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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水灯记 陆深说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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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深说完《水灯记》三个字,茶室门口的铜铃又响了一声。
风并不大,铃声却拖得很长,像有人用指尖轻轻拨过。秦珊珊抬头看了一眼,脸色有些白。吴越坐在靠门的位置,顺手把门关严,又把锁扣压上。
“先说明,”他回头道,“我关门是因为冷,不是怕。”
赵思梧看着他:“没人问你。”
吴越摸了摸鼻子,坐回去,没再说话。
陆深把手机放在桌上,屏幕还亮着。通话记录最上方是一个姓方的老人,备注写着“方伯”。陆深说,方伯年轻时在澜城曲艺团做过伴奏,后来开过票房,澜城几支旧戏班的来龙去脉,他比地方志还熟。小春台早年唱水路戏,逢中元、清明、冬至,也接庙里的活。《水灯记》便是水府庙送灯时常唱的折子,唱给台下人听,也唱给水上那些无名无姓的听。
周尔宸把录音笔放在桌心:“方伯现在方便见面吗?”
“他说年纪大,不出门。”陆深道,“不过愿意让我去取一本旧唱抄。那本唱抄是他师父留下的,里头有《水灯记》的几折词。只是他提醒,水府庙的戏,不好在屋里唱全。”
吴越立刻紧张:“为什么?”
陆深看他:“他说老规矩。”
“老规矩一般都很有道理。”吴越道,“特别是吓人的那种。”
赵思梧看了看时间:“现在去拿。”
周尔宸点头:“我和陆深去。其他人留在茶室整理今天资料。”
易衡开口:“我也去。”
周尔宸看向他:“你手腕还没好。”
“去方伯家,不靠水。”
“路上要过桥。”
易衡还没答,吴越已经举手:“我赞成周尔宸。你现在看到桥就得绕。老庙祝说得那么明白,七月半前别独自过桥。虽然现在不是独自,可这种话向来宁可信其严。”
赵思梧把文件袋扣上:“我也去。方伯如果知道小春台,也许听过赵平章。”
陆深沉吟片刻:“方伯住城西,不用过望川桥。”
周尔宸看向易衡,像在衡量。
易衡袖口压着绷带,神色平静。
“我想知道《水灯记》里有没有易姓。”
这一句落下,屋中静了片刻。
秦珊珊低声道:“那就一起去吧。人多些,总好过各自猜。”
茶室外雨后天色阴沉,路面尚有积水。陆深开车,周尔宸坐副驾,易衡、赵思梧、吴越坐后排。秦珊珊身体还虚,留在茶室等他们。临走前,她把一小包艾叶塞给陆深。
“路上带着。”
陆深接过,放进外衣口袋。
吴越看见,也伸手:“我有没有?”
秦珊珊又取了一小包给他。
吴越郑重收好:“谢谢救命。”
赵思梧淡淡道:“艾叶救不了胆小。”
吴越道:“胆小自救。”
车穿过老城区西侧,路边梧桐叶被雨打落,贴在柏油路上。方伯住在一片老职工宿舍里,楼道窄而昏暗,墙皮剥落,楼梯转角堆着旧煤炉、花盆和几把坏椅子。二楼一户门上贴着褪色门神,门框上还挂着一串小葫芦。
陆深敲门。
屋里传来咳嗽声,过了一会儿,门开了。方伯个子不高,头发全白,身上披着灰色棉马甲,眼睛浑浊,精神却不散。他先看陆深,又看他身后的几人,目光在易衡脸上停了停。
“你带这么多人来,怕我这老头子唱戏吓着你?”
陆深笑了笑:“怕您唱半句不肯唱。”
方伯哼了一声,让他们进门。
屋子不大,墙上挂着几张旧戏照,有些已经发黄。靠窗摆着一把三弦,旁边的柜子上放着锣、板、笛套,皆有年头。屋内有一股旧纸、樟脑丸和药酒混在一起的味道。方伯让他们坐,自顾自从柜底拖出一只木箱。箱上贴着红纸封条,纸已破旧,依稀写着“小春台旧抄”。
吴越眼睛微微发亮。
“这可是好东西。”
方伯瞥他:“好东西也不是给你拿去卖的。”
吴越忙道:“我只看,不碰。”
方伯打开木箱,从里头取出一册线装抄本。封面发黑,边角卷起,纸页间夹着几枚干枯艾叶。封面上写着四个字:
水灯记残。
周尔宸低声念了一遍:“残本。”
方伯把书放在桌上,却用手压着。
“你们先说,查它做什么?”
陆深道:“水府庙、仁济善堂、旧井,还有十一年前的失踪案,可能都和灯簿有关。”
方伯看着陆深,脸上的皱纹像深了一些。
“你们碰到灯簿了?”
赵思梧坐直:“您知道赵平章吗?”
方伯的手指停在抄本上。
屋外有人骑车经过,车铃响了一声,远而轻。方伯沉默许久,才缓缓叹了口气。
“赵家的工程师。人挺直,话不多。当年水府庙拆迁前,他来问过小春台旧戏,还问灯簿。我劝他不要问太深。他说工地出了事,有人半夜听见井里叫名,叫的还不是本名。”
赵思梧的眼眶忽然红了一点,又很快压下去。
“他后来来过吗?”
“来过一次。”方伯道,“带着一张工牌,问我姓被写错了,算不算犯灯规。我说,若只是纸上写错,改了就好;若写进灯簿,就难回头。他听后脸色很差,说他夜里梦见自己站在桥上,桥那头有人叫他易先生。”
易衡垂下眼。
周尔宸问:“他有没有说是谁改了他的工牌?”
方伯摇头:“没说。后来他失踪了。我去过赵家,见过他母亲。老人家哭得站不住。我原想把这抄本给她看,又怕她看了更难受。”
赵思梧声音发紧:“您为什么不报警?”
方伯苦笑:“我说一个唱戏老头,怀疑水府灯簿收了活人名,谁信?”
吴越低声道:“也是。”
方伯看了他一眼:“年轻人,世上有些事,信的人未必懂,懂的人未必能说。”
屋里又静下来。
周尔宸道:“方伯,我们想看《水灯记》。”
方伯把手从抄本上挪开。
“看可以,别唱全。尤其夜里,别唱过‘过桥’那一段。”
吴越立刻问:“现在是下午,能唱吗?”
方伯皱眉:“你想听?”
吴越连忙摇头:“不想。我问清楚,好避开。”
方伯翻开抄本。纸页发脆,墨色深浅不一,有些字旁边用朱笔标了工尺谱。前几页讲水府庙中元设灯,庙祝登簿,戏班开台。词句古旧,夹着澜城方言。周尔宸用手机逐页拍照,赵思梧盯着每一处人名。易衡一言不发,看得很慢。
翻到中段,方伯停下。
“你们要找的,大概在这里。”
页眉写着一行小字:
错灯还名。
下面是唱词与旁注。
“若错书生人名,灯未过桥者,焚灯断引;灯已过桥者,以真名灯招之,以错名灯送之。须有亲眷旧物为凭,有见证人为证,有司灯人执规,有引香人开路。认错名者,不可回头;还真名者,不可应水中呼唤。待三灯齐灭,方可收旧簿。”
周尔宸一字一句抄下。
赵思梧问:“亲眷旧物,是不是工牌可以?”
方伯道:“若是他生前随身带过,可以。”
陆深问:“司灯人是谁?”
“早年是庙祝。庙没了,懂灯规的人可以暂代。”方伯看向陆深,“你家里做茶,也做过庙会供茶吧?”
陆深点头:“祖上做过水陆道场供茶。”
“那你能掌灯,但要记住,灯一旦下水,掌灯人不可先离岸。”
吴越看向他:“这话听着不太妙。”
陆深倒很平静:“记下了。”
秦珊珊虽未在场,周尔宸还是问:“引香人有什么忌讳?”
方伯道:“引香人最忌心神不稳。香引亡路,也引活人念头。若她已被水里叫过名,就要有人在旁边守住她。”
陆深的眉心微微一动。
周尔宸继续问:“见证人呢?”
“见证人要把错名、真名、来处、去处说清。说错一个字,灯就找错路。”方伯看向周尔宸,“你像读书人,舌头要稳。”
吴越小声道:“那我干什么?”
方伯扫他一眼:“你识旧物?”
“略懂。”
“那你看物。旧物若假,仪式白做。旧物若被人动过手脚,会害人。”
吴越面上的轻浮终于收了些,郑重点头。
方伯又翻一页。那页残缺严重,边缘像被火燎过。仅剩几句唱词,字迹却比前面清楚。
“灯未过桥,人先回首。
名归旧岸,魂莫随流。
若问来处,三生一口。
若问去处,五更孤舟。”
秦珊珊梦里的残曲似乎从这里生出,又被改唱成另一种模样。
赵思梧指着“人先回首”四字:“认错名的人,要回头?”
方伯道:“唱词里这么写,规矩里却说不可回头。戏文常这样,一边劝人回首,一边知道回不了头。”
易衡忽然开口:“有易姓吗?”
方伯看了他一眼,继续翻到最后几页。残本后段夹着一张散页,纸色比抄本略新,像后来补进去的。纸上只有几行记录。
“辛酉后,灯簿失半。易氏两问,严氏不许。后一问,携童子至庙,童子不入门,坐石狮旁。问曰:若错名已成,可否以同姓同宗抵之。严氏曰:灯认名,不认宗;水收应,不收替。”
易衡的手指按在膝上,指节泛白。
周尔宸看向他。
方伯道:“这页我师父夹进去的。他说严家曾有人拿给小春台看,让他们改戏词,不许再唱‘替名’。”
赵思梧盯着那几行字:“携童子至庙。那童子是谁?”
方伯摇头:“不知。只知当年来问的易氏,年纪不轻。后来有人说,他收了个徒弟,也姓易。”
易衡低声道:“我师父姓易。”
屋内沉默。
周尔宸的手指停在笔记本边缘。他没有立刻问,因为他看见易衡眼底有什么东西沉了下去。那不是惊讶,更像某种迟早会来的东西终于走到门前。
赵思梧的目光落在易衡身上,冷,却没有逼问。
陆深替众人续了茶。方伯家的茶叶很普通,水也不算好,喝到口中有一点涩。可在这间放满旧戏照的屋里,涩味反而正合时宜。
方伯把残本合上。
“你们若要还名,得在中元前夜。过了那晚,水势转阴,灯容易走偏。”
周尔宸问:“今天是农历多少?”
赵思梧答:“七月十三。”
也就是说,只剩两晚。
吴越轻轻吸了口气:“能不能不做?我是说,我们再查一查,准备充分一点。”
赵思梧道:“赵平章已经等了十一年。”
吴越闭了嘴。
易衡看向方伯:“若错名灯背后又压了新的名字,该怎么还?”
方伯脸色微变:“你们见到了?”
周尔宸道:“昨夜桥北有一盏河灯,写着易衡。被严老庙祝捞走了。”
方伯沉吟片刻:“那要找严怀舟。老严年纪大,近年很多事都是严怀舟替他办。灯在他们手里,你们要看灯背。”
陆深问:“严怀舟住哪里?”
方伯写下一个地址。
“桥北旧粮仓旁边,有间扎纸铺。白日开门,夜里不要去。”
吴越看着纸条,苦笑:“这几天的地点,怎么一个比一个适合夜里出事。”
方伯把抄本重新放回木箱,扣上锁。
“年轻人,世上的路本来白日也能走。偏有人爱在夜里办事,才招来许多说不清的东西。”
这话像说给吴越,也像说给所有人。
离开方伯家时,天色已经擦黑。楼道里的感应灯坏了一盏,众人下楼时,脚步声在狭窄空间里回响。走到一楼,方伯忽然从门里探出头。
“陆深。”
陆深回身。
方伯站在二楼栏杆后,花白头发被昏灯照着,像旧戏台上蒙尘的假发。
“《水灯记》最后一句,不在抄本里。师父口传给我的。”
陆深问:“哪一句?”
方伯咳了两声,声音沙哑,却忽然带出一点苍凉的腔调:
“灯照旧人归不得,台前空剩看灯人。”
唱完,他摆了摆手,转身关门。
楼道里静得只剩灯管轻微的嗡鸣。
吴越低声道:“这句听着更不吉利。”
没人接他的话。
桥北旧粮仓离水府庙遗址不远。车开到附近时,天已全黑。周尔宸原本不想夜里过去,可严怀舟的扎纸铺就在临街处,离河尚有一段距离。赵思梧坚持今晚必须拿到河灯。易衡没有说话,只看向周尔宸。
周尔宸沉默半晌,最终道:“只到铺门口,不进后院,不靠河。十分钟内结束。”
吴越举手:“同意,超一分钟我就报警。”
赵思梧瞥他:“你报警理由是什么?”
“非法恐吓我的心理健康。”
扎纸铺名叫“严记纸扎”,门面很小,卷帘门开着半截。铺里挂满纸灯、纸马、纸人、纸轿,还有成捆的金银纸。白炽灯在头顶晃,照得纸人脸上的红胭脂格外鲜亮。柜台后坐着一个中年男人,面容清瘦,戴一副旧眼镜,正在糊一盏白纸灯。
听见脚步声,他没有抬头。
“买什么?”
陆深道:“找严怀舟。”
男人手上动作一停,抬眼看他们。
“谁让你们来的?”
“方伯。”
严怀舟把糨糊刷放下,目光在几人脸上扫过,最后停在易衡身上。
“昨夜那盏灯,是你的?”
周尔宸道:“灯上写了他的名字。”
严怀舟冷笑了一声:“写了名字,未必就是他的灯。老头子昨夜回来后,一直说麻烦到了。”
赵思梧上前一步:“灯在哪里?”
严怀舟看向她:“赵家的?”
赵思梧道:“赵平章是我叔叔。”
严怀舟的神色微微变了。他沉默片刻,从柜台下取出一只木匣。匣子打开,里面正放着昨夜那盏河灯。灯已熄灭,灯纸半湿半干,边缘卷曲,“易衡”二字仍在。
严怀舟没有让他们碰,只把灯翻过来。
灯背贴着一层很薄的旧纸。旧纸被水泡过,颜色暗黄。严怀舟用镊子挑开一角,下面露出朱砂残痕。吴越凑近,屏住呼吸。
残痕断断续续,却能看出三个字中的两个。
易平。
赵思梧的脸瞬间失了血色。
严怀舟低声道:“还有一字,被刮掉了。大概是章。”
吴越骂了一句很轻的脏话。
周尔宸问:“这灯是谁做的?”
严怀舟摇头:“纸是旧庙供纸,灯架是新扎的,手法却是老手法。澜城会这样扎灯的人不多。”
陆深道:“你会。”
严怀舟看他一眼:“我若要害他,昨夜不会让我爹去捞。”
“还有谁会?”
严怀舟把灯放回匣中,盖上盖子。
“小春台后人里,有一支还在城南做白事戏。平日唱丧鼓、还愿戏,偶尔扎灯。领头的叫何九娘。”
秦珊珊没来,周尔宸却想起她梦里那道细而远的唱腔,像女腔,又像老生。
赵思梧道:“我们要借这盏灯。”
严怀舟冷冷道:“借了,你们会用吗?”
周尔宸把《水灯记》里抄下的还名旧规递过去。严怀舟看完,脸色沉了些。
“方老头连这个都给你们看了。”
“我们要给赵平章还名。”赵思梧道。
严怀舟看着她,许久才说:“中元前夜,灯埠。过了子时,谁也别下水。记住,认错名的人不能回头,还真名的人不能答应。若水里有人叫你们,不管叫谁,都当没听见。”
吴越忍不住问:“如果叫得很像熟人呢?”
严怀舟抬眼:“越像,越不能答。”
他从柜台下又取出三只空白河灯。
“一盏错名灯,一盏真名灯,一盏归岸灯。旧规如此。错名灯我给你们压着,真名灯要赵家人亲手写。归岸灯……”
他看向易衡。
“你写。”
周尔宸立刻道:“为什么?”
严怀舟道:“昨夜灯上压了他的名字,这趟水已经认得他。归岸灯若不由他写,灯不回头。”
“有风险吗?”
严怀舟笑了一下,笑意很淡:“你们现在做的哪件事没风险?”
周尔宸的脸色冷下来。
易衡接过那盏空白灯。
周尔宸看着他:“你可以不接。”
易衡道:“已经接了。”
“还可以放下。”
易衡抬眼看他,声音不高:“赵平章的名字压在我名字下面。若我放下,赵思梧怎么办?”
赵思梧怔了一下。
周尔宸压着火:“你总是这么替别人决定?”
易衡没有回答。
纸扎铺里的白纸灯在风里轻轻晃,纸人脸上的笑僵在红光里。严怀舟识趣地退到柜台后,不插话。吴越张了张嘴,又闭上。陆深看着两人,眼神沉静。
周尔宸往前一步,声音低得几乎只给易衡听。
“我不是不让你救人。我是不想你每一次都把自己算进去。”
易衡看着他,眼底终于有了一点波动。
“若有一天,只能这么算呢?”
“那就多算我一个。”周尔宸道。
易衡指尖一紧。
周尔宸把自己的笔记本翻开,在新的一页写下日期、地点、在场人。写到见证人一栏时,他没有犹豫,写下自己的名字。
周尔宸。
然后他把笔记本推到易衡面前。
“仪式要有人作证,我来作证。你要往前走,我负责把你拉回来。若拉不回来,我也会记清楚是谁推你下去。”
严怀舟抬头看了他一眼,神色略有异样。
易衡看着那三个字,许久后低声道:“你这人,很麻烦。”
周尔宸道:“有效就行。”
这是易衡昨夜听过的话。此刻被周尔宸还回来,竟让他眼底浮出一点极淡的笑。
赵思梧忽然开口:“也写上我。”
周尔宸看向她。
“赵平章是我叔叔,还真名的人应该是我。”
吴越叹了口气:“那也写我吧。旧物我看,碑文我校。虽然我觉得这事很要命,但不能每次只让我负责害怕。”
陆深道:“掌灯人,写我。”
几个人的目光同时落在陆深身上。
他神色平和:“灯下水前,我不离岸。”
纸扎铺外,夜风卷过街口,带起一阵潮湿的纸灰气。灯影晃动,桌上的空白河灯像三只尚未睁开的眼睛。
严怀舟沉默许久,从抽屉里取出一支朱笔。
“既然都要写,就写清楚。名字写错,灯会走错。”
赵思梧接过朱笔,手指微微发紧。她在真名灯上写下:
赵平章。
笔画落定时,灯纸轻轻颤了一下,不知是风,还是她的手。严怀舟取出赵平章旧工牌,压在灯下,又以细红线绕了三圈。
易衡拿起归岸灯。
周尔宸看着他。
易衡没有写自己的名字,只在灯心旁写了两个字:
归岸。
严怀舟一怔,随即抬眼看他。
易衡道:“灯要归岸,不必认我。”
严怀舟没有反驳,反倒轻轻点了点头。
“这样也好。你比我想的懂规矩。”
吴越低声道:“幸好没写名。”
严怀舟把三盏灯分别封好,又把昨夜那盏错名灯放入木匣,交给陆深。
“中元前夜,亥时到。子时前必须结束。若听见戏声,不要喝彩;若看见台上有人转身,不要看脸。”
吴越脸都麻了:“还有吗?一次说完,我好做心理建设。”
严怀舟看他一眼。
“若灯灭了,别再点。”
吴越彻底安静。
离开纸扎铺时,街上行人已少。远处有丧事棚传来唢呐声,调子细细高高,穿过夜色,听得人心口发空。赵思梧抱着真名灯,走得很慢。易衡与周尔宸并肩走在后面,陆深提着木匣,吴越跟在最末,不住回头看那间纸扎铺。
上车前,赵思梧忽然停下。
“易衡。”
易衡看向她。
“如果明晚出了事,我不会因为你姓易就怪你。”她声音很轻,却很清楚,“但我也不会替任何姓易的人原谅。”
易衡点头。
“应该如此。”
赵思梧抱紧灯,上了车。
回到茶室时,秦珊珊已经等在一楼。她面前摆着三只小香炉,分别盛着沉香、艾草和白芷。见众人带回河灯,她站起身,却因起得太急,身形晃了一下。陆深立刻扶住她。
“别急。”
秦珊珊看着木匣:“拿到了?”
周尔宸点头,把方伯家的唱抄内容、严怀舟的话简要说给她听。听到引香人不可心神不稳时,她垂下眼,良久才道:“我可以。”
陆深皱眉:“珊珊。”
“我可以。”秦珊珊抬头看他,“香是我开的,路也该由我引。何况井里叫过我的名,我知道那声音怎样骗人。”
陆深还要开口,秦珊珊轻轻摇头。
“我会让你守着。”
这句话让陆深沉默下来。
夜渐深,茶室里灯火未灭。众人围坐桌前,把明晚要做的事一项项写清。错名灯由陆深保管,真名灯由赵思梧看守,归岸灯由易衡带着。吴越负责核对灯规和旧物,秦珊珊调香,周尔宸记录见证。明晚亥时,六人去水府庙灯埠。
没有人再说不去。
窗外老街安静,檐下铜铃偶尔一响。桌上三盏灯尚未点燃,却像已把每个人的脸照了一遍。方伯那句尾词似乎还在耳边盘旋,带着旧戏台的灰、河水的凉、纸灯的暗黄。
灯照旧人归不得,台前空剩看灯人。
周尔宸把笔记本合上时,易衡正坐在对面整理铜钱。三枚古钱一枚一枚落进布袋,声音极轻。
周尔宸忽然道:“明晚无论听见什么,你都别回头。”
易衡抬眼:“你也是。”
“我负责看你。”
“那谁看你?”
周尔宸被问住一瞬。
吴越在旁边举手:“我看。我虽然怕,但眼神好。”
赵思梧淡淡道:“你先看好自己别跑。”
吴越道:“我可以边怕边看。”
秦珊珊忍不住笑了一下。陆深也低头笑了笑。笑意很浅,却让这间被灯簿、旧井和水路缠绕的茶室,短暂有了活人的温度。
易衡看着他们,神情松了一点。
周尔宸把这一刻记在心里,却没有写进笔记本。世上有些事可以落成证据,有些事只能留在人心里。比如雨后的茶香,比如吴越强撑出的笑,比如赵思梧抱灯时发白的指节,比如陆深替秦珊珊挡住夜风的手,也比如易衡眼底那一点几乎看不见的暖意。
将近子夜,秦珊珊又听见远处传来一声锣。
她抬头,众人也都安静下来。
锣声只响了一下,像从很远的水边传来。随后是若有若无的唱腔,隔着夜色,隔着老街,隔着望川河的潮气,慢慢飘到窗前。
“灯未过桥,人先回首……”
陆深起身关窗。
声音被挡在外头,却没有全断,仍在玻璃上留下细微的震颤。
周尔宸看向易衡。易衡也在看他。
谁都没有说话。
茶室的灯安静亮着,三盏未点的河灯伏在桌上,像三只等待天明的船。明夜之前,所有人都还有退路。可到了那时,灯一入水,退路便会跟着水波散开。
而水从不替人保存脚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