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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旧簿作易 旧簿作易 ...

  •   旧簿作易

      那四个字停在屏幕上,像从水底捞出的旧铁,锈迹斑驳,却沉得压手。

      旧簿作易。

      吴越盯着它看了半天,声音发虚:“有没有可能,是系统识别错了?旧表格乱码,恢复出来缺胳膊少腿,也许原来写的是别的字。”

      周尔宸没有急着判断。他让赵思梧把原始文件、缓存文件、恢复记录都导出,又用不同编码方式重新打开。乱码反复跳动,前后字段残缺,唯有那四个字始终没有变。

      姓名不符。旧簿作易。

      赵思梧的脸色很冷,冷里又有一丝难以遮掩的颤意。她的手指按在桌沿上,指节发白。

      “赵平章是我叔叔。”她说,“户籍、身份证、施工队登记、工资单,全都叫赵平章。旧簿为什么会作易?”

      没人能立刻回答。

      陆深从楼梯口下来,秦珊珊刚睡稳,他脚步放得很轻。看见屏幕上的字,他眉心慢慢拧紧。

      “旧簿若真是仁济名册,赵平章的名字被写成易姓,这件事就和易家绕不开。”

      吴越小心看了易衡一眼。

      易衡坐在灯下,右腕青痕已经被袖口遮住,只露出一点暗色边缘。他神情平静,平静得几乎有些不近人情。可周尔宸知道,那种平静常是他把许多东西强行压在心底之后留下的表面。

      周尔宸问:“你师父提过名债,除此之外还说过什么?”

      易衡沉默片刻。

      “他说,易家从不问水亡名册。”

      “为什么?”

      “问了,就要认。”

      “认什么?”

      易衡垂眼:“认旧账。”

      茶室里静了一阵。

      窗外已过子时,老街灯火稀疏,远处偶有车声从湿路面碾过。茶室后窗的玻璃干净得很,先前那些水痕像从未出现过。可众人都知道,有些痕迹不在玻璃上,在人的名字里。

      赵思梧忽然站起来:“我要去找我叔叔的旧物。”

      周尔宸看向她:“现在?”

      “我家里还留着他的工具箱。出事后,工地方退回过一袋东西,家里老人一直没敢打开。我原来以为里面只是衣物和工具。”

      吴越道:“都这么多年了,还在?”

      “在。”赵思梧声音很低,“我奶奶说,人没回来,东西不能扔。”

      陆深看了一眼楼上:“珊珊不能再折腾,我留下守着她。你们去吧。”

      吴越立刻道:“我也去。”

      周尔宸看了看易衡:“你的手腕……”

      “我去。”易衡说。

      周尔宸没有阻止,只把医用绷带和外用药塞进包里,又取了手电、录音笔和便携扫描仪。赵思梧住在城北旧小区,离仁济旧址不算远。若赵平章的遗物真与名册有关,越早查越好。

      出门前,陆深叫住他们。

      “别叫全名。”

      吴越一愣:“谁的?”

      陆深看向赵思梧,又看向易衡:“路上凡是涉及井下、名册、旧簿的人,都别叫全名。用称呼。旧俗里,夜半不点名,水边不唤名。宁可信其有。”

      吴越连连点头:“懂。今晚谁都别当点名册。”

      赵思梧看了陆深一眼,难得没有反驳。

      四人离开茶室。

      夜里的城北有一种陈旧的潮气。车窗外,高架桥的阴影从头顶掠过,老居民楼一栋栋退到后面,楼下小店半关着卷帘门,招牌灯坏了几处,忽明忽暗。赵思梧坐在后排,手里握着手机,却一直没有看屏幕。

      吴越忍不住问:“你叔叔出事的时候,你多大?”

      “高中。”

      “那你后来读金融辅修法律,是因为他?”

      赵思梧沉默片刻:“起初是因为家里赔偿太少,我想知道一条人命在合同里到底值多少钱。”

      吴越一下闭了嘴。

      赵思梧望着窗外,声音很轻:“后来才知道,很多事不在合同里。合同只写得下责任、金额、期限,写不下一个人怎么从家里消失,也写不下老人夜里梦见儿子站在水边。”

      周尔宸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没有插话。

      易衡坐在副驾驶,手腕放在膝上。他一路未说话,直到车经过望川桥,才忽然侧头看向桥下。

      河面漆黑,桥灯落在水上,被水波拉成碎金。远处似乎有一点昏黄灯影,很快又被桥墩遮住。

      周尔宸问:“看到什么?”

      易衡道:“灯。”

      吴越顿时紧张:“河灯?”

      “也许是倒影。”

      赵思梧低声道:“七月半前,望川河边偶尔有人提前放灯。老人说,家里若有横死水亡,正日子怕挤不过桥,便提前几夜送一盏。”

      吴越小声说:“这地方民俗真够讲究。”

      周尔宸道:“讲究越多,说明过去出事越多。”

      这句话让车里再次安静。

      赵思梧家在一处老小区。楼道灯坏了一半,墙皮起潮,扶手上有经年磨出的亮痕。她没有开大灯,只用手机照路,带众人上到四楼。开门前,她停了一下。

      “我奶奶睡得早,别吵醒她。”

      门打开,屋里有一股旧家具和中药混合的气味。客厅很小,墙上挂着一张黑白照片,照片里是个中年男人,眉目厚实,笑得拘谨。照片下方供着一只小香炉,香灰压得平整,旁边放着半杯清水。

      赵思梧进门后先走到照片前,低头拜了拜,没有说名字。

      吴越也跟着弯了弯腰。

      周尔宸看着照片里的男人,心里忽然有一种很现实的沉重。档案里的失踪人员、旧簿里的错名、井下传来的呼声,在这张照片前都落成了一个具体的人。他曾经有家,有饭桌,有工具箱,有一个会年年给他换清水的母亲。

      赵思梧从储物间拖出一只旧铁箱。

      铁箱边缘有锈,锁已经坏了,用麻绳缠着。她解绳时手有些不稳。吴越想帮忙,被她摇头拒绝。

      箱盖打开,里面整整齐齐放着一套旧工装、一双胶鞋、半卷皮尺、几把生锈扳手,还有一个用塑料袋包着的小布包。

      赵思梧的呼吸停了一下。

      “以前没有这个。”

      周尔宸戴上手套,将布包取出。布包外层是旧蓝布,潮气很重,像从湿地方放过许久。打开后,里面有一本小小的记工本。

      封皮上写着几个字:北院夜班。

      赵思梧认出字迹,声音发紧:“是我叔叔写的。”

      周尔宸打开记工本。

      前面几页都是零散工时、材料数量、夜班人员。字迹朴实,数字记得很清楚。往后翻,内容渐渐变了。

      七月十三,后院地陷,井边有风。老刘说地下空,须补。
      七月十四,夜雨。有人说井里有小孩哭。工头骂,叫别乱传。
      七月十五,老人来,抱图。另有一人带香。后院不让进。
      七月十五夜,灯坏。听见井里叫人。

      这一页写到这里,墨迹重了许多,像写字的人当时手抖,笔尖压破了纸。

      周尔宸继续往下看。

      井里叫的不是我的名。
      可他们回头看我。

      吴越站在一旁,脸色一点点发白。

      赵思梧扶住桌角:“什么意思?”

      周尔宸翻到下一页。

      这页只有一行字:

      工牌写错了。

      赵思梧怔住。

      她立刻打开箱里其他东西,翻出一张老旧工作证。塑封已经泛黄,照片上的男人正是供桌照片里的人。姓名栏却并非赵平章。

      那上面写着:易平章。

      赵思梧整个人像被钉在原地。

      “不可能。”她低声说,“我叔叔姓赵。”

      周尔宸接过工作证,仔细看印刷与手写痕迹。姓名栏不是后期涂改,至少从表面看,□□时便写成了易平章。工牌错误由谁造成,是否无意,暂时无法判断。可赵平章记工本里“工牌写错了”五字,说明他本人知道这件事。

      易衡忽然问:“他当时有没有要求更正?”

      赵思梧缓慢摇头:“不知道。家里没人听他说过。”

      周尔宸继续翻记工本。

      七月十六,封井。夜班点名,叫易平章,我没应。工头说工牌上怎么写就怎么叫。
      井里也叫。
      我应了一声。

      赵思梧脸色骤然失血。

      吴越低低骂了一句,声音发颤:“不能应啊。”

      周尔宸翻到最后一页。

      最后一页被水泡过,字迹模糊,只能辨出几句断续的话。

      他们说名已经落下。
      我说我姓赵。
      井下有人笑。
      若我回不去,告诉娘,牌上不是我。
      不要把我写错。

      下面还有一行极淡的字,几乎看不清。周尔宸用侧光照过去,才勉强辨认出来。

      旧簿上已有易姓之人,缺名平章。

      赵思梧闭上眼,许久没有出声。

      周尔宸将这句话抄下,递给她看。赵思梧睁眼,只看了一眼,手指便紧紧攥住纸边。

      “所以他不是无故被卷进去。”她说,“有人把他的工牌写成易平章,又让他在井边应了这个名字。”

      易衡低声道:“旧簿上缺的,不是姓,是名。”

      吴越愣了一下:“什么意思?”

      周尔宸看向记工本:“旧簿上已有易姓之人,缺名平章。说明某个易姓旧名不完整,或者有人需要补一个平章进去。赵平章因为名字相合,被工牌改姓,再被井下点名。”

      吴越听得发寒:“这也太损了。”

      赵思梧忽然笑了一下,那笑意短促而冷。

      “不是损。是有人很清楚旧规。”

      她把工作证放在桌上,指尖压着“易平章”三个字,像要把它从塑封里抠出来。

      “我查了这么多年,一直以为项目方隐瞒事故、沈守拙拿走资料、旧井异常,这几件事彼此牵连。现在看来,还有人提前做了局。工牌在七月十五之前就写错了。”

      周尔宸道:“工牌是谁办理的?”

      “施工队文员,项目组行政,还有现场负责人都可能。”赵思梧迅速恢复冷静,“我能查当年人员流转,但需要时间。”

      易衡忽然看向供桌上的照片:“你叔叔入井前,家里有没有收到过陌生东西?”

      赵思梧想了想:“奶奶说过,那年七月,有人送来一盏小灯。说是水府庙施灯,给做夜工的人保平安。家里老人觉得吉利,就收了。”

      吴越头皮又麻了:“灯呢?”

      赵思梧走到供桌旁,从香炉后面取出一个木匣。

      匣子打开,里面是一盏很小的河灯骨架,竹篾扎成,外层纸早已残破,只剩一圈暗黄痕迹。灯心处压着一片薄木牌,木牌上写着两个字。

      平章。

      没有姓。

      周尔宸看着木牌:“这就是补名。”

      赵思梧握住木匣,手背微微发抖。

      易衡伸手,却没有碰木牌。他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忽然低声道:“笔迹像我师父。”

      屋内空气仿佛骤然凝固。

      吴越几乎脱口而出:“你确定?”

      易衡没有立刻回答。

      他从随身包里取出一张旧符纸。符纸边缘磨损,字迹朱红褪成暗色。那是他师父留下的旧物之一。周尔宸把符纸与木牌拍照放大,对比笔画。两者字体并不完全一致,木牌上字迹更急、更草,但“平”字末笔的回锋,“章”字下部收笔的顿挫,确有相似之处。

      周尔宸冷静道:“只能说相似,不能确认。”

      易衡低声道:“我知道。”

      可他眼里的阴影已经沉下去。

      赵思梧看着他:“你师父是谁?”

      易衡没有答。

      周尔宸替他挡了一句:“现在还不能确定与他有关。先保护证物。”

      赵思梧静静看了周尔宸一会儿,最终点头。

      就在此时,卧室门忽然开了。

      一位白发老人站在门口,披着深色外衣,手里拄着拐杖。她年纪很大,背却没有完全驼,眼睛浑浊,却仍有一种清醒的亮。

      赵思梧立刻上前:“奶奶,吵醒您了?”

      老人没有看她,只看着桌上的灯骨和工作证。

      “你们终于翻了。”

      赵思梧怔住:“您知道?”

      老人慢慢走到供桌前,伸手摸了摸照片边框。

      “人没回来,东西总得等人问。你不问,我怎么说?”

      赵思梧声音发颤:“当年到底怎么回事?”

      老人坐下,沉默许久。

      屋里没人催她。

      过了很久,她才开口:“那年七月,有个先生来过家里。穿青布衫,瘦瘦高高,说话很慢。他说平章夜里做工,水边阴,要送一盏灯压一压。我问他姓什么,他说姓易。”

      易衡的脸色几乎没有血色。

      周尔宸问:“老人家,您还记得他的样子吗?”

      老人眯起眼,似乎在旧年影子里辨认。

      “眉眼清,手很冷。说话不像坏人。他还说,若有人叫错名,千万别应。”

      赵思梧急道:“那为什么叔叔还是应了?”

      老人眼眶慢慢红了。

      “他回来同我说过,工牌写错了,要去改。我说一个工牌而已,工钱不错就先干着,别同人吵。他笑我,说娘,这事不能马虎。可第二天就出事了。”

      屋里一片死寂。

      老人抚着照片,声音低下去。

      “后来有人送回东西,我看见工牌上那个易字,心里就怕。可人已经没了,我找谁说去?项目上的人来过,说别闹,闹也没用。我老了,腿脚不行,守着这些东西,守了十一年。”

      赵思梧蹲在老人身前,握住她的手。

      老人看着她:“我早知道你在查。你不说,我也不问。可你要记住,人可以查冤,不能拿自己去填井。”

      赵思梧眼眶泛红,却没有落泪。

      易衡忽然起身,对老人深深鞠了一躬。

      老人看向他,怔了怔。

      “你姓易?”

      易衡点头。

      老人看了他很久,忽然叹了一声:“不像那个先生。”

      吴越忍不住问:“哪里不像?”

      老人说:“他眼里都是退路,你眼里没有。”

      这句话很轻,却让周尔宸心头一沉。

      易衡没有说话,只又弯了弯身。

      离开赵家时,已过凌晨。

      赵思梧把记工本、工作证、灯骨全部封存,暂时仍留在家中,不带去茶室。周尔宸拍下完整影像,备份两份。老人站在门口送他们,叮嘱赵思梧天亮再回来,不要再往水边去。

      下楼时,楼道灯忽然闪了一下。

      吴越紧张得差点踩空:“老小区电路,老小区电路,别自己吓自己。”

      赵思梧没有理他。

      上车后,她坐在后排,低声说:“送灯的易姓先生,会不会是你师父?”

      易衡望着车窗外,没有回避。

      “很像。”

      “他为什么要送灯?”

      “不知道。”

      赵思梧看着他:“若他也参与了改名呢?”

      车内一瞬安静。

      周尔宸握着方向盘,正要开口,易衡先说了话。

      “那就查他。”

      赵思梧似乎没想到他答得如此干脆。

      易衡的声音很低,却没有犹疑。

      “若他救人,我替他还清未尽之事。若他害人,我替你们找出证据。”

      周尔宸看了他一眼。

      赵思梧沉默许久,转头望向窗外:“希望你记住这句话。”

      车行至望川桥附近时,河面起了雾。

      雾不大,只薄薄一层,贴着水面流动。桥下有一点微弱灯光,像有人放了一盏小灯。吴越靠近车窗看,忽然吸了口冷气。

      “河里有灯。”

      周尔宸放慢车速。

      桥下果然有一盏河灯。灯很小,纸面潮湿,火光却没有灭。它没有顺水漂走,只在桥墩阴影里轻轻打转。

      易衡看着那盏灯,手腕青痕忽然一痛。他低头,袖口下的黑色又往上漫了一点。

      赵思梧低声道:“灯上有字。”

      周尔宸将车停到路边,几人下车走到桥栏旁。夜雾里,那盏河灯离岸不远,灯面上隐约写着一个字。

      易。

      吴越声音发颤:“又来?”

      河灯在水里转了一圈。

      灯面另一侧露出第二个字。

      衡。

      周尔宸猛地看向易衡。

      易衡站在桥边,脸色苍白,眼底却极静。

      桥下水声轻轻拍着石墩。那盏写着他名字的河灯忽然被水流推离阴影,慢慢朝桥北漂去。

      远处不知哪家夜归人哼起一段旧戏,腔调含混,像隔着雾传来。

      “名儿落水,魂儿过桥。灯若不回,人也难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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