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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表哥计划 周三早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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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三早晨,雨停了。地面还是湿的,空气里弥漫着雨水和泥土混合的味道。林初晚到学校的时候,段衍已经坐在座位上了。
他的左手今天换了一块新的纱布,包得比昨天整齐不少,白色纱布的边缘服帖地贴在皮肤上,没有翘起来的角。林初晚注意到他左手的中指上那个红色的勒痕还在,颜色比昨天浅了一些,但依然清晰。
“今天去校医室了?”她放下书包,转过身问。
“嗯。”
“校医包的?”
“嗯。”
林初晚看了一眼他的纱布,点了点头。
“比你自己包的好多了。”
段衍没有否认。他的右手拿着笔,在草稿纸上写写画画,动作和平时一样流畅,好像受伤的不是他的手。林初晚注意到他在列一个列表——不是数学公式,不是物理推导,而是一串名字和时间。
她把头凑近了一些,想看仔细。
段衍察觉到她的目光,把草稿纸翻了过去。
“看什么?”
“你在写什么?”
“计划。”
“什么计划?”
段衍看了她一眼,把草稿纸翻回来,推到林初晚面前。
纸上写着——
许衍课表:周一/三/五最后一节体育课。周二/四最后一节自习。
姜晚晴表哥信息:林屿,高二三班,每周三五下午在篮球场。
最佳时机:周五下午第三节课后,篮球场。
林初晚看着纸上这些工整的字迹,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她昨天下午才告诉他“需要让许衍知道表哥的事”,今天早上他就已经把许衍的课表、姜晚晴表哥的信息、最佳时机全部列出来了。
“你什么时候查的这些?”她问。
“昨天放学后。”
“你手都受伤了还去查?”
“手受伤和查信息不冲突。”
林初晚看着他,他也在看她,两个人对视了两秒,林初晚先移开了目光。
“周五下午,”她看着纸上的计划,“具体怎么操作?”
“我认识高二三班的一个人,他可以帮我们把林屿约到篮球场。许衍每周五下午第三节是体育课,下课后会经过篮球场。如果安排得当,许衍会看到林屿,然后——”
“然后我们安排一个人在他旁边说‘那不是姜晚晴的表哥吗’?”林初晚接上了他的话。
段衍点头。
“这个人谁来当?”林初晚问。
“我来安排。”
“你不会亲自上场吧?”
段衍看了她一眼,那个眼神的意思是“你觉得呢”。
林初晚想了想,觉得段衍亲自上场不太合适。许衍认识段衍——全校都认识段衍,一个校霸突然在他旁边说“那不是谁谁谁的表哥吗”,这个画面太刻意了,刻意到许衍一定会起疑。
“最好找一个高二的,和许衍同班或者同级的,说话比较自然。”她说。
“有。”
“谁?”
“你不认识。”
又是“你不认识”。林初晚叹了口气,决定不追问了。段衍的执行力她见过,他说能安排,就能安排。
“那周五下午我们去看?”她问。
“你去不去都行。”
“我去。”林初晚说,“我想亲眼看到许衍知道真相时的表情。”
段衍把草稿纸折起来塞进口袋,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但这通常意味着他默认了。
上午的课波澜不惊。
数学课上,老陈发了一张模拟卷,让全班当堂做。林初晚做到最后一道大题的时候卡住了,想了十分钟没有头绪,正准备放弃,段衍从后面递过来一张纸条。
纸上只写了一个公式。
她看着那个公式,突然就明白了。
她做完题,在纸条的背面写了一行字:“你这样做会不会太明显?万一被别人看到以为我们在作弊。”
段衍的回复只有两个字:“不会。”
林初晚觉得段衍有时候真的很不会聊天,但有时候又刚刚好。比如现在,她不需要他长篇大论地解释为什么不会,一句“不会”就够了。
午休的时候,林初晚没有去广播站,而是去了食堂。
她不是去吃饭的,是去找一个人——林屿,姜晚晴的表哥。
林屿今年高二,个子不矮,目测一米七八左右,长得和姜晚晴有几分像,眉眼轮廓都偏深,站在一起一看就是一家人。林初晚在食堂二楼找到了他,他正和几个同学坐在一起吃饭,面前摆着一份宫保鸡丁盖浇饭,吃得不快不慢。
林初晚端着餐盘走到他旁边的空位坐下。
林屿看了她一眼,没有在意,继续吃饭。
林初晚没有马上开口。她先吃了两口饭,然后装作不经意地转头看了他一眼。
“你是一班的吧?”她问。
林屿抬起头:“高二三班。”
“哦,我认错了。你长得有点像我们班一个女生。”
“谁?”
“姜晚晴。”
林屿的筷子在空中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夹菜。
“她是我表妹。”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淡,好像在说一件不需要强调的事情。
“真的?”林初晚做出一副惊讶的表情,“她从来没说过。”
“她不怎么提我。我也不怎么提她。”
林初晚注意到他说“我也不怎么提她”的时候,嘴角微微往下撇了一下,幅度小到几乎看不见,但林初晚看到了。那是不高兴的表现。
“你们关系不好?”她试探着问。
林屿看了她一眼,那个眼神里有一种“你是她朋友来替她打听的?”的审视。
“不是不好,”他说,“是没什么好说的。她有她的事,我有我的事。”
林初晚在心里记下了这个信息——林屿和姜晚晴的关系不冷不热,不算亲近,但也不疏远。这种“不冷不热”的好处是,林屿不会主动去找许衍说什么;坏处是,如果许衍去问林屿“你是姜晚晴的什么人”,林屿可能会说“你谁啊关你什么事”。
但这不是林初晚需要担心的事。她只需要让许衍知道“林屿是姜晚晴的表哥”这个事实就够了。许衍知道之后,他自己会去想“那我当时是不是误会她了”。
想到这里,林初晚的心情好了不少。她吃完饭后,把餐盘放好,起身离开的时候听到林屿在身后说了一句:“你是姜晚晴的朋友?”
林初晚回头:“算是吧。”
“那你帮我告诉她,”林屿说,“上次她生日我没去,不是故意的,是那天有比赛。”
“好。”林初晚笑了笑,“我会转达的。”
她走出食堂的时候,在手机上记下了这件事。
下午第一节课是体育课。
七班的体育课和隔壁八班一起上,内容通常是自由活动。男生打篮球,女生打羽毛球或者坐在操场边聊天。林初晚不怎么喜欢运动,她和方悦坐在操场边的台阶上,一人拿着一瓶水,看着男生们在球场上跑来跑去。
方悦的目光在球场上扫了一圈,然后落在了一个人身上。
“段衍今天没打篮球。”她说。
林初晚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段衍站在篮球场边,没有上场,左手插在口袋里,右手拿着一瓶水。他的校服外套脱了,里面穿着一件黑色的短袖,露出一截线条分明的小臂。
“他的手受伤了。”林初晚说。
“你怎么知道?”
林初晚顿了一下:“他说的。”
方悦意味深长地“哦”了一声,没有再问。
球场上,陆之昂打得很猛,连进了三个球,每进一个就回头看一眼场边的林绵绵。林绵绵坐在不远处的台阶上,手里拿着一本书,但目光一直在陆之昂身上。
林初晚看着这一幕,嘴角微微翘了起来。
“方悦,你看陆之昂和林绵绵。”
方悦转头看了一眼,然后笑了。
“这俩人,全世界都看出来了,就他们自己不知道。”
“他们知道,”林初晚说,“他们只是不说。”
“那你说他们什么时候会说?”
林初晚想了想。昨天电影之后,两个人的关系有了一些微妙的变化——陆之昂送林绵绵回家的时候,在他们的对话框里说“想哭”。这个变化很小,但它存在。
“快了。”她说。
体育课快结束的时候,林初晚的手机震了一下。
段衍发来的消息。
段衍:周五的计划确认了。高二三班的张远会帮忙。他会在许衍经过篮球场的时候,在许衍旁边说“那不是姜晚晴的表哥吗”。张远和许衍是同班,说话很自然,不会引起怀疑。
林初晚:好。周五下午我跟你一起去。
段衍:嗯。
她还想再问点什么,但体育课结束了,同学们开始往教学楼走。她收起手机,跟着人群一起往回走。
方悦走在她旁边,挽着她的胳膊。
“初晚,你有没有觉得你最近变了?”
“哪里变了?”
“说不上来,”方悦歪着头想了想,“就是……以前你好像什么都不在乎,现在你好像开始在乎一些事了。”
林初晚没有否认。
她确实开始在乎一些事了。比如任务能不能完成,比如苏晚和顾辞什么时候在一起,比如陆之昂和林绵绵会不会去看第二场电影,比如段衍的手什么时候好。
这些事以前和她没有任何关系,现在每一件都和她有关。
傍晚放学的时候,林初晚没有和段衍一起走。
她今天值日,需要留下来打扫教室。和她一起值日的是林绵绵。两个人一人拿一把扫帚,从教室后面往前扫,把垃圾拢成一小堆一小堆。
“初晚,”林绵绵一边扫地一边开口,“谢谢你上次的电影票。”
“不客气。电影好看吗?”
“好看。”林绵绵的声音轻轻的,“陆之昂他……人挺好的。”
林初晚没有接话。她知道林绵绵不是真的在说“人挺好的”,她是在试探,想看看林初晚对“陆之昂人挺好的”有什么反应。
“你俩看了同一部电影,你觉得好看,他也觉得好看,这不挺好的吗?”林初晚说。
林绵绵低着头扫地的动作快了一点,像是为了掩饰什么。
“他送我回家了。”
“你俩不是住得挺近的吗?”
“是挺近的,但他以前没送过。”
林初晚的动作顿了一下。
以前没送过?那之前陆之昂每天“顺路”送林绵绵回家,林绵绵是不知道的?
她想了想,觉得可能有两种情况——要么林绵绵一直不知道陆之昂在“送”她,只是觉得“我们刚好同路”;要么林绵绵知道,但她不承认那是“送”。
不管是哪种情况,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今天林绵绵主动提了“他送我回家了”,而且是特意强调“以前没送过”。这说明她开始把“和他一起走”这件事,定义为一个值得被提起的事。
这就够了。
“绵绵,”林初晚说,“你觉得陆之昂这个人怎么样?”
林绵绵沉默了好一会儿,久到林初晚以为她不会回答了。
“挺好的。”她最后说。
又是“挺好的”。
林初晚在心里叹了口气,但嘴上没有继续追问。她知道,有些人说“挺好的”的时候,心里想的是“挺好的”能说出口的极限。超过这个极限的话,需要更多的时间和更多的安全感。
值日结束后,林初晚背着书包走出校门。
天色暗下来了,路灯亮着昏黄的光,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她走了几步,看到前面有一个人影,靠在路边的电线杆上,手里拿着手机,屏幕的光照着他的脸。
段衍。
他还没走。
林初晚走过去,在他面前停下来。
“你在等我?”
段衍把手机收起来,看着她。
“你值日,我没带钥匙。”
林初晚愣了一下:“什么钥匙?”
“家里的。忘带了。”
“所以你在这里等我,是因为你没带钥匙回不了家?”
“嗯。”
林初晚不知道该觉得好笑还是该觉得无语。一个没带钥匙回不了家的人,在学校门口等了至少二十分钟,因为教室里有人在值日。他没有催她,没有发消息问她“你好了没有”,就是站在那里等。
“你怎么不发消息跟我说?”林初晚问。
“你在值日。看手机不方便。”
“那你可以在教室外面等我啊,站外面多冷。”
“教室外面有人经过,会被看到。”
林初晚沉默了。
她知道“会被看到”是什么意思。段衍不想让太多人看到他在等她。不是因为和她一起走有什么见不得人的,而是因为他习惯不被人看到。他的生活里,可能很少有“被人等”的时刻,也很少有“等别人”的时刻。今天他等她,是她不知道该怎么形容的一件事。
“走吧,”她说,“我送你回去。”
段衍从电线杆上直起身,跟在她旁边。
两个人并肩走在路灯下,影子在身后拉得很长。
“段衍。”
“嗯。”
“你有没有想过,如果你不带钥匙,你就回不了家。如果你回不了家,你就只能找一个地方待着。如果你找一个地方待着,你可能会被别人看到。如果你被别人看到——”
“林初晚。”段衍打断了她。
“嗯?”
“你话太多了。”
林初晚笑了一下。
段衍说她话太多的时候,语气里没有不耐烦,更像是一种“你不要再说这些没用的废话了”的无奈。
她不说废话了。她就安安静静地走在他旁边,脚步声在空旷的街道上回响。
到段衍住的小区门口,她停下来。
“到了。”
段衍走进小区,走了几步,又回头。
“伞还在你那里。”他说。
林初晚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书包。那把黑色折叠伞确实还在她书包里。
“明天还你。”她说。
段衍点了点头,转身走进了小区。
林初晚站在小区门口,看着他的背影被路灯吞没,变成一个越来越小的点。她忽然意识到,她已经习惯了每天和他一起走一段路。早上从校门口到教室,下午从教室到路口,有时候是并排,有时候是一前一后,有时候说话,有时候不说话。
但不管怎么样,她习惯了他的存在。
“叮!宿主与搭档的日常互动频率持续升高。信任值+3。当前信任值:40/100。”
40分了。
她转过身,往南边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