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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0、第 50 章   第五十 ...

  •   第五十章:未拨的电话与未落的雨

      那条短信,像一颗被投入深潭的、裹着陈年污泥的石头,在邱莹莹心里那片刚刚开始泛起微澜、倒映出些许早春模糊天光的湖面,激起了剧烈、浑浊、带着窒息般回响的漩涡,然后,便以一种不容分说的、残酷的姿态,沉默地、沉重地,沉入了湖底最黑暗、最寒冷的淤泥深处。

      之后的几天,那潭水仿佛被彻底搅浑、冻结了。表面,是竭力维持的、近乎死寂的平静。底下,却是暗流汹涌、泥沙翻腾、冰冷刺骨的混乱与剧痛。

      她没有回复那条短信。没有回电话,也没有回哪怕一个标点符号。只是将那个号码,从“陌生来电”的记录里,删除了。连同屏幕上那行简短、克制、却足以将她整个世界重新拖入寒冬的文字,一起,从可视的界面上抹去。仿佛这样做,就能将那个名字,和那个名字所代表的全部“以前”,重新推回时间的坟墓,用数字的橡皮擦,擦去那道猝不及防裂开的、通往过去的、血淋淋的缝隙。

      但删除动作的干脆利落,与内心掀起的滔天巨浪,形成了可笑而悲哀的对比。那潭水,再也无法恢复短信到来之前的、那种缓慢融雪般的、带着微弱希望的平静了。

      陈屹。陈屹。陈屹。

      这个名字,像一道被强行唤醒的、带着倒刺的冰冷咒语,日日夜夜,在她意识的每一个空隙里,无声地、执拗地回响。不是清晰的画面,不是具体的事件,而是一种更弥漫、更黏稠的、属于“失去”本身、“疼痛”本身、“不再可能”本身的、庞大的、阴冷的氛围和质感。它混合着南方车站雨夜湿冷的绝望,补习班取暖器虚假的橙光,车棚里漠然擦肩的冰冷,物理楼那道“画错了的辅助线”所划下的、清晰而残忍的界限……所有这些她以为已经被北方的寒风、图书馆的寂静、水塔的高处、掌心的石头、和那叠沉默的画所暂时覆盖、镇压的记忆与感觉,此刻都像获得了邪恶的生命力,从冰封的湖底淤泥中挣扎着复活,变成无数条冰冷的、滑腻的、带着吸盘的水草,缠绕上来,勒紧她的喉咙,拖拽她的四肢,试图将她重新拖回那片名为“过去”的、黑暗寒冷的深水区,让她溺毙在其中。

      她开始更加频繁地失眠。不是之前那种疲惫的空洞,而是一种神经质的、高度警觉的、仿佛一闭眼就会坠入无边噩梦的恐惧。黑暗中,听觉变得异常敏锐。走廊尽头水房里水龙头未拧紧的、永无止境的滴水声,远处工地夜间施工隐约的、沉闷的轰鸣,暖气管道里热水循环时发出的、单调的咕噜声,甚至窗外夜风吹过光秃枝桠时,那极其细微的、呜咽般的摩擦声……所有这些细微的声响,都被无限放大,变成一种持续不断的、令人心烦意乱的背景噪音,在她紧绷的神经上反复刮擦。而在这片噪音的深处,总是隐隐约约地,回响着那个名字,和那个名字所勾起的、所有湿冷的、耻辱的、冰凉的记忆回音。

      白天,她必须动用加倍的气力,来维持表面的“正常”。上课时,她强迫自己盯着黑板或ppt,手里机械地记录,但那些文字和公式,在她眼前只是一团团毫无意义的、蠕动的墨迹。小组讨论时,她尽量降低自己的存在感,只有当被点到名时,才用最简短的词语应付过去。在图书馆,她依旧坐在那个角落,面前摊着书,目光却长时间地停留在窗外某片虚空,或者,只是死死地盯着书页上某个固定的字,直到那个字在她眼前扭曲、变形、失去意义。李薇的大嗓门和周晓雯的细语,常常需要重复好几遍,才能穿透她周围那层无形的、隔音的屏障,抵达她延迟反应的意识。

      她吃得很少,几乎感觉不到饥饿。脸色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速度,重新变得苍白、透明,眼下的青影浓重得像被人狠狠揍了两拳。身体深处,那股因为早春暖意和内心“融雪”而刚刚开始积聚的、微弱的“生”的力气,仿佛被那条短信带来的寒流瞬间抽空、冻结。她又变回了上学期那个沉默、苍白、魂不守舍的、行走的幽灵,甚至,比那时更加糟糕。因为那时,她只是麻木,是空洞,是“无”。而现在,她是“有”的,是被强行唤醒了所有尖锐感觉的、疼痛的、混乱的、内部正在无声崩塌的“有”。

      只有一件事,她依旧机械地、近乎偏执地坚持着。那就是每天清晨,雷打不动地,去图书馆那个靠窗的角落。仿佛那里是她与外部这个过于“真实”和“喧嚣”(包括内心那喧嚣的疼痛)的世界之间,最后一道脆弱的、但必须坚守的防线。是那个沉默的、已被“确认”的、属于她和陈华玺之间的、奇异的“联结”所锚定的、唯一的、物理的“坐标”。只有坐在那里,被书籍、寂静、和那个位置本身所象征的、过去的“共存”记忆所包围,她才能勉强感觉到一丝微弱的、冰凉的、但至少是“稳定”的、属于“此刻”和“此地”的实感,才能暂时地将脑海里那些关于“陈屹”和“以前”的、疯狂嘶鸣的噪音,压制下去一点点。

      但陈华玺,再也没有“出现”过。

      自从那个暴风雪清晨,在图书馆台阶上完成了那个沉默的“信封交付”仪式后,他就彻底从她的视野里消失了。图书馆没有,水塔没有,校园的任何角落都没有。仿佛他真的变成了一颗完成轨迹交会、留下信物(信封)、然后便义无反顾驶向深空的彗星,将全部的故事和谜题,都封存在了那个尚未开启的白色信封里,留给她独自面对。他不再是她内心那片荒原上,一个可以偶尔“看见”、可以无声“互证”的、活的、沉默的“坐标”或“参照”。他变成了另一个更加沉默、更加遥远、也更加“未完成”的谜——那个贴身口袋里、冰冷沉默的信封。

      现在,这个关于陈华玺的、沉默的、悬置的谜,和她心里那个关于陈屹的、喧嚣的、疼痛的、被强行唤醒的旧伤,交织在一起,像两股性质不同、但同样冰冷沉重的暗流,在她内心这片小小的、刚刚开始融冰的湖泊深处,疯狂地冲撞、撕扯、纠缠,几乎要将她彻底撕裂、吞噬。

      她感觉自己像站在一片刚刚开始解冻、但冰层之下暗流汹涌、危机四伏的冰湖中央。脚下是脆弱的、嘎吱作响的冰面,左边,是陈华玺留下的、通往未知深渊的、沉默的冰窟(那个未开启的信封);右边,是陈屹那条短信砸开的、通往过去寒冷泥沼的、血淋淋的裂缝。无论望向哪边,都是令人窒息的寒冷、黑暗、和坠落的恐惧。而她,只能僵立在原地,一动不敢动,任由内心的寒冷和恐惧,一点点侵蚀、冻结她最后一点残存的力气和意识。

      日子,就在这种内外的双重寒冷、无声的崩溃、和竭力维持的、摇摇欲坠的“正常”表象中,一天天捱过去。窗外的融雪还在继续,阳光越来越暖,风越来越软,空气里那股属于春天的、蓬勃的气息越来越浓。光秃的枝桠上,那些茸茸的芽苞,似乎又膨胀、舒展了一点点,颜色也变得更绿、更亮。但这一切外部的、缓慢而坚定的“生”的进程,似乎都与她无关,甚至形成了一种残酷的、无声的嘲讽。仿佛整个世界都在不可阻挡地苏醒、向前,只有她,被钉在了“过去”的冰柱上,或者,困在了“现在”这片无声崩塌的废墟里,无法动弹,无法前行。

      直到又过去了一周。一个阴沉的、闷热的、空气里饱含着水汽、仿佛随时会有一场酣畅淋漓的春雨倾泻而下的、三月下旬的下午。

      邱莹莹在图书馆坐了一整个上午,头痛欲裂,眼前发黑,几乎一个字也看不进去。下午,她实在撑不住,提前离开了图书馆。她没有回宿舍,只是漫无目的地在校园里走着。天气闷热得反常,厚重的羽绒服穿在身上像一层湿热的、沉重的壳,捂得她浑身冒汗,心慌气短。天空是那种均匀的、令人窒息的灰黄色,低低地压在头顶,一丝风也没有。空气凝滞,粘稠,吸进肺里沉甸甸的,带着一股土腥和臭氧混合的、暴雨将至的、令人不安的气息。

      她不知不觉,又走到了西区,那片荒废的苗圃附近。苗圃里的残雪早已化尽,露出了底下深褐色的、湿漉漉的、已经开始有零星绿意钻出的土地。远处那座红砖水塔,在灰黄天幕的衬托下,显得更加沉默,更加孤独,像一个被遗忘在时光之外的、巨大的、悲伤的感叹号。

      她站在苗圃边缘,看着水塔,心里是一片空白的、灼热的、近乎虚脱的疲惫。那些关于陈屹的尖锐疼痛,关于陈华玺的沉默谜题,关于内心那片崩塌的废墟,关于未来那无边的茫然……所有的一切,似乎都被这闷热的、令人窒息的气压,压缩、凝滞成了胸腔里一块沉重、滚烫、却又无比空洞的硬块,堵在那里,上不去,下不来,只是持续地、钝重地疼痛着,灼烧着。

      就在这时,毫无预兆地,一滴冰凉的东西,砸在了她的额头上。

      很轻,很凉,带着一丝清新的、雨水的气息。

      她愣了一下,下意识地抬起头。

      灰黄色的、凝滞的天幕,依旧低垂着。但就在她抬头的瞬间,第二滴,第三滴……无数滴冰凉、细密的雨点,开始从天空中,疏疏落落地、试探性地飘洒下来。起初很稀疏,间隔很长,落在干燥的土地上,瞬间就被吸收,只留下一个深色的、迅速变淡的小圆点。然后,雨点变得密集,连成了线,在灰黄的光线中,像无数根银亮的、冰冷的丝线,斜斜地、无声地,从天空中垂落下来,将远处的景物,笼罩在一片朦胧的、流动的、沙沙作响的水帘之中。

      雨,终于下了。

      不是暴雨,不是骤雨。是一场温吞的、持续的、带着明确凉意的、三月末的、真正的春雨。

      雨点打在她的脸上、手上、衣服上,是冰凉的,柔软的,带着一股清新的、洗涤尘埃的、干净的气息。很快,她的头发、肩膀、衣服表面,就蒙上了一层细密、晶亮的水珠。空气里那股闷热、凝滞、令人窒息的感觉,被这突如其来的、冰凉的雨水瞬间冲刷、稀释,变得清新、湿润、通透起来。她甚至能闻到雨水打湿泥土后,散发出的那股浓郁的、微腥的、带着生命力的、好闻的气息。

      她站在原地,没有躲雨,也没有动。只是仰着头,闭着眼睛,任由那些冰凉的雨点,持续地、轻柔地,落在她的脸上,流进她的脖子里,打湿她的头发和衣服。

      很奇怪。这冰凉的、真实的、来自外部世界的触感,像一道微弱但清晰的电流,穿透了她心里那块沉重、滚烫、空洞的硬块,带来一阵短暂的、尖锐的、但也是清晰的、属于“此刻”的刺激和……清醒。

      她感到一种深切的、生理性的寒冷,从被雨水打湿的皮肤表面,迅速向内渗透。但与此同时,心里那片喧嚣的、混乱的、灼热的疼痛和噪音,似乎也被这冰凉的、持续的、来自天空的“触摸”和“清洗”,所暂时地、部分地,安抚、冷却、沉淀了下去。

      她只是站在那里,在渐渐变大的春雨中,像一株干渴已久、终于迎来甘霖的、沉默的植物,张开所有细微的感官,承受着,感受着,这来自天空的、冰凉的、无声的浇灌和抚慰。

      不知过了多久。雨势似乎稳定了下来,不大不小,持续不断。她的衣服已经湿透,紧贴在身上,带来更深的寒意。头发湿漉漉地贴在脸颊和脖子上,滴着水。

      但她的心里,那片因为寒冷和雨水刺激而变得异常清醒、也异常空旷的荒原上,一个念头,却无比清晰、无比冷静地,浮现了出来:

      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不能再被那条短信,被“陈屹”这个名字,被“以前”那片寒冷的泥沼,拖拽着,困在原地,无声地崩溃,腐烂。

      无论那条短信意味着什么,无论陈屹想说什么,无论“以前”有多少未愈合的伤口和未解的谜题……那都是“以前”。是她已经用尽力气“离开”(至少是物理上离开)的“以前”。是她试图用北方的寒冷、图书馆的寂静、水塔的高处、掌心的石头、和那叠沉默的画,来覆盖、来镇住的“以前”。

      而现在,这条短信,像一个阴魂不散的幽灵,试图将她重新拖回去。

      她不能回去。至少,不能以现在这种完全被动、濒临崩溃的状态回去。

      她必须做点什么。必须主动地、清晰地,为这段“以前”,也为此刻这个被“以前”搅得天翻地覆的“现在”,画上一个句点。或者,至少,是做出一个属于她自己的、明确的回应和抉择。

      这个回应,不是回复那条短信,不是接那个电话,不是再去聆听任何关于“以前”的解释或忏悔(如果那是忏悔的话)。那只会将她重新卷入那片黏稠的、寒冷的、充满伤害的泥沼,让她之前所有的挣扎和“离开”的努力,都变得可笑而徒劳。

      她的回应,应该是……“向前”。是彻底地、决绝地,将目光和心力,从“以前”和那个制造“以前”的人身上移开,重新投注到“此刻”,投注到她自己的、正在崩塌又试图重建的内心世界,投注到她与陈华玺之间那段沉默的、悬置的、但似乎更加“真实”和“属于此刻”的、未完成的“联结”上,投注到……那个她尚未开启的、冰冷的白色信封上。

      陈华玺的信封。那个来自“现在”、来自这片北方土地、来自那个沉默的、有着平静目光的陌生人的、沉默的谜。

      也许,是时候打开它了。

      这个念头,像又一道冰冷的闪电,划过她被雨水浇透的、清醒而空旷的内心。

      陈华玺的信封,和陈屹的短信,像两个来自不同时空、不同性质、但同样沉重的“叩问”,同时摆在了她的面前。一个来自冰冷的、沉默的、已被“确认”的“现在”的“联结”;一个来自喧嚣的、疼痛的、被强行唤醒的“以前”的“幽灵”。

      她一直在逃避,在悬置,在被动承受。对陈华玺的信封,是出于恐惧和未准备好。对陈屹的短信,是出于更深的疼痛和无力面对。

      但现在,在这冰凉的春雨中,在这濒临崩溃又异常清醒的时刻,她忽然觉得,也许,打开陈华玺的信封,去面对那个来自“现在”的、沉默的谜,是走出眼前这片被“以前”的幽灵所困的泥沼、重新获得一点点“向前”的力气和方向的、唯一可能的途径。

      因为陈华玺的信封,无论如何,是属于“现在”的,是属于这片北方土地的,是属于她这半年挣扎、痛苦、但也获得过微弱“联结”和“确认”的、全新的生命经验的。那里面的内容,无论是什么,都将是关于“此刻”和“此地”的,关于她和陈华玺之间那段奇异关系的,是“向前”的,是可能带来新的、不同的、哪怕依旧是沉默和寒冷的“可能性”的。

      而陈屹的短信,只会将她拖回“过去”。

      她必须选择“向前”。即使“向前”的道路,可能同样寒冷,充满未知,甚至可能指向另一片更深的寂静或虚无。但至少,那是“向前”,是属于她自己的、主动的选择,而不是被“过去”的幽灵被动地拖拽、吞噬。

      雨,似乎小了一些。从连绵的雨丝,又变回了疏疏落落的雨点。

      邱莹莹深深地吸了一口冰凉、清新、带着雨水和泥土气息的空气。那空气进入肺里,带来一阵刺痛,但也带来一种全新的、冰凉的、清晰的决心。

      她最后看了一眼远处那座在雨幕中显得更加朦胧、也更加沉默的水塔,然后,转过身,不再停留,朝着宿舍的方向,迈开了脚步。

      脚步很稳,很沉,踩在湿漉漉的、开始变得泥泞的土地上,溅起细小的水花。湿透的衣服紧贴着身体,很冷,很重,但她似乎感觉不到了。心里只有一个异常清晰、异常冷静的念头:

      回去。回到宿舍。关上门。独自一人。然后,打开那个贴胸放了很久、已经快要被她体温焐热、但内里依旧冰凉的、白色的信封。

      去面对陈华玺留下的、来自“现在”的、沉默的谜。

      至于陈屹,和那条短信,和所有的“以前”……就让它留在“以前”吧。留在那片她已决心不再回望的、寒冷的、潮湿的、充满心碎裂痕的南方冬雨里。

      她不会再回头。不会再回应。不会再给那个“幽灵”任何将她拖拽回去的机会和力量。

      从现在起,她只看向“现在”,看向那个沉默的白色信封,看向陈华玺留下的、未完成的、但至少是“真实”存在于她此刻生命中的、沉默的“联结”和谜题。看向北方这片虽然寒冷、但也给了她石头、画、水塔高处奇异下午的、真实的土地。看向她自己内心这片正在无声崩溃、但也可能从废墟中生长出新的、冰冷而坚硬的“内核”的、荒芜的景观。

      雨,还在下。细密,冰凉,持续。清洗着尘埃,也清洗着她被泪水、汗水、和内心剧痛浸透的、苍白而疲惫的脸。

      但她没有停。只是更紧地、攥了攥空空如也、但仿佛已经做出了某个沉重决定的手心,然后,挺直了被雨水打湿的、微微颤抖的脊背,一步一步,坚定地,朝着宿舍楼,朝着那个即将到来的、独自面对白色信封的、沉默的、也可能是决定性的夜晚,走了回去。

      身后,是渐沥的雨声,朦胧的水塔,和一片被春雨笼罩的、空旷而寂静的、北方三月的、黄昏的校园。

      前方,是湿透的衣物,冰冷的决心,和一个尚未开启的、沉默的、来自“现在”的、白色的谜。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0章 第 50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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