个帐篷都为此显出几分不凡。

      阿史那·阙看得有些呆了,接着便听到她清脆声音:“我叫沈琼华,你知道吗?在我们中原,大婚便意味着我们从此后就是夫妻了。”

      他懵懂的点点头,这种事情他好歹也是知道的。

      沈琼华本来还担心那些人什么都没告诉他,这样突然的姻缘会让对方感到无比迷茫,现在来看也还好。

      沈琼华点点头,接着这个机会赶忙道:“那你知道,我们既然是夫妻,便应该同心同命,自此携手共进退,有什么事我会护着你,但同样的,你也应该护着我。”

      她亲昵地拉起少年的双手,努力将自己的体温传到对方身上,但碰到的却是对方掌心里的一道道粗糙的沟壑。

      沈琼华愣住了,翻开他的掌心,上头密密麻麻地布满了各种细密的伤痕,有马鞭留下的,也有利器划破后落下的疤痕,一条条如粉色的蜈蚣,看得人触目惊心。

      “这是……”

      “——这和你有什么关系?”

      少年的声音如腊月的霜雪,冷冰冰地传入耳中。

      阿史那·阙没有收回手,他只是注视着她的眼膜,眼底没有哀伤、没有愤怒亦没有任何恶意,如一池清澈的湖水,不带任何感情地说:“我是可汗的弃子,是给他带来耻辱的孩子。”

      “而你,你是被大周丢掉的玩偶,他们靠来维系和平的外衣,但过不了多少年,他们也会把你忘掉。”

      “不、不是这样的。”

      沈琼华的眼睫止不住地颤抖,像是破碎的蝶翼,心中最深的猜测就这样被一个刚认识没多久的人点破,她一时慌了心神。

      “就是这样。”阿史那·阙依然定定地看着她,眼里不带一丝轻蔑:

      “没关系,因为他们也会这样对我,等过几年,他们也会把我忘掉,兄长会继承可汗的位置,到时候他至少会让我活着,因为我太无用了,构不成威胁。”

      “放弃吧,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但你什么都做不了。”

      “够了!”

      她猛地抽回手,力道之大掀起袖袍,宽大的袖子擦着阿史那·阙的脸而过,发出缎面被用力击打的声响,听起来极像是她扇了他一巴掌。

      少年的脸偏向一边,沈琼华眼底先是闪过一丝慌乱,伸过去的手悬在半空,久久没有落下。

      她没来得及说服对方一起反抗,反倒像是要被对方说服了。

      是啊,突厥汗庭的现状、可汗的为人、未来太子大热人选的特勤是谁,她都一无所知,就算拉拢了阿史那·阙,她在这异国他乡,又能做什么?

      但是。

      沈琼华再抬眼,原先萌生一丝怯意的眼神陡然转变,瞳孔里迸出淬火般的火星,唇瓣上的胭脂好似干涸的血,倾吐出声:

      “我知道他们不会的,因为我和你才不是一路人。”

      她眼里闪着狠戾,每个字都咬得极重:

      “恰恰相反,我在来这之前,就是你兄长那种人,我知道他们不会放过你,即使你已经坍塌成一堆废墟,他们还会点把火,毁灭掉你的人格。”

      阿史那·阙下意识地想要退后,方才还抚着他脸的手掌下移,扼住了他的脖子,双眼迸出血丝。

      “捧着嗟来食的狗,连人都算不上,若你不与我合作,我以我公主的身份保证,你绝对会在被你兄长杀死前,死在我手里!”

      最后几个字几乎是被沈琼华吼出来的,阿史那·阙腿一软,终于坚持不住地从榻上滑了下去,瘫坐在地上,只能仰视面前的人。

      沈琼华缓缓站起身,朝着他一步步逼近,双眼似冰冷的刀锋。

      倘若流玉在这,大抵会觉得她疯了,竟然在大婚之日,还是突厥的领地上威胁他们的王子,但沈琼华知道,面前的少年没有选择。

      即使他现在死在这,外面的人也不会为他掉两滴眼泪,而和大周的和亲才是更为重要的,倒时沈琼华还可顺理成章的换个驸马,唯一会被牺牲掉的,只有他这个微不足道的人。

      “你来选。”

      她居高临下地打量着少年,声音不含一丝情感:“现在就跑出去,被你兄长杀死,或者留下来,和我合作。”

      “选择吧,毕竟这应该是你人生中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自己做主。”

      阿史那·阙的脸骤然僵住,久久没有反应,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沈琼华盯着他的脸,正当她以为对方不会再有反应的时候,他忽然动了。

      少年手脚并用地从地上爬了起来,眼神飘忽像是失了魂般的跑出了营帐,将守在外面的流玉吓了一跳。

      “殿下?”

      她掀开门帘,探出头来,看见沈琼华站在榻前,顿时皱起眉:“驸马这是……”

      “别管他。”

      沈琼华盯着少年背影,一直看着他跑进了军营外的山林里,而不是拐道去阿史那·咄曼的营帐,顿时便松了口气,对着流玉说:“替我更衣吧,给他点时间好好想想。”

      “是。”

      在流玉的服侍下,沈琼华卸了妆,宽了衣衫躺在榻上,许是这一日发生了太多太多事,疲惫如滚滚而来的洪流,令她很快便睡了过去。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9章 残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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