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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景和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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景和十八年冬,大启皇宫的血,渗进白玉阶的每道石缝,三年未褪。
萧琅站在观星台上,脚下是连绵的宫阙灯火,身后是三百死士肃立的黑影。风很大,卷起他未束的黑发,露出左眉梢那颗朱砂痣——国师当年指着尚在襁褓的他,对父皇说“此子眉间血痣,主煞,克亲祸国”时,点的就是这里。
十八年了。
从有记忆起,他就在暗无天日的地宫长大。教他武功的师父说,你本是嫡长子,却被你那孪生弟弟夺了气运,他抢了你的太子位,你的父皇母后,你的江山。你要恨,要记住这恨,恨到骨头里,血里,梦里。
他恨了。恨成了他呼吸的空气,心跳的节拍,活着的意义。
所以三个月前,他带着淬炼了十八年的恨,和师父交给他的三百死士,杀回了这座皇城。母后死在他剑下,父皇重伤昏迷,弟弟萧玦…那个他从未谋面的弟弟,在火光中看他的眼神,先是茫然,继而震骇,最后沉淀成一片冰冷的、与他如出一辙的恨。
真好。他想。你也该恨。这世上,本就该人人都在恨里活着。
宫变成功了,却也失败了。萧玦没死,在国师给的护身法器下逃过一劫,迅速登基,反扑。这三年来,他像阴沟里的老鼠,被新帝的鹰犬追得东躲西藏,身边的死士一个个倒下,师父也在去年冬夜,为护他突围,被裴凛一刀斩下了头颅。
师父死前,抓着他的手,指甲掐进他肉里,嘶声说:“琅儿…记住…恨…”
他当然记得。恨是他的铠甲,是他的兵器,是他活着的唯一凭据。
可今夜,当他终于突破层层防卫,潜入皇陵,站在母后灵前时,那副穿了二十二年的铠甲,忽然出现了第一道裂缝。
灵柩是冰冷的汉白玉,里面躺着的人,他只在画像上见过。宫变那夜太乱,他只想杀尽所有“亏欠”他的人,甚至没看清母后的脸。此刻,陵寝长明灯幽幽,照着棺椁上精致的凤纹,和灵前供奉的一碟…桂花糕。
新鲜的,还散发着甜香。是他记忆深处,遥远得仿佛前世的滋味。
他五岁那年,地宫唯一的窗户能看见御花园的一角。某个秋夜,他看见一个小小的人影,被宫人牵着走过,手里举着一块金黄的糕点,笑得眼儿弯弯。他不知道那是谁,只是本能地,把自己省了一天口粮才换来的半块偷藏的桂花糕,从窗户铁栏塞了出去。
第二天,窗台上多了半块更精致的、带着松子香的糖。
那是他黑暗童年里,唯一的光。
后来师父发现了,打了他二十鞭,说那是仇人的儿子,给他吃的都是毒。他把那半块糖埋了,连同心里那点可笑的柔软,一起埋进了地宫最潮湿的角落。
可是…
萧琅伸出手,颤抖着,碰了碰那碟桂花糕。指尖传来温软的触感,和记忆里那块省下来的、已经发硬的糕点,截然不同。
“母后…”他无意识地呢喃,声音沙哑得像破旧风箱。
灵柩不会回答。只有长明灯的火苗,轻轻晃了一下。
忽然,陵寝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和甲胄碰撞声。
“搜!刺客定在附近!”
是裴凛的人。追得真紧。
萧琅眼神一冷,瞬间套回仇恨的躯壳,转身欲走。视线却再次掠过那碟桂花糕,和灵前另一块小小的、不起眼的牌位——那是“皇长子萧琅”的灵位。宫中对外宣称,孪生兄长自幼夭折,特设此位以慰亡灵。
多可笑。他活着,他的“灵位”却在这里,受着本应属于他的香火供奉。
更可笑的是,牌位前,也放着一碟桂花糕。小小的,已经干硬了,却摆放得整齐。
谁放的?萧玦吗?那个“夺”了他一切的弟弟,每年给“夭折”的兄长上供一碟桂花糕?
恨铸就的铠甲,裂缝在扩大。
“在这里!”
火光骤亮,禁军冲了进来。为首的是李胜,裴凛的副将,当年在猎场交过手。
“逆贼萧琅!竟敢擅闯皇陵!拿下!”
没有退路了。萧琅拔剑,剑光映着他眉间那颗血痣,红得刺眼。那就杀吧,杀到最后,死在母后灵前,也算…一种归宿。
刀剑相交,火星四溅。他武功极高,但连日逃亡早已力竭,又被困在狭小陵寝,很快落了下风。一道刀光掠过他左肩,鲜血迸溅,有几滴,溅在了母后的灵柩上。
萧琅身体一僵。
恍惚间,他好像看见灵柩中,那个从未给过他一个拥抱的女子,轻轻蹙了蹙眉。
不…不要弄脏…
就这瞬间的恍惚,李胜的刀,已至面门。
要死了。也好。
萧琅闭上眼。
预想中的疼痛并未到来。一声金铁交鸣,李胜的刀被荡开。一道清瘦的绯色身影,挡在了他身前。
是沈清辞。
如今的翰林学士,天子近臣。他持一柄细剑,格开了李胜的刀,声音平静无波:“李将军,皇陵重地,不宜见血。此人,交给下官吧。”
李胜皱眉:“沈大人,此乃逆党首犯…”
“陛下有旨,生擒。”沈清辞亮出一块令牌,“将军可要验看?”
李胜看清令牌,脸色微变,挥手示意手下退后。
沈清辞这才转身,看向萧琅。灯火下,这位曾经只能在暗处窥探的“谋士”,面容清隽依旧,眼神却深得像古井,无悲无喜。萧琅记得他,三年前,他还是陈王府幕僚时,曾奉命与这位翰林侍读接触,意在拉拢。那次在藏书阁,他伪装成落魄书生,沈清辞给了他一块松子糖,说“心中有苦时,吃点甜的”。
当时他只觉讽刺。如今…
“殿下,”沈清辞开口,声音很低,只两人可闻,“放下剑,跟我走。这是你…最后的机会。”
最后的机会?什么机会?苟活的机会?还是…别的什么?
萧琅看向母后的灵柩,看向那两碟遥遥相对的桂花糕,看向牌位上“萧琅”那两个冰冷的字。恨了十八年,杀了该杀的人,毁了该毁的东西,可心里那个窟窿,非但没填上,反而越来越大,冷风飕飕地往里灌,冻得他浑身发抖。
“为什么…”他听见自己嘶哑的声音,“为什么救我?”
沈清辞没回答,只伸出手:“剑。”
萧琅看着那只手。干净,修长,指腹有薄茧,是常年握笔留下的。不是握刀的手,却在这一刻,比任何刀剑都有力。
他手指松了又紧,紧了又松。最终,“哐当”一声,染血的剑掉在地上。
沈清辞弯腰拾起剑,对李胜道:“人我带走了。今夜之事,还请将军如实禀报裴统领。”
“沈大人要带他去何处?”
“诏狱。”沈清辞淡淡道,“陛下要亲自审。”
他侧身,对萧琅做了个“请”的手势,眼神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
萧琅最后看了一眼母后的灵柩,转身,踉跄地跟着沈清辞,走入陵寝外的沉沉夜色。
身后,是渐渐远去的火光,和李胜复杂的目光。
身前,是浓得化不开的黑暗,和沈清辞那盏孤灯般飘忽的背影。
他不知道沈清辞要带他去哪里,不知道等待他的是什么。诏狱?酷刑?还是…又一次精心策划的阴谋?
都不重要了。
就这样被冻死,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