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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病符入水 纸盒摆在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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纸盒摆在桌上,谁也没有立刻说话。
旧戏票受过潮,边缘起毛,票面上的墨色已经发灰,只剩“小春台”三个字还看得分明。那枚烧黑的骨扣躺在票旁,形制比杂物房里找到的仿品更细,边缘有一圈不规则的裂痕,像曾经被火烧过,又被水浸过。半片竹篾则轻得出奇,吴越用镊子夹起来,稍一用力,边角便碎成一点灰。
陆深端来一只白瓷碟,让吴越把东西全放进去。
赵思梧看着戏票背面的朱砂字,低声念了一遍:“城南听戏,莫误春期。”
吴越立刻道:“这语气听着就不像请客。”
周尔宸没有接话,先看快递单。单子打印得很新,同城急送,寄件人一栏空白,电话是虚拟号。快递员只说在老街口便利店取件,有人提前付了钱,备注要求送到陆深茶室,收件人必须写周尔宸。
“对方知道我们昨夜去了那栋楼,也知道我们拿到了戏票。”周尔宸把快递单拍下,“便利店有监控,我去调。”
陆深道:“先吃点东西。”
吴越抬头,神情复杂:“这时候你还记得吃饭?”
“空腹查事,容易出错。”陆深说得平静,“你昨夜已经错把盐米当糖撒进茶里。”
吴越张了张嘴,又闭上。
赵思梧忍不住看了他一眼。吴越脸上难得有些挂不住,只把椅子往后一挪:“那是灯暗,我又困。”
秦珊珊坐在窗边,脸色比清晨更差。她的目光一直落在那枚烧黑骨扣上,仿佛那东西还冒着看不见的烟。陆深把一杯温水推到她手边,她捧起来,却没有喝。
易衡问:“闻见什么?”
秦珊珊闭了闭眼:“有药味,有纸灰味,还有一点甜。”
“甜?”吴越愣了愣,“骨头烧焦还有甜味?”
秦珊珊摇头:“不是骨头。像孩子吃的糖浆,止咳药里那种甜。”
这句话让茶室里又静下来。
周尔宸把戏票、骨扣、竹篾分别装袋,贴上时间与编号。做完之后,他才低声道:“先去医院。刘师傅和孩子那边,要确认情况。”
去医院的路上,澜城已经完全醒了。
公交车挤满了上班的人,早点摊前排着长队,热豆浆的白气在晨风里散开。巷口一位老人在卖栀子花,花朵用细铁丝串成一小把,白得干净,香气压过了昨夜残留在众人鼻腔里的纸灰。赵思梧买了一把,递给秦珊珊。
秦珊珊愣了一下。
赵思梧道:“闻点鲜花。”
秦珊珊低头,把花拿在手里,过了片刻,轻声说:“谢谢。”
吴越看着那把栀子花,嘴上却不肯闲着:“照这个买法,我们后面要是进无生桥,我建议买一车。花香壮胆。”
陆深淡淡道:“你可以自己推车。”
吴越叹气:“陆老板,你对我一点怜爱都没有。”
周尔宸走在前面,听见他们说话,紧绷了一夜的神经稍稍松了些。他没有回头,只把手机里的录音文件重新播放。昨夜茶室门口那段杂音里,除了水声和拖船声,末尾还有极轻的一声敲击,像戏台上开场前敲板。三声慢,三声急,随后便是低得听不清的唱腔。
他反复调高音量,仍只听出几个零散字音。
春。船。桥。
到了医院,刘师傅仍在抢救后的观察病房里。医生说他摔伤不算最重,奇怪的是昏迷时间过长,各项检查没有解释得通的原因。他妻子坐在走廊长椅上,眼睛肿得厉害,手里攥着缴费单,见到他们,先是警惕,随后又像抓住一线希望。
“你们昨晚说要查,到底查到什么了?”
周尔宸没有提玄学,只说楼里有人放置诱导老人操作的物品,已经保存证据,会协助调取监控。女人听完,情绪又上来,咬着牙道:“她家孩子退烧了,我丈夫到现在没醒。你们说世上哪有这样的事?”
赵思梧站在一旁,心口像被什么东西压住。
女人带他们去看刘师傅。病房里消毒水气味很重,男人躺在床上,脸色灰白,脚踝处露出一圈青痕。那痕迹很细,绕着皮肤一周,像被湿红线勒过,只是颜色已经转成乌青。
吴越看见后,低声道:“和纸船船头的红线位置一致。”
周尔宸拍下伤痕,问女人:“他摔下楼前,有没有说过什么?”
女人抹了把眼泪:“他那天半夜起来,说听见楼道有水声。我说你别管,旧楼管道老响。他说不对,像有人拖着桶,又像小孩在楼梯上哭。他开门出去,我听见他说了一句,谁家孩子大半夜不睡。然后就是摔下去的声音。”
秦珊珊站在门口,脸色越来越白。
陆深察觉到她不对,低声问:“能撑住吗?”
秦珊珊点头,却往门框上靠了一下:“病气在往外散,可散得不干净。像有人拿走了一半,剩下一半还缠着。”
“缠在哪里?”
秦珊珊看向刘师傅脚踝:“线还没有断。”
女人听不懂他们低声说什么,只紧张地看着刘师傅。周尔宸没有多留,带众人退出病房。他知道医院里不适合做更多动作,至少不能当着家属的面让事情变得更难承受。
他们又去了儿科病区。
老太太的孙子小宝已经退烧,正靠在床上喝粥。孩子不过五六岁,脸色还有些苍白,眼睛很大,见到陌生人便躲到奶奶身后。老太太一夜之间像老了许多,坐在床边,手里捻着佛珠,嘴里反复念着“阿弥陀佛”。
赵思梧把栀子花分了一枝给孩子。小宝看了看她,又看了看花,慢慢伸手接过去。
周尔宸问老太太:“昨夜照纸上做的时候,念了几遍?”
老太太脸一白:“三遍。纸上写三遍。”
“有没有什么异常?”
老太太抖着声音道:“念第一遍的时候,船不着火。念第二遍,火一下起来了。念到第三遍,楼道里有水声。我听见有人在外头笑,声音像孩子,又不像我家小宝。我怕得很,关上门就没敢看。”
易衡站在床尾,目光落在孩子手腕上。孩子腕内有一点淡淡灰痕,很浅,像烟灰曾经落在那里,又被水擦过。
“他醒后说过什么吗?”易衡问。
老太太迟疑了一下:“说梦见坐船。”
众人同时看向孩子。
小宝抱着粥碗,声音很小:“船里有个叔叔。”
赵思梧蹲下身,放轻声音:“叔叔长什么样?”
孩子摇头:“看不清。他背着我坐,说船太挤,让我下去。我不下,他就哭了。”
女人的哭声仿佛又从楼道里传来。赵思梧心里一沉,知道孩子梦里的叔叔,多半就是刘师傅。
周尔宸继续问:“船往哪里走?”
小宝举起手,指向窗外西边:“那边。有座桥。桥洞里有唱戏的人,唱得好吓人。”
秦珊珊手里的栀子花轻轻一颤。
“唱什么?”
小宝皱着脸想了一会儿,忽然用很稚嫩的声音哼了两句。调子并不准,却有一种旧戏腔的拖音。
“病随水去,春上门来,莫回头,莫回头……”
老太太听得眼泪直掉,慌忙捂住孩子的嘴:“别唱了,别唱了。”
陆深从口袋里取出一张净黄纸,折成小三角,压在孩子枕下。老太太不知他做什么,却没有阻止,只双手合十不停道谢。
离开病房后,吴越脸色发青:“病转走了,人却还在船上。这事不算完。”
周尔宸道:“五日见春。也许五日后病会反复,或者代价会继续扩散。”
赵思梧沉默很久,低声道:“如果刘师傅醒不过来,小宝退烧也不算救回来。”
易衡看了她一眼:“有些法子只管眼前,不管以后。”
这句话像一块石头落进赵思梧心里。她想起赵平章,想起水边归来的名字,也想起昨夜老太太坐在楼梯上的样子。人到绝境,哪怕只多一天好日子,也会像溺水者抓住浮木。可浮木若是从别人身上拆来的,那多出来的一天便带着血。
医院走廊尽头有一扇窗,窗外能看见澜城西边的旧楼群。无生桥藏在那些楼影之后,白天也显得阴沉。周尔宸站在窗前,给便利店老板打电话,又联系物业调取杂物房周边监控。电话一个接一个,回应却都不干脆。便利店说凌晨取件人戴着口罩帽子,看不清脸。物业说杂物房所在楼道的监控昨夜花屏。医院这边的走廊监控在刘师傅出事前后,也出现了短暂雪花点。
吴越听完,苦笑道:“技术手段集体失灵,真有他们的。”
周尔宸没有笑。他把几个时间点写在本子上,发现它们都落在三更前后,误差不超过七分钟。
陆深看了眼时间:“去城南?”
易衡道:“去。”
城南比老街更旧。
那一带过去靠近码头,后来码头搬走,留下几条窄巷、几座老戏楼和一片白事铺。纸扎店门口挂着金童玉女、纸马纸轿,风一吹,纸人的脸微微晃动。寿衣店老板坐在门口喝茶,见他们走过,连眼皮都不抬。巷子深处传来锣鼓声,一声一声,练得并不整齐,却足够让人心里发紧。
陆深带他们停在一座旧院门前。
门楣上没有招牌,只挂着一块木牌,写着“何家班”。门口两盏白灯笼尚未点起,灯笼下压着一对纸鹤。院墙斑驳,墙根摆着几只半成品纸船,旁边晾着扎灯用的竹篾。那些竹篾码得整齐,晒在午后日光里,看起来只是寻常手艺。
吴越弯腰看了一眼,低声道:“这些是普通竹篾。”
周尔宸问:“没有压灾篾?”
吴越摇头:“至少门口这些没有。”
院内有人吊嗓,声音沙哑,却有穿透力:
“水上灯,灯下魂,一步错来步步沉……”
唱到“沉”字,尾音拖得很长,像一条线慢慢没入水底。
秦珊珊脸色微变,手里的栀子花被她握得更紧。
陆深上前敲门。过了一会儿,一个年轻男人开门,身上穿着旧练功服,眉眼疲惫,问他们找谁。
陆深道:“找何九娘。”
年轻男人上下看了他一眼:“师父午后不见客。”
陆深从袖中取出那张旧戏票的照片,递过去:“她会见。”
年轻男人看见“小春台”三个字,脸色果然变了。他没有立刻让开,只道:“等着。”
门重新关上。
吴越压低声音:“这地方怎么比无生桥还阴?”
陆深道:“白事戏班本就做阴阳两头的活。给活人唱,也给亡人唱。门口少说话。”
吴越把嘴闭上。
等了大约一盏茶工夫,门再次打开。年轻男人请他们进去,穿过前院,到了后面一间排练厅。厅中挂着旧戏服,墙边靠着锣鼓家什,地上散着纸灯、纸船、木架、浆糊盆。阳光从天井落下,照出空气里细细的灰尘。
一个女人坐在矮桌旁,正在糊船。
她约莫四十多岁,头发用银簪挽着,鬓边有几缕白,眉眼不算凌厉,却有种久在烟火和丧事里浸出来的冷静。她手上沾着糨糊,指尖有朱砂印,面前那只纸船刚糊到一半,船头微微翘起。
陆深先开口:“何九娘。”
女人抬眼看他,淡淡道:“陆家茶室的小老板,许多年没见,倒认得我了。”
陆深道:“小时候跟长辈来听过你唱送亡戏。”
何九娘笑了一下,那笑意很浅:“送亡戏不是什么好听的热闹。”
周尔宸把旧戏票照片放到桌上:“这张票,您见过吗?”
何九娘只看了一眼,手上动作没有停:“小春台的旧票,澜城还有不少。旧货摊、收藏铺、老人箱底,都能翻出来。”
吴越把骨扣照片也放过去:“这枚呢?”
何九娘手里的竹篾忽然折了一下。
声音很轻,却足够让众人听见。
她把折断的竹篾放到一边,拿湿布擦了擦手,才抬头看向吴越:“你姓吴?”
吴越一愣:“你怎么知道?”
何九娘没有答,只看了他许久。那目光让吴越很不舒服,像有人隔着他,看见了他身后许多年不愿提起的旧屋、旧箱、旧笔记。
“吴家还剩人。”何九娘轻声道,“难怪骨扣会找上门。”
吴越脸色一变:“什么叫找上门?”
周尔宸道:“昨夜有人利用送灾船,导致一名维修工昏迷。我们在现场找到仿制骨扣和压灾篾。今早又有人送来戏票和骨扣,邀请我们来城南。”
何九娘听完,神情却不意外。她低头继续糊船,糨糊刷过纸面,发出沙沙声。
“澜城旧俗里,送灾船原本只是送心病。病人家属哭一哭、念一念,把害怕交给水,天亮还得熬药看病。后来有人贪心,觉得既然水能带走晦气,何不把晦气送到别人身上。再后来,有人更贪,想把这门旧法做成买卖。”
赵思梧问:“您知道是谁?”
何九娘抬眼看她:“姑娘,知道和说出来,中间隔着命。”
易衡一直没有开口。此时他望着何九娘面前那只纸船,忽然道:“你也扎过。”
何九娘没有否认:“我扎了一辈子纸船。送亡的,还愿的,招魂的,压惊的,都扎过。”
“送灾的呢?”
何九娘的手停住。
院子里锣鼓声也恰在此时停了,四下安静得近乎刺耳。过了许久,她才慢慢道:“扎过一次。”
秦珊珊闻到一股浓重药味从何九娘身上浮出来。药味里夹着陈旧的香灰,像病房里点过许多年的供香,早已渗入木头和衣料。
何九娘把糊好的纸船放到一旁,声音平了下去:“我弟弟病了很多年。有人告诉我,送一只船,能换五日安稳。我那时候也像昨夜那位老人一样,只想让他睡一夜好觉。人心走到急处,什么规矩都像隔着雾。”
赵思梧看着她,眼神动了一下。
周尔宸问:“后来呢?”
何九娘笑了笑,眼角纹路很深:“他睡了五日。第六日,隔壁扎纸铺的小徒弟被车撞了,腿断了。第七日,我弟弟又开始疼,比从前更疼。”
吴越低声道:“五日春。”
“春是借来的。”何九娘道,“借来的春,过了期,要还。”
陆深问:“那人是谁?”
何九娘摇头:“没人见过他。只见过一面裂纹小镜,半张空白契纸,还有几句戏词。东西放在该放的地方,人自然会拿到。你们昨夜见到的纸船,便是这样的路数。”
她从桌下取出一个木匣,打开后,里面放着几张旧谱。纸页泛黄,边缘写满朱笔旁注。她翻到其中一页,推给他们看。
那页题着《水灯记》残折,底下另附一小段手抄曲文:
“病随水去,灾借路行。
借得浮生三寸火,送归长夜一篷舟。
莫问舟中谁替坐,五更天外有春声。”
秦珊珊看见那几句,耳边忽然响起孩子在病床上哼出的调子。她胸口一闷,几乎站不稳。赵思梧扶住她,低声唤她名字。
何九娘看向秦珊珊,目光微沉:“你闻得到?”
秦珊珊抬头,强撑着问:“闻到什么?”
“船里的病,纸里的魂,香灰里的旧话。”何九娘说,“这样的人,不该离送灾船太近。闻得太多,会分不清哪一口气是活人的,哪一口气是死人留下的。”
陆深皱眉:“九娘。”
何九娘没有再说。
易衡把那页旧谱看完,问:“无生桥下有什么?”
何九娘的指尖在桌面轻轻一扣,像戏台上起板前的响声。
“旧义庄水口。”她说,“早年澜城死在水里、死在疫里、死在路边无人认领的人,多从那里过。桥下原有镇物,压的并非鬼怪,压的是人心不肯散的怨和贪。后来修路封沟,镇物去向不明。有人说还在桥腹,有人说被吴家人修坏了,有人说早被取走。”
吴越脸色越发难看:“为什么又是吴家?”
何九娘看着他:“因为旧年修镇物的,就是你祖上那一支。你家老人没告诉过你?”
吴越沉默下来。
他小时候听过一些零碎旧话。祖父晚年神志不清,常坐在院里晒太阳,手里攥着一块磨坏的骨牌,嘴里反复念:“镇错了,镇错了。”家里人只当老人糊涂,后来那块骨牌也不知丢在何处。吴越学古物鉴定,起初只是想弄明白祖父那些胡话,后来查得越多,越觉得有些东西不该碰,便索性不再往深处追。
可旧事没有因他不追便放过他。
周尔宸注意到吴越的反应,没有追问,只把何九娘的话记下:“桥腹镇物,压厄骨?”
何九娘点头:“老人这么叫。”
“有人正在仿制压厄骨,用来做送灾船。”
“仿品只能引路,压不住灾。若真骨被取出,送灾船便不止一船一户。”何九娘看向天井外的光,“一城的人心都能被它牵着走。”
赵思梧问:“能阻止吗?”
何九娘没有直接回答。她站起身,走到墙边,取下一只还未完工的纸船。船身白得刺眼,船头空着,未系红线。
“送灾船有三怕。怕日光,怕真名,怕无人接话。可如今有人把它改了规矩,用空白契纸代名,用仿骨扣接路,用戏词引人开口。你们若要查,就先查今晚哪一户要见春。”
周尔宸问:“您知道?”
何九娘拿起朱笔,在纸船船底写下两个字。
南桥。
“今晚南桥巷有一场还愿戏。请我去唱的人姓许,家里老人病危,已经请过三次医生,也请过两次师傅。昨夜有人送来戏帖,让我照旧腔唱一折《五日春》。我没应。”
吴越松了口气:“没应就好。”
何九娘看了他一眼:“我不应,还有别人应。戏只要开了腔,船就认路。”
陆深道:“今晚几时?”
“亥时起鼓,子时送船。”何九娘把那只纸船递给易衡,“若真要去,带上这只空船。空船无名,能截一次路。但记住,空船只能截,不可载。若有人把自己的东西放进去,它就成了另一只船。”
易衡接过纸船,指尖微沉。
那纸船明明很轻,落在手里却像沾着水。船底的“南桥”二字仍未干透,朱砂红得发暗。
周尔宸问:“您为什么帮我们?”
何九娘重新坐回矮桌前,拿起另一根竹篾。她垂下眼,声音很低:
“我弟弟借过五日春,后来他疼得求我杀了他。那以后我就知道,借来的安稳,终究会连本带利讨回去。”
屋外,练功的年轻人又敲响锣鼓。
何九娘忽然开口唱了一句,嗓音沙哑,却压得人心里发寒:
“春来莫喜春归早,灯下看花花照人。
一夜东风吹梦醒,桥头少了旧时身。”
秦珊珊握紧赵思梧的手。
易衡把空船收入怀中,转身往外走。周尔宸跟上时,忽然回头看了一眼。何九娘仍坐在天井下糊船,阳光落在她鬓边白发上,她的影子被纸船切成许多碎片。
出了何家班,城南巷口人声依旧。
卖纸钱的铺子里有人讨价还价,寿衣店老板把一件青缎寿衣挂到门外,旁边小孩追着皮球跑过,笑声撞在白灯笼上,又轻轻弹开。人间生死,竟在这几条窄巷里挨得这样近。
吴越走了很久才开口:“我得回家一趟。”
周尔宸看向他:“找你祖父的东西?”
吴越点头,脸色少见地认真:“如果吴家真修过压厄骨,家里也许还留着笔记。以前我不想看,现在不看不行了。”
陆深道:“我陪你去。”
吴越本想开玩笑,话到嘴边却没说出来,只低声道:“好。”
赵思梧望向南桥巷的方向:“今晚还去吗?”
易衡看着怀里的空纸船。
午后阳光正盛,纸船边缘却渗出一点冷意。他抬眼,声音平稳:
“去。若今晚有人送船,就在船入水前截住。”
周尔宸把“南桥巷,亥时起鼓,子时送船”写进本子。笔尖划过纸面时,他忽然想到何九娘那句唱词。
桥头少了旧时身。
他没有把这句写下,只在纸页边缘停了很久,直到墨点慢慢洇开,像一滴落入水中的病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