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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第 19 章   返回屯 ...

  •   返回屯所的路,是沉默的炼狱。

      马车在官道上疾驰,车厢内却死寂得能听见彼此压抑的呼吸。萧无恨靠在车厢壁上,闭着眼,手中紧握着那柄用布层层包裹的惊鸿剑,指节因用力而泛出青白。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像是戴上了一副冰冷的面具,只有微微颤动的眼睫,透露出内心绝非平静。

      沈清辞坐在他对面,看着他。看着他紧抿的、失去血色的唇,看着他眉宇间凝结的、化不开的戾气与死寂,看着他握着剑的手背上,因强行压抑而暴起的、蚯蚓般的青筋。每多看一眼,心就像被钝刀反复切割。

      他想说些什么,想安慰,想开解,想告诉他“有我在”,可所有的话语都在那残酷的真相面前,显得苍白无力。夺人气运,咒杀生母,偷换人生…这已不是寻常的宫廷倾轧,而是灭人伦、毁天理的滔天罪孽。任何语言,都无法抚平这深入骨髓的创痛。

      他最终只是伸出手,轻轻覆在萧无恨紧握剑柄的手上。触手一片冰凉,僵硬如铁。

      萧无恨的身体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却没有睁开眼,也没有抽回手,只是任由他握着,像一尊失去生气的雕像。

      沈清辞的指尖,能感觉到他皮肤下血液奔流的速度,快得惊人,也冷得惊人。他知道,此刻萧无恨的内心,正经历着一场毁灭性的风暴,仇恨、愤怒、悲恸、茫然,或许还有对自身存在的怀疑,正在疯狂撕扯着他。

      他必须做点什么,不能让他沉下去。

      “无恨,”他开口,声音是刻意放柔的,带着安抚的力量,“还记得在栖霞镇,你做给我的那只竹蜻蜓吗?”

      萧无恨的眼睫,几不可察地颤了颤。

      “它飞得真好,”沈清辞自顾自地说下去,目光仿佛落在虚空中的某一点,带着回忆的微光,“那天阳光很好,你把它递给我,说‘给你解闷’。其实…那是我很多年来,收到的第一件…不是出于礼节或算计的礼物。”

      他顿了顿,感觉到掌下那只冰冷的手,似乎有了一丝极微弱的松动。

      “我以前总觉得,这世间一切,皆有价码,皆可算计。为官之道,在于权衡;为臣之道,在于分寸。我把自己活成了一杆秤,一座钟,精准,却冰冷。直到遇见你。”

      他看向萧无恨,即使对方闭着眼,他也执拗地看着,仿佛要将自己的话,一字一句,刻进他心里。

      “你让我知道,这世上还有不计代价的守护,有毫无保留的信任,有…痛了可以哭,怕了可以逃,累了…可以靠着一个人的体温取暖的活法。萧无恨,你不是他们说的‘祸根’,不是‘祭品’。你是我沈清辞的…人间。”

      最后两个字,他说得很轻,却重若千钧,带着不容置疑的虔诚。

      萧无恨紧闭的眼睫下,终于有湿意渗出,沿着苍白的脸颊,悄无声息地滑落。他依旧没有睁眼,也没有出声,但那僵硬的身体,却仿佛被抽去了部分支撑,微微向沈清辞的方向倾斜了一点点。

      沈清辞立刻察觉到了,他挪动身体,坐到他身边,轻轻将他揽入怀中,让他靠在自己未受伤的肩头。动作很轻,带着小心翼翼的珍重。

      “恨,是应该的。”他低声在他耳边说,温热的气息拂过他冰凉的耳廓,“那些人不配为人,该千刀万剐。但恨,不该是你活着的全部。你还有我,我们还有真相要查,有公道要讨,有…未来要争。”

      “未来…”萧无恨终于开口,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带着浓重的鼻音,“我还有…未来吗?”

      “有。”沈清辞斩钉截铁,手臂收紧,“你的未来,就是我的未来。我们一起,把那些脏东西清扫干净,然后…你想回栖霞镇做纸鸢也好,想去江南任何一个地方看山看水也好,或者…找个没人认识我们的地方,劈柴喂马,酿酒种花…都行。只要…你和我,在一起。”

      萧无恨在他怀中,久久沉默。然后,他抬起那只没握剑的手,紧紧抓住了沈清辞胸前的衣襟,力道大得几乎要撕破布料。他将脸更深地埋进沈清辞颈窝,身体开始无法抑制地、小幅度地颤抖,压抑的、破碎的呜咽,终于从紧咬的牙关中泄露出来。

      这一次,不是崩溃的咆哮,而是痛到极处、恨到极处,却又在绝望中抓住一丝微光后的,无声恸哭。

      沈清辞不再说话,只是更紧地抱住他,一手轻轻拍抚着他颤抖的脊背,一手与他那只依旧紧握着惊鸿剑的手十指相扣,将自己的体温,一点点渡过去。

      马车颠簸,窗外景物飞逝。

      这狭小昏暗的车厢,成了此刻天地间,唯一能盛放他们痛苦与相依的方寸之地。

      赵乾骑马跟在车旁,偶尔能听到车内压抑的泣声,他只是默然转头,望向远方苍茫的山色,冷峻的脸上,看不出任何情绪。

      回到屯所时,已是深夜。萧无恨的眼睛红肿,但情绪已基本平复,只是那种冰冷的平静之下,沉淀着一种令人心悸的、蓄势待发的力量。他依旧紧握着惊鸿剑,仿佛那是他与过去、与仇恨之间,唯一的连接。

      沈清辞知道他需要时间消化,也需要一个明确的方向。安置下来后,他立刻找来赵乾。

      “赵大人,惊鸿剑中密文,您已知晓。”沈清辞开门见山,神色是前所未有的凝重,“此事已非寻常逆案,而是祸乱国本、勾结外敌的叛国重罪。涉及太后、国师残党、北狄,甚至…可能动摇陛下根基。我们必须万分谨慎。”

      赵乾肃然点头:“卑职明白。陛下有密旨,江南之事,一应听大人决断。只是…此事牵连太大,是否立刻密奏陛下?”

      沈清辞沉吟。萧玦的态度是关键。惊鸿剑密文直指萧玦的“气运”来源,甚至暗示他可能并非全然无辜。萧玦得知后,是会震怒彻查,还是会…为了自身皇位稳固,选择掩盖甚至反目?

      “密奏要奏,但不能是现在。”沈清辞缓缓道,“需有更多实证,尤其是…与北狄勾结的实证,以及太后、国师残党仍在活动的铁证。否则,单凭一柄剑、几行字,难以撼动深宫太后与朝中盘根错节的势力,反而可能打草惊蛇,甚至…将陛下置于两难境地。”

      赵乾眼中闪过一丝赞赏。沈清辞能在如此震惊下保持冷静,权衡利弊,确非常人能及。“大人所言极是。那下一步…”

      “兵分三路。”沈清辞目光锐利,“第一,劳烦赵大人,动用龙影卫所有力量,不惜一切代价,查清三件事:一,北狄萨满‘兀术’及其与太后、国师联络的渠道与证据;二,内侍高让的下落与这些年所为;三,当年参与‘移星换斗’邪术的其余知情人或经手人,尤其是…可能还活着、且能被我们找到的。”

      “是!”赵乾领命。

      “第二,”沈清辞看向坐在一旁沉默不语的萧无恨,“我们需要联络裴家旧部。惊鸿剑是裴家兵符,裴家军虽在皇后薨逝后被打散,但忠于裴家的老将、旧部,应还有人在。找到他们,或许能成为我们的一支奇兵,也能…从他们那里,了解更多皇后当年的处境与太后的动作。”

      萧无恨抬起眼,眼中寒光一闪:“我去找。”

      沈清辞摇头:“你对裴家旧部不熟,且目标太大。让赵大人安排可靠之人,暗中寻访。你我有更重要的事。”

      “什么事?”

      “第三路,”沈清辞一字一句道,“我们亲自去一趟…北境。”

      萧无恨和赵乾同时一震。

      “北境?”赵乾眉头紧锁,“大人,北境如今是裴…是镇北将军裴凛的防区,他与陛下关系密切,且对北狄用兵狠厉。我们去那里…”

      “正因如此,才更要去。”沈清辞眼中闪过睿智的光芒,“裴凛是裴家子,虽与皇后并非直系,但同出一脉。他镇守北境多年,对北狄了如指掌,且手握重兵。若我们能取得他的信任与支持,不仅对付北狄多了筹码,查清北狄与此案的勾结,也将事半功倍。更重要的是…”

      他看向萧无恨:“裴凛或许,是这世上除你我之外,最有可能相信、并愿意帮助皇后之子的人。”

      萧无恨握紧了剑柄。裴凛…那个在猎场上与玄机子生死相搏,最终融合了国师本源的镇北将军?他记得那张冷硬如铁、却会在萧玦遇险时瞬间崩塌的脸。那个人,会帮他吗?帮一个“已死”的、可能威胁到他效忠君主地位的“前皇子”?
      “风险太大。”赵乾直言不讳,“裴将军对陛下忠心耿耿,且…萧公子身份特殊。万一他选择上报陛下,甚至…”

      “所以,我们需要一个让他无法拒绝的理由,和一个…稳妥的见面方式。”沈清辞显然已思虑周全,“我们不直接亮明身份。以查案钦差的名义北上,暗中观察,伺机接触。至于理由…北境近日不是不太平么?狄人部落异动,边境摩擦加剧。我们就以此为由,奉旨巡查边防,暗中调查北狄与朝中某些势力的勾连。只要不直接点破萧公子身份,裴凛即便有所怀疑,在无确凿证据、且涉及边防大事的情况下,也不会轻易动手。”

      他顿了顿,看向萧无恨:“当然,这需要你暂时…继续以‘沈默’的身份,跟在我身边。可能…会受些委屈。”

      萧无恨扯了扯嘴角,那是个没有任何温度的弧度:“名字而已,无所谓。只要能接近真相,手刃仇人,扮作什么都可以。”

      他的语气平静,却让沈清辞心中又是一痛。他知道,萧无恨已将所有的情感,都冰封在了那柄惊鸿剑和刻骨的仇恨之下。现在的他,更像一把出鞘的、只为饮血而生的利刃。

      “既如此,卑职立刻去安排北上事宜,并加派人手调查那三件事。”赵乾不再多言,领命而去。

      屋内又只剩两人。烛火跳跃,将他们的影子投在墙上,微微晃动。

      “你…真的想好了?”沈清辞走到萧无恨面前,蹲下身,仰头看着他冰冷的侧脸,“北境苦寒,且危机四伏。裴凛那里,更是吉凶难料。若事有不谐…”

      “最坏,不过一死。”萧无恨打断他,目光落在手中的剑上,指尖抚过那冰凉的剑身,“但死之前,总要拉几个垫背的。太后,国师余党,北狄萨满…一个都跑不了。”

      他的语气平淡,却透着令人胆寒的决绝。

      沈清辞看着他眼中那片深不见底的黑暗,知道劝无可劝。仇恨已成燎原之火,他唯一能做的,就是守在这火边,引导它焚向该焚之人,而不是…将他爱的人,也一同吞噬。

      “好。”他握住萧无恨的手,将他的手连同剑柄一起,包覆在自己掌心,目光坚定,“我陪你。刀山火海,地狱黄泉,我们一起闯。但你要答应我,无论何时,留得性命。因为你的命,不止是你自己的,也是…我的。”

      萧无恨身体一僵,缓缓转头,对上沈清辞那双盛满担忧、痛楚,却依旧清澈坚定的眼睛。那里面,没有算计,没有权衡,只有一片毫无保留的、近乎悲壮的深情。

      冰封的心脏,似乎被那目光烫了一下,传来细微的、几不可察的刺痛与…酸软。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极轻、极缓地,点了点头。

      “嗯。”

      一个字,重如千钧。

      沈清辞终于松了一口气,眼中漾开一丝水光,却带着笑。他倾身,在萧无恨紧抿的、冰凉的唇上,印下一个极轻、却郑重无比的吻。

      “以此为誓。”他抵着他的额头,低声说。

      萧无恨闭上了眼,感受着唇上那一点转瞬即逝的温热,和额间传来的、属于另一个人的温度与气息。那冰冷坚硬的心防,似乎又裂开了一道细小的缝隙,有微弱的光,透了进来。

      窗外,北风渐起,呼啸着掠过山峦,预示着又一个严冬的来临。

      而他们,即将踏入的,是比自然严冬更加酷烈、更加血腥的战场。

      但这一次,他们手中有剑,心中有火,身旁…有彼此。

      纵前路是修罗场,亦无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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