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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2、一城同梦 那一夜,澜 ...

  •   那一夜,澜城许多人都做了相近的梦。

      梦的开头各不相同。

      钱嫂梦见纸扎铺后间的糊灯桌。丈夫坐在旧藤椅上,手里还拿着竹篾,低头糊一盏白莲灯。桌边浆糊未干,灯骨细白,像刚从水里捞出的鱼刺。她站在门口喊他,他抬起头,仍是生前那张带笑的脸,说阿兰,汤凉了。

      仁济医院的女孩梦见母亲坐在老家院子里梳头。院里有一棵枇杷树,树下摆着搪瓷盆,盆中水面浮着灯影。母亲慢慢梳着头,发根乌黑,不见病中枯败,笑着问她,囡囡,你爸说河边戏开了,咱们去不去听?

      城北一位中学老师梦见二十年前溺亡的学生。那孩子仍穿着蓝白校服,站在讲台边,手里捧着未交的作文,作文题目叫春日。老师想接,孩子却把本子往怀里一收,说老师,您当年没点名,我便一直没回座位。

      南郊一个外卖骑手梦见少时离家的母亲。女人站在楼道口,手里拎着一袋橘子,橘皮青黄,像许多年前冬天的颜色。她没有解释当年为什么走,只说我回来五日,你若不认,五日后便再也找不见了。

      梦到后来,所有人都走到同一处地方。

      那是一座搭在水边的戏台,台下铺着湿漉漉的青石板,台口挂满褪色纸灯。台上有人唱戏,唱腔婉转,词句听来陌生又熟悉,像小时候从庙会里听过一耳朵,多年后忽然在梦里自己续上。

      “五日春来花不老,
      一盏灯前故人归。
      莫问阴阳隔几许,
      开门便见旧时衣。”

      台下坐着许多人。

      有的穿病号服,有的穿寿衣,有的穿旧校服,有的披着沾水的棉袄。活人找亡人,亡人找活人,彼此隔着一排空椅,谁也越不过去。台边有个穿红衣的女子,眉目看不清,只把水袖一扬,笑着说,灯在水边,门在人间,谁心里有未了的事,谁便上前领一盏。

      天亮以后,澜城乱了。

      先乱起来的是手机。

      本地论坛、短视频、业主群、医院陪护群、学校家长群里,几乎同时冒出许多相似的帖子。有人说自己梦见故人,有人晒枕边黄帖,有人发一盏不知从哪里出现的纸灯。最初几条还有人调侃,后来梦境细节越来越接近,评论区便渐渐不再嬉笑。

      有人写,梦里戏台旁有一座旧庙,庙门口挂着海棠灯。

      有人写,听见唱词里有五日春。

      有人写,梦里有人让他今夜去河边,把灯点在水上,灯走到哪里,亲人便从哪里回来。

      也有人发誓说,自己醒来后闻到屋里有潮木和脂粉味,床头放着一小撮香灰。那香灰里混着红粉,像碎掉的花瓣。

      赵思梧从清晨便坐在茶室里刷消息。

      她一夜没怎么睡,眼底有淡淡青影。手机、平板、电脑同时开着,群聊窗口不断弹出。她把所有消息按地点标记,越标越沉默。屏幕上的红点从老街、仁济医院、城隍庙一路扩散到新城区,像一把撒开的朱砂,落在澜城地图上,处处带着不祥。

      周尔宸端着咖啡站在旁边,眉头紧锁。

      “梦境核心元素重复率太高。”他说,“水边戏台、纸灯、亡亲、五日春、开门。不同人群、不同区域、不同信息渠道,出现相似结构,单靠巧合解释不了。”

      赵思梧没有抬头:“网上已经有人组织今晚去放灯了。”

      “多少人?”

      “几个群加起来,保守估计上百。”她把截图推给他,“还有人做了攻略,说城隍庙、回船埠、仁济医院后门水渠,都适合点灯。有人卖同款海棠纸灯,链接已经上了。”

      秦珊珊正在桌边分辨昨夜收来的香灰。听到这话,她手里的银针顿了顿。

      “纸灯里若也熏了香,今晚会出事。”

      陆深从后厨出来,托盘上放着几杯热茶。他把茶递给众人,最后一杯放在空盏旁边,没有倒满。

      “老街也有人买灯。”他说,“钱嫂刚打电话,纸扎铺一早来了七八个人,要买海棠灯。她不卖,有人还骂她挡财路。”

      赵思梧冷冷道:“到了这种时候,还有人想着卖货。”

      陆深道:“他们未必知道。”

      赵思梧抬头看他,话到嘴边又咽回去。

      的确,许多人未必知道。有人只想蹭热度,有人只想求安慰,有人只想赚一笔小钱。人世间最难防的从来不只有恶意,也有无知、侥幸、思念和贪图热闹。

      易衡坐在窗边,面前摊着昨夜从城隍庙带回的木牌。

      过客可歇,亡客不留。

      八个字在晨光里显得格外沉。木牌靠近茶室门内,一夜过去,字缝里竟渗出几粒极细白盐。秦珊珊说那是潮气逼出来的。陆深却看了许久,说祖父生前讲过,旧木受过大水,年深日久,遇见重阴之夜便会吐盐。

      周尔宸当时没有反驳。他已经学会在某些事上不急着反驳。

      易衡抬起头:“梦到戏台的人,今日会被引到水边。”

      周尔宸道:“我知道。但我们没有权力封锁河道。”

      赵思梧立刻接话:“可以提醒。找街道、派出所、医院、学校,发安全提示,就说近期有人借民俗传言诱导聚集,夜间水边危险,禁止私自放灯。”

      周尔宸看她一眼:“用防溺水和公共安全名义,比说玄学有用。”

      “当然。”赵思梧说,“你要是说梦里有人唱戏,他们只会来得更快。”

      陆深拿出一张旧纸,在上面写了几行字。

      夜间勿近水,纸灯勿入门。
      梦中若逢故人,醒后先唤家人。
      门外听见亲人声,不隔门答话。
      黄帖纸灯交至半渡茶室或附近派出所。

      他的字很稳,像一笔一笔压在木板上。

      秦珊珊看完,补了一句:“屋内可挂艾草菖蒲,灯火不要全灭。”

      赵思梧道:“这句像封建迷信。”

      秦珊珊垂眼:“那就写保持室内通风,避免长时间接触不明香烛制品。”

      周尔宸竟轻轻笑了一下。

      笑意很短,很快又没了。他把提示整理成更适合传播的版本,发给认识的警员,又联系仁济医院值班医生。赵思梧去找老街商户群群主,让他们把消息置顶。陆深给钱嫂打电话,请她转告纸扎铺同行,今日别卖海棠灯。秦珊珊则回香坊取了一批艾草、菖蒲和清香,准备分给来茶室求助的人。

      易衡没有参与这些琐事。他把三枚铜钱放在桌上,慢慢推演。

      周尔宸余光看见,忍不住问:“卦象如何?”

      易衡过了片刻才说:“水下有火,火不安位。”

      周尔宸等他继续。

      易衡却只把铜钱收回:“今晚会有人点灯。拦不住全部。”

      赵思梧正好听见,脸色一沉:“拦不住也得拦。”

      易衡看她一眼:“所以要守住能守的地方。”

      这话听来平静,却像压在众人心口。

      中午时,第一批做梦的人到了茶室。

      有人拿来黄帖,有人带来纸灯,有人只带来一身冷汗。陆深没有多问,只让他们坐下喝茶。茶室今日没有营业,却比平日任何时候都热闹。门边挂了艾草,柜台上摆着菖蒲,旧木牌立在门内,像一个沉默老人守着规矩。

      钱嫂领着女儿也来了,还带来一篮刚蒸好的米糕。

      她说:“昨晚在你这里躲过一劫,今日也不能白坐。”

      女孩把米糕分给众人,声音很小,却很认真:“我妈说,吃点热的,胆子就大些。”

      医院女孩午后也来了。她母亲仍在昏睡,病房里没有再出现纸灯。女孩坐在窗边,手里握着一只保温杯,像握着最后一点人间热气。她说自己早上又梦见父亲站在戏台下,手里拿着一盏灯,却没有再喊她,只远远看着。

      “我爸以前最疼我。”她说,“梦里他一句话也不说,我反而醒了。若真是他,不会让我去河边。”

      秦珊珊听见,低声道:“能醒过来,就很好。”

      下午三点,城北那位中学老师也来了。

      他姓严,头发花白,衣领扣得整齐,一看便是很讲规矩的人。可他坐下后,手一直抖。他拿出一本旧作文册,封皮发黄,边角卷起。

      “我梦见的学生,二十年前溺水走的。”严老师声音低哑,“那天放学前,我原该点名。临时开会,班长说人齐了,我就让他们走了。后来孩子没回家,在河边找到书包。”

      他把作文册推到桌上。

      “今天早上,我在书柜里找到这一本。里面夹着黄帖。”

      周尔宸翻开作文册。黄帖夹在一篇作文中间,作文题为我的春天。学生字迹稚嫩,写春天像一场会回来的雨。黄帖上只有一句:

      先生不点名,学生难归位。

      周尔宸看得心里发紧。旁边赵思梧脸色也冷了。对一个背负二十年愧疚的人而言,这一句几乎能把人推到河边去。

      严老师低声道:“我想去点灯。至少在梦里点一次名。”

      易衡看着他:“点名给活人听,也给死人听。可河边那盏灯,不由先生管。”

      严老师抬起满是血丝的眼:“那我怎么办?二十年了,我每天都记得那天少问了一句。”

      茶室里没人能轻易劝他放下。

      有些愧疚早已长进骨缝,旁人说一句不怪你,说一句过去了,都像隔岸扔来的石子,落不到心里。陆深给他倒茶,茶汤清亮,热气缓缓升起。

      陆深道:“今晚留在这里。您若想点名,就在茶室里点。点给还在的人听,也点给自己听。”

      严老师怔怔看着他。

      易衡把一枚铜钱放到作文册上:“名可以点,灯不要点。”

      黄昏前,茶室里已经坐满了人。

      有老人,有年轻人,有陪护家属,有商铺老板,有学生。各人梦见的故人不同,心里的苦处也不同,却都被那支戏牵到一处。有人低声说着梦,有人听着听着便哭了。哭声没有太大,像阴雨天墙角渗出的水,一点一点,把茶室浸得沉重。

      秦珊珊在角落燃了一炉清香。

      她选的是艾、柏、少许沉香,气味苦而稳,不讨好,却能把人的神思拉回来。香烟在灯下笔直上升,偶尔被人走动带起的风吹斜,又很快回正。她看着香烟,忽然想起祖母说过的话:香能引神,也能引心。心若乱,香便成了线;心若定,香才成了门闩。

      她将香灰拨平,轻声对赵思梧说:“人心里有种子,平日埋在土里,未必发芽。黄帖、纸灯、戏词、海棠香,像一场潮湿热风,熏得它们同时冒出来。”

      赵思梧正在回复消息,听完后抬头:“所以今晚会很难。”

      秦珊珊点头:“越想补旧憾的人,越难。”

      赵思梧沉默片刻,忽然问:“你呢?昨夜梦见谁了?”

      秦珊珊指尖一顿。

      她没有立刻回答。香烟在她眼前分成两缕,又合到一处。过了许久,她才说:“我梦见一座空香炉。炉里没有香,只有水。”

      赵思梧听不懂,却从她脸色里看出那并非好梦。

      天色黑下来时,澜城的河边果然亮起第一盏灯。

      那盏灯出现在回船埠附近。灯小,光也弱,却很快被拍成视频传到网上。镜头里,放灯的人边哭边喊母亲,旁边有人围观,有人劝,有人拍摄。灯沿水面漂出去不远,忽然在水中打了个旋,灯焰猛地拔高,映出一张模糊人脸。

      视频只有十几秒,却迅速扩散。

      赵思梧看到后,脸色骤变:“开始了。”

      周尔宸立刻联系派出所和城管。陆深让钱嫂帮忙安抚茶室里的人,不许任何人离开。严老师听见河边已经有人点灯,忽然站了起来,像被看不见的线牵住。

      “我得去。”他喃喃道,“那孩子还等着我。”

      易衡挡在他面前:“在这里点名。”

      严老师眼神涣散:“不行,他在河边。他没回座位。他一直没回座位。”

      他的声音越来越急。茶室里另外几个人也开始躁动。有人说听见门外亲人在喊,有人说手机里收到了亡人号码打来的电话,有人说刚才窗外闪过一盏灯。

      秦珊珊立刻把清香加重,陆深关掉一半窗帘。周尔宸拉住严老师,语气尽量平稳:“您先看我。这里没有河。您现在在半渡茶室,时间是晚上七点十三分,您手里拿着作文册。您要点名,可以现在点。”

      严老师呼吸很急,额头全是汗。

      易衡将铜钱按在作文册上,声音低而清晰:“念他的名字。”

      严老师嘴唇发抖,许久才念出一个名字。

      “陈远。”

      茶室里忽然安静了一瞬。

      外头街声还在,手机提示音还在,炉水声还在,可严老师念出这个名字时,像有一把旧钥匙插进锈锁,轻轻转了一下。

      易衡道:“再念一遍。”

      严老师闭上眼:“陈远。”

      陆深站在门内,接了一句:“到。”

      众人都看向他。

      陆深神色平静:“先生点名,总要有人应。”

      严老师浑身一震,眼泪忽然落下来。

      他扶着桌沿,哽咽着一遍遍念那个名字。每念一遍,陆深便应一声到。后来茶室里的人也跟着应。声音开始零散,渐渐齐了。到最后,严老师弯下腰,抱着那本作文册失声痛哭。

      门外恰在此时响起一声水声。

      像有人踩着湿鞋,停在茶室门口。

      众人齐齐望去。

      门缝下慢慢渗进一线水,水里浮着一片极小的海棠花瓣。随后,门外响起一个少年声音,带着湿冷笑意:“老师,您点错地方了。”

      严老师猛地抬头。

      易衡按住作文册:“别应。”

      门外少年声音又道:“我在河边呢。”

      秦珊珊的清香火头忽然一暗。赵思梧冲到门边,想骂人,被陆深抬手拦住。陆深站在门内,目光沉静,像昨夜那样把手按在旧木牌上。

      “茶在门内。”他说,“学生已归座,水客莫扰。”

      门外那声音停了停,忽然笑起来。笑声很轻,却没有孩童气,反倒像一截湿木在水里摩擦。

      水线退了。

      门缝下只剩那片海棠花瓣,颜色暗红,像血浸过。易衡弯腰,用净纸夹起花瓣,放进瓷盒。严老师呆呆看着门口,许久后把作文册抱得更紧。

      周尔宸望着这一幕,心里忽然明白,今夜茶室已经成了另一座戏台。

      外头那座戏台以灯引人,以梦动人;茶室这座戏台却把人留下,让他们在门内把旧话说完。外头唱的是归来,门内守的是止步。两边都借人心,只是一边把人往水里牵,一边把人往火炉旁拉。

      晚上八点,河边第二批灯亮了。

      这次在仁济医院后门水渠旁。几个家属带着纸灯下去,被保安拦住,引发争执。网上有人直播,评论区不断刷屏。有人让他们快点点,有人说点了就能见亲人,有人又哭又笑,说自己梦里也收到了灯。

      茶室里,医院女孩的手机响了。

      来电显示是母亲病房座机。她手一抖,手机差点摔到地上。周尔宸示意她接,开免提。

      电话里传出护士声音:“你母亲醒了,状态还可以,想和你说几句话。”

      女孩眼泪一下涌出来:“我现在过去。”

      易衡看向她:“我陪你去。”

      陆深也道:“我去开车。”

      女孩起身时,窗外忽然又传来那支戏。

      “病榻春回人未老,
      灯前一诺抵千金……”

      唱腔贴着玻璃,像有人在窗外轻轻吹气。女孩脚步一顿,眼神开始恍惚。秦珊珊立刻掐灭香炉里一缕杂烟,换上艾绒。赵思梧握住女孩肩膀,声音很重:“听护士的,不听戏里的。你母亲在病房,不在河边。”

      女孩猛地回神,哭着点头。

      易衡、陆深陪她去医院。周尔宸留在茶室稳住其他人,赵思梧继续协调消息,秦珊珊守香。

      陆深临走前,把旧木牌交给周尔宸。

      “放在门内。”他说,“别让人挪。”

      周尔宸接过木牌,指尖触到木纹里细密裂痕,才发现这块木牌比看上去更重。他把木牌重新立在门边,忽然觉得陆深把某种无形的担子暂时交到了他手里。

      夜色越来越深,澜城像一只渐渐陷入梦魇的兽。

      河边陆续亮起纸灯。警方与街道人员赶到后拦下一些人,也有人绕到更偏僻水道。短视频平台删掉一批直播,又冒出新的片段。有人在楼下听见亡妻唱歌,有人在阳台看见亡父招手,有人在电梯里闻到海棠香。黄帖不再只出现在门缝,它开始出现在车窗、病历夹、课本、外卖箱、祭祀用品店的收银台。

      每一张帖都写着不同的话。

      可那些话指向同一处。

      去水边。点灯。开门。补憾。

      茶室里,严老师睡着了,作文册压在胸口。钱嫂的女儿也睡了,小姑娘手边还放着半块米糕。钱嫂给她披上外套,自己却不敢合眼。她看着门口,忽然轻声说:“陆老板他们不会有事吧?”

      周尔宸正低头整理记录,闻言抬头:“不会。”

      他说得很快,像怕慢一瞬便显得心虚。

      赵思梧看他一眼,没有拆穿。她继续盯着屏幕,指尖飞快敲字。秦珊珊坐在香炉旁,脸色越来越白。她闻到一城香气正在翻涌。庙香、纸灰、药水、河泥、旧衣、海棠甜香,全都被夜风搅在一起,沿着街巷、水渠、楼道、电梯井慢慢扩散。

      她忽然明白,一城同梦并非所有人看见同一场梦。

      是每个人心里各有一场旧梦,今晚被同一阵风吹开。

      子时前,易衡和陆深回来了。

      医院女孩没有回来,她留在病房陪母亲。她母亲确实醒了,清醒了一刻钟,说了几句家常话,又睡过去。病房里没有纸灯,窗外却有人在水渠边点了三盏灯,被陆深和保安拦下。陆深袖口湿了一片,易衡手背上有一道细小擦伤。

      周尔宸看见易衡的伤,立刻拿药箱。

      易衡道:“没事。”

      周尔宸没有理他,抓过他的手消毒。动作有些重,易衡皱了皱眉,却没躲。

      赵思梧在旁边看着,忽然说:“你们俩现在挺像一对搭档。”

      周尔宸手一顿:“别贫。”

      易衡垂着眼,嘴角极浅地动了一下。

      这一点短促的松动,很快被门外风声吞没。

      陆深脱下外套,重新走到门边。他看见旧木牌仍稳稳立着,便把手放上去,像确认一位老友还在。他没有说话,只给茶炉添炭。火光一旺,茶室里众人紧绷的神经才稍稍松开。

      就在这时,所有人的手机几乎同时震动。

      本地论坛新帖被疯狂转发。帖子标题是:

      今晚子时,五日春正灯在望川河旧渡口,错过再无归期。

      帖子里附了一张图。

      图上是旧渡口夜景,河面黑沉,岸边立着一排纸灯。灯后似乎有座临时搭起的小戏台,台上挂满海棠灯。戏台正中,摆着一只白瓷残灯,灯身被三道细线缠住,像旧伤尚未愈合。

      周尔宸脸色瞬间变了。

      那只白瓷残灯,太像吴越生前锔过的那一盏。

      易衡盯着图片,眼神沉下去:“他们要把所有人引到旧渡口。”

      秦珊珊低声道:“那里的香最重。”

      赵思梧抓起外套:“走。”

      陆深却伸手拦住她。

      “茶室不能空。”

      赵思梧急了:“旧渡口若聚了那么多人,茶室守住有什么用?”

      陆深看着门外。

      雾气又浓起来,老街尽头隐约有人影晃动。那些人影像被同一个梦牵着,正慢慢往河的方向走。茶室门前也有人停下,眼神发直,手里攥着黄帖或纸灯。

      “有用。”陆深说,“他们走到这里,还能被留下。”

      周尔宸立刻明白:“分开。易衡、赵思梧和我去旧渡口。秦珊珊留下守香,陆深守门。”

      秦珊珊想说什么,最终点头。

      陆深把一小包茶末递给易衡,又把车钥匙给周尔宸:“开我的车。回来时若听见门外有人叫,不管是谁,先打电话。”

      周尔宸接过钥匙,心头莫名一紧。

      易衡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茶室。灯火、人声、茶香、哭过的人、睡着的孩子、守在香炉旁的秦珊珊、站在门边的陆深,全都在暖黄光里。这样的热闹轻得像一张纸,却又重得叫人移不开眼。

      门外的雾涌进来一缕。

      远处隐隐传来锣鼓声。

      咚。

      咚。

      咚。

      像有人在水边催场。

      易衡推门出去,周尔宸和赵思梧跟在身后。门重新合上时,陆深把旧木牌端端正正立好。

      茶炉火旺,门内人声未歇。

      门外,一城梦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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