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6、番茄炒蛋的哲学 周四的早晨 ...
-
周四的早晨,林初晚是被一条微信消息震醒的。
林绵绵发的。内容只有一句话:“初晚,你觉得一个人如果每天都给你带早餐,是什么意思?”
林初晚揉了揉眼睛,把这句话看了两遍。她靠在床头,睡意还没完全退去,脑子转得比平时慢半拍,但“每天都给你带早餐”这八个字已经足够让她清醒了。
她回复:谁给你带早餐了?
林绵绵的回复几乎是秒回的:不是谁。我就是问问。
林初晚看着“我就是问问”四个字笑了。全世界说“我就是问问”的人,没有一个是真的“就是问问”。林绵绵在说这四个字的时候,心里的潜台词大概是“你能不能不要问是谁,直接回答我的问题”。
林初晚决定配合她。
林初晚:如果一个人每天都给你带早餐,说明他每天都想见你。不是“顺便”见你,是想见你。早餐只是一个借口,想见你才是真的。
林绵绵这次回复慢了。等了大概半分钟,屏幕上才弹出一行字:那他为什么不直接说?
林初晚:因为他怕说了之后,连给你带早餐的机会都没有了。
林绵绵没有回复了。林初晚等了五分钟,确认她不会再发了,才放下手机去洗漱。洗漱的时候,她对着镜子刷牙,脑子里想的全是陆之昂。每天给林绵绵带早餐,这个人除了陆之昂不可能是别人。陆之昂接她上学放学还不够,还要在早餐上刷存在感——这个人的“喜欢”已经溢出来得满地都是了,只有林绵绵还在问“他为什么不直接说”。
不是林绵绵迟钝,是陆之昂的“喜欢”和林绵绵的“接收”之间隔着一条叫“害怕”的河。陆之昂害怕被拒绝,林绵绵害怕自己会错意。两个人站在河的两岸,谁也不先下水。而她要做的那座桥,已经在搭建了。
到学校的时候,林初晚特意早走了十分钟,绕了一段路,从学校东门进去。东门离教学楼远一些,但会经过一班的教室。她不是去找苏晚的,是去看一眼任务的“成果”——顾辞和苏晚在一起之后,会不会有什么变化。
她路过一班门口的时候,往里看了一眼。顾辞坐在靠窗的位置上,正在看书。他的课桌上多了一个水杯——浅粉色的,和他整个人的气质完全不搭。那个水杯不是他的,是苏晚的。苏晚不在座位上,但水杯在那里,就像一个标记,告诉所有人“这个位置有人了”。林初晚看着那个粉色的水杯,嘴角不自觉地翘了一下,然后快步走过一班门口,上了三楼。
段衍今天比她还早。她进教室的时候,段衍已经坐在座位上了,面前摊着一本英语阅读理解专项训练,右手拿着笔,在选项上画圈。他的左手放在桌面上,那只受伤的手已经完全看不出痕迹了,创可贴撕掉了,青紫消退了,皮肤恢復了原来的颜色。
“你的手好了?”林初晚放下书包,转过身问。
“好了。”
“那周六的做饭——”
“照常。”
林初晚笑了一下,转回身去。
上午第二节课后,大课间。林初晚借着去接水的机会,在教学楼里转了一圈。她先去了三楼东侧的多功能教室——那里已经恢复了正常使用,有几个学生在里面自习。她没有进去,只是在门口站了两秒,看了一眼上回顾辞和苏晚坐过的位置。那两把椅子现在是空的,但椅子的角度微微向内偏,像是坐在这里的人,曾经侧过身,和旁边的人说过话。
然后她去了高二的教学楼。她没有进去,只是在一楼的走廊上站了一会儿,远远地看着高二三班的方向。许衍的班级在三楼,她看不到他,但她看到了林屿——姜晚晴的表哥。林屿正和几个同学从楼梯上走下来,手里拿着一个篮球,应该是要去打球。他的表情很放松,和那天在篮球场上投篮的时候一样,看不出任何异样。
林初晚观察了大概五分钟,没有看到许衍。她不失望,今天的观察不是“收集情报”,是让自己安心——任务对象们都还在,都还在正常地生活着,没有因为她的介入而变得不自然。这很重要。这说明她做的事,没有被任何人发现。
中午,林初晚没有去食堂。她在教室里,和方悦一起吃面包。方悦今天带了一袋全麦吐司和一瓶草莓酱,两个人一人一片地抹着吃。
“初晚,”方悦把抹好果酱的面包递给她,“林绵绵今天早上问我,你知不知道陆之昂喜欢吃什么早餐。”
林初晚接过面包咬了一口,草莓酱的甜味在嘴里化开。“你怎么说的?”
“我说你可以直接问他。”
“她怎么说?”
“她说‘那多不好意思’。”方悦翻了个白眼,“两个人天天一起上学一起放学,问一句‘你喜欢吃什么早餐’都不好意思,那以后怎么在一起?”
林初晚笑了笑,没有接话。方悦说的没错,但林绵绵不是“不好意思”,是怕自己的问题太明显。她问“陆之昂喜欢吃什么早餐”的时候,心里想的是“如果我给他带早餐,他会不会知道我喜欢他”。她在乎的不是早餐,是“被发现”。
下午体育课,男生们打篮球,女生们坐在操场边聊天。林初晚没有和女生们坐在一起,她一个人坐在跑道边的草坪上,把笔记本摊在膝盖上,整理最近几天的进展。
学霸组:已完成。关键转折点是“说出来不会比不说更坏”这句话。体委组:进度22%。关键事件是电影和早餐。当前策略是继续观察,等待陆之昂主动开口。班花组:进度15%。关键事件是篮球场真相。当前策略是等待许衍的第二次主动行为。
她在“班花组”下面画了一条线,写上:许衍还需要一次“催化剂”。最好能让他在某种情境下不得不和姜晚晴说话,比如——下雨天只有一把伞?或者作业本拿错了?或者分组讨论被分到同一组?
她在这些选项后面都打了问号,表示不确定。
“在写什么?”段衍的声音从头顶落下来。
林初晚抬头,他站在她旁边,手里拿着一瓶水,额前的碎发被汗浸湿了,贴在额头上。校服脱了搭在肩上,里面的黑色短袖湿了一大片。
“整理进度。”她把笔记本合上,“你怎么不打了?”
“累了。”
段衍在她旁边坐下来,距离不远不近,大概半米。他拧开瓶盖喝水,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林初晚移开了目光。操场上的太阳很大,晒得地面发白,远处篮球的拍击声和喊叫声混在一起,热热闹闹的。段衍坐在这里的时候,周围安静了一小片。不是那种刻意的安静,是别人看到他就不自觉地放低了声音。
“段衍,”林初晚看着操场,“你觉得一个人如果每天都给你带早餐,是什么意思?”
段衍看了她一眼。“你在说陆之昂和林绵绵?”
“你怎么知道?”
“全年级都知道了。陆之昂每天早上在教学楼门口等林绵绵,手里提着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早餐。他自己不吃,给她。”
林初晚愣了一下。全年级都知道了?只有林绵绵不知道?
“那林绵绵知道全年级都知道吗?”
“不知道。也没人会告诉她。”
林初晚沉默了一会儿。她在想一个问题——一个人喜欢另一个人,当事的两个人装作不知道,周围的人都知道但都不说。这种默契到底是一种善意,还是一种沉默的纵容?
“段衍,你觉得我们应该告诉林绵绵吗?”
“不用。她自己会知道的。”
“什么时候?”
段衍想了想。“等她准备好。”
放学的时候,林初晚在校门口等方悦,方悦去厕所了还没出来。她站在门口百无聊赖地看着来来往往的人群,目光扫过每个人的脸,在校门口对面的奶茶店门口停了一下。
许衍。
他站在那里,手里拿着一杯奶茶,但不是给自己买的。他低头看着杯子上的标签,表情有些犹豫。然后他抬起头,往学校的方向看了一眼。
他的目光在教学楼的方向停了一会儿,然后他低下头,掏出手机,发了什么。又过了一会儿,许衍转身走了。他没有喝那杯奶茶,拿着它走进了人群,很快就消失不见了。
林初晚站在校门口,看着许衍消失的方向,心跳比平时快了一些。她想起今天是周四,姜晚晴每周四下午会在广播站值班,值班到五点半。现在是五点二十。如果许衍知道姜晚晴的广播站值班表,他来这里就不是巧合。
她拿出手机给段衍发消息。
林初晚:我刚才在校门口看到许衍了。他买了一杯奶茶,站了一会儿,然后走了。他可能是在等姜晚晴,但没有等到。
段衍:他还没准备好。
林初晚:要多久?
段衍:不知道。但等他准备好的时候,他自己会去。
林初晚把手机收起来。许衍还没准备好——但他在靠近。买一杯奶茶,站在校门口,不知道在等谁。也许是在等自己攒够勇气。也许是在等一个“不小心”遇到姜晚晴的机会。也许他只是想远远地看一眼,确认她还在那里。不管是什么,他在动。这比不动好。
晚上,林初晚在家里翻冰箱。
林妈妈从厨房探出头来:“你找什么?”
“妈,周六我想学做饭。你教我做几个简单的菜。”
林妈妈的眼睛亮了一下,那种“我女儿终于想学做饭了”的光。“做什么?”
“番茄炒蛋,土豆丝,蛋炒饭。”
“就这三个?”
“先学这三个,学会了再学别的。”
林妈妈从冰箱里拿出两个番茄和三个鸡蛋,放在料理台上。“番茄炒蛋是入门菜,但要做好也不容易。番茄要炒出汁,但不能炒烂。鸡蛋要嫩,但不能生。水火要刚刚好。”
林初晚站在林妈妈旁边看她操作,听她讲每一个步骤——番茄切块的大小、鸡蛋打散的程度、油温的判断、下锅的顺序。林妈妈的手很稳,每一个动作都很精准。
“你自己试试。”林妈妈把锅铲递给她。
林初晚接过锅铲,按照林妈妈的步骤,一步一步地做。番茄下锅的时候油溅了出来,烫了一下她的手背,她缩了一下但没有叫出来。鸡蛋下锅的时候火太大了,边沿焦了一点,但整体看起来还行。
“尝尝。”林妈妈递给她一双筷子。
林初晚夹了一块鸡蛋放进嘴里。咸了一点,但能吃。
“能吃。”
林妈妈笑了。“能吃的意思就是不算好吃,但可以吃。”
林初晚想到了段衍的“能吃的面”。原来在做饭这件事上,“能吃”是一个通用的标准。不能算好吃,但可以吃。可以吃就够了。好吃是进阶版,能吃是入门版。她和段衍都还在入门阶段。
“妈,”林初晚一边洗碗一边说,“你觉得两个不会做饭的人一起做饭,会不会发生什么事故?”
“事故?什么事故?火灾?”
“不是。就是……那种事故。”
林妈妈看了她一眼。“你到底在说什么?”
林初晚摇了摇头,把碗放好,擦干手,回了房间。她躺在床上,在笔记本上写了一行字:“周六和段衍一起做饭。番茄炒蛋、土豆丝、蛋炒饭。我负责番茄炒蛋,他负责别的。不能把厨房烧了。”
写完,她合上笔记本,关了灯。
“叮!系统提示:明天是周五。许衍可能会再次出现在校门口。建议宿主留意观察。”
林初晚在心里说了一句“知道了”,闭上眼睛。黑暗中,她又想到了那个粉色的水杯——顾辞桌上那个不属于他的、浅粉色的水杯。两个人的关系,有时候不用说话,一个水杯就足够说明了。她也想有这样的一个时刻——不用说话,什么都不用做,只是在那里,就能说明一切。
她翻了个身。现在不是想这个的时候。先做任务,先完成任务,然后想别的。她在心里对自己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